朱亮祖带着前排十几个空手的老卒,三面散开,朝沐英的竹阵摸了过去。
不冲,不喊,脚步压得很碎,三四人一组,像是要去竹林里拔笋。
朱亮祖走在最前面,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最近那根狼筅。
这东西青皮还没干透,抓上去打滑。但老卒的手粗,老茧厚,抓什么都跟砂纸似的。
“上!”
三面同时伸手,一组三人,每组抓一根竹子,往外猛拽。
朱亮祖攥住竹竿中段,腰一沉,往后使劲。
——没拽动。
不,不是没拽动。是对面根本没较劲!
沐英那边持竹子的士兵,手一松,直接撒了。
竹子整根被朱亮祖拖了出来,连带枝丫呼啦啦扫过地面。他本来攒足了劲准备硬拽,对方一撒手,力气落空,身体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
旁边的老卒也一样。三面同时拽,三面同时被松手。有十几根竹子被拖了出来,横七竖八倒在朱亮祖这边的阵前。
“好!竹子拖出来了!”台下有人叫了一声。
但叫完就闭嘴了。
因为那些竹子虽然被拖出来了,枝杈密密麻麻,铺在地上就是一堆乱柴。朱亮祖和老卒们站在竹子这边,想跨过去冲阵,脚底下全是枝丫绊子。
竹枝比人固执。横的竖的交叉着,踩上去弹脚,跨过去勾腿,一不留神就得摔。
而沐英那边的阵,在竹子被拽走的瞬间已经变了。
前排刀盾手往前迈了一步,补上狼筅留下的空当。后排长枪手枪尖从盾缝里探出来,照着那些被竹枝绊住脚步的老卒就招呼上了。
“噗噗噗”几声闷响。白粉印子落了一片。
有个老卒被枝丫绊了一下,膝盖往前一磕,对面两杆木枪同时递出来,胸口腰侧各吃了一记,彻底失去平衡,一下摔进枝丫,爬都爬不起来。
朱亮祖脚下踩着竹枝,也挨了一枪。他一把把竹子踢开,往旁边跳了一步,避开第二枪。
但他站住之后,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被打疼了。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对面练过。
拽竹子这一手,沐英早就想到了。松手、后撤、变阵,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一个人犹豫。这帮年轻兵,八成专门练过“竹子被夺怎么办”。
练过和没练过,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朱亮祖站在一堆竹枝中间,环顾了一下自己的人。
前排的老卒散开了,三四人一组分得太开,想重新聚拢得花时间。身上白印越来越多,有几个人已经白得跟雪人似的。
后排的人倒是还成,可也好不到哪去。体力在降。
从开打到现在,他们冲了三波。第一波正面硬撞,被竹阵卡住。第二波分兵绕侧翼,被堵死。第三波拽竹子,拽是拽出来了,自己也绊了一身泥。
三波冲击全落空,体力耗了大半。
反观沐英那边。
一百个年轻兵站在原地,队形紧凑。从头到尾没冲过一步,没喊过一嗓子。就在那儿等着,你来我挡,你走我站。
其中还有十几个预备兵守护在沐英身边,没参与刚才的战斗,体力几乎没怎么消耗。
朱亮祖吐了口气,嗓子发干。
不能拖了。再拖下去,他这边体力耗尽,连像样的冲击都组织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卒。
这帮人跟了他多年,眼神里还有火。挨了这么多白印子,没一个怂的。
但火再旺,腿发软就是发软。有几个人胸口起伏得厉害,握木刀的手都在抖。
朱亮祖做了个决定。
“都过来。”
老卒们迅速围拢。
朱亮祖压低嗓门:“最后一波。现在对面没竹子了,所有人掩护我,我一个人冲进去,拿沐英的头巾。”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将军,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朱亮祖打断他,“你们在外面拖住阵角,把他们的注意力分散开,给我撕一条路出来。我进去找沐英,一对一,他不是我对手。”
这话倒不是吹。论个人武艺,朱亮祖在大明开国将领里排得上号。沐英年轻,带兵厉害,可真动手,朱亮祖有信心三招之内把他头巾扯下来。
黑脸汉子没再多说。他点了点头,转身对旁边人低声传令。
老卒们散开,重新捡起木盾木刀。
朱亮祖站在最前面,闷了口气在胸口,然后——
“杀!”
这一嗓子和之前不同。之前是指挥全军冲锋,喊的是“冲”,要的是气势。这一嗓子是搏命的声调,喊的是“杀”,要的是一口气。
老卒们嗷嗷叫着冲上去。
不是整队冲。是散开冲。三四人一组,从不同方向往沐英的阵上扑。不求破阵,只求把对面的注意力扯散。
木盾撞竹竿,木刀劈枪杆,有个老卒直接抱住一根长枪往旁边滚,拿自己身体给后面的人趟路。
朱亮祖从正面切入。
他一手端盾,一手提木刀,低着头直直撞进阵里。
前排刀盾手挡了一下,被他肩膀一撞,往两边倒。
长枪从侧面递来,他木刀一格,反手砸在枪杆上,枪尖偏了。
一根木叉探过来卡他腰,他扭身一让,叉齿擦着腰过去。顺势往前又冲了两步。
“好!”台下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朱亮祖确实猛。这一冲的势头,比前三波都凶。他已经不管身上挨多少白印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找到沐英,扯他头巾。
但沐英的阵不是纸糊的。
他每往前冲一步,身后掩护他的老卒就少一个。
有人被两根木枪夹住手臂,短棍在肋下连点三记,人被推出阵外。
有人跟得紧些,冲到朱亮祖身侧,想替他挡住左边的长枪。刚挡了一下,右边一面木盾顶过来,把他和朱亮祖之间的缝隙堵死。两杆木枪从盾后面探出来,白粉往他胸口招呼了四五下。
还有人更惨。他提着木刀刚跨进阵里,脚下被木叉一别,一个踉跄摔了半跪。还没站起来,头顶一根木棍压下来,直接把他按在地上。
朱亮祖回头看了一眼。
掩护他的人已经被一个个切开了。一层一层,剥得干干净净。
他一个人站在沐英军阵的中间。
四面八方全是年轻面孔。木盾木枪指着他,但没有动。
被围了。六七杆长枪虚虚实实指着他,只要对面一声令下,头巾根本保不住。
朱亮祖喘着粗气,木刀握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他往前看。
沐英还站在七八步之外。
年轻人手里没有兵器,站在那里,看着他。
朱亮祖盯着沐英,咬了咬牙。
他很清楚,这个距离不可能扯下沐英的头巾,他的头巾也一定保不住。
可他还是把刀举了起来。
即便输了,他也要输在冲锋的路上!
就在这时,沐英动了。
他抬起手,朝两侧一挥。
他身边守护的刀盾手和木叉手,同时往两边退了一步。阵形散开了一个口子。
从外面看,像是朱亮祖硬冲进来,把沐英身边的人冲散了。
朱亮祖愣了一下。
就这么一愣的工夫,沐英指了指朱亮祖额头上的白巾,然后抬手摸上了自己额头的红巾。
他看着朱亮祖,微微点了下头。
朱亮祖盯着他,一下子就明白沐英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印,再看看沐英干干净净的纸甲。
朱亮祖叹息一声,伸手抓住了自己额头上的白巾。
两人同时用力。
红巾落地。白巾落地。
裁判军官冲进来,低头看了看地上两条头巾,又看了看两个人,愣了两息。
“双方……头巾同时掉落。”
他转身朝高台拱手,声音拔高了几分:“回陛下,双方主帅头巾同时落地,此局——平手!”
校场安静了一瞬。
随后嗡的一声,四面都炸了。
“平手?”
“怎么就平手了?”
“朱将军冲进去了啊,沐英不是也——”
台下勋贵们吵成一锅粥。押了朱亮祖的觉得亏了,可又说不出朱亮祖输了。押了沐英的更少,这会儿反而不吭声了。
王胖子靠在椅背上,下意识长出了一口气。
平手。
他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沐英比他想的更厉害。
赢了朱亮祖不难。刚才那个阵势,只要沐英一声令下,四面枪一起上,朱亮祖的头巾根本保不住。沐英要赢,随时能赢。
但他没赢。
他给了朱亮祖一个台阶。
朱亮祖站在校场中间,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白巾。身上纸甲白得不像话,从肩到腿全是粉印。喘息声压都压不住。
沐英走过来,拱了拱手:“朱将军勇猛,晚辈佩服。”
朱亮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明白这小子潜台词。
晚辈给了您面子,但日本那趟差事,请朱将军听从调遣。
朱亮祖这辈子吃过的亏不少,但被人这么体面地“放过”,还是头一回。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比如“下次真刀真枪再来”,比如“你这阵法也就校场上好使”。
但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沐英没有在校场上赢他,是不想赢他。可那套阵法是真的。竹子是真的,长短兵配合是真的,那些年轻兵的纪律是真的。
换到真战场上,结果只会更难看。
朱亮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哈哈一笑,声音很大。
“行。”
他伸手拍了拍沐英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沐英肩头一沉。
“你小子,够意思。”
《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 橘子柠檬茶 著。本章节 第620章 困兽之斗!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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