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道衍的领悟！

朱元璋也没想到，今天会召见道衍。

他派出的密探，这几天在驿馆外头日夜监视，盯着那间门窗紧闭的客房，连眼都不敢多眨。

道衍吃喝拉撒都在房间里，驿丞得到指示，特意照拂这个和尚，一直给他送饭，换恭桶。

就在刚才，房门终于开了条缝。

一个有些邋遢的瘦和尚探出半个身子，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笑意。

轮值的密探差点喜极而泣，按照之前的命令，立即把消息递了出去。

朱元璋收到信的时候，校场上的演武还没散。

他把纸条捏在手心，看完了朱亮祖被围、沐英摘巾那出好戏，然后才让人去传。

偏厅里，茶刚沏上。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道衍进来了。

还是那身朴素的僧袍，人比上回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往里凹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连头发都长出了一点。

但他的眼睛很亮。

道衍行了个礼，规矩不差。

朱元璋上下扫了他一遍：“大师，几天没吃饭了？”

“回陛下，驿馆每日送饭。贫僧吃了。”道衍顿了一下，“不过有两顿确实忘了。”

忘了吃饭。

朱元璋没评价这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道衍谢了一声，坐下了。脊背挺直，手搭在膝盖上，不拘谨，也不张狂。

“上回见了李先生，说要闭关，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没想到你这么多天不出门，连饭都忘了吃。”

“说说，琢磨出什么名堂了？”

道衍合十行礼，说道：“陛下，请容贫僧先说句不太中听的话。”

“说。”

“贫僧这辈子，原本给自己定的路，是辅佐帝王，成一番霸业。”

这话要是换个场合、换个人说，脑袋大概已经搬家了。

一个野和尚，开口就是辅佐帝王，你当朝廷是你家门口的茶摊，想来就来？

而且，现在帝王已经成就霸业了，你是不是想辅佐别人，是不是想造反？

但道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经差不多。

朱元璋没太惊讶。他之前见识过这和尚的学识和本领，确实有这样的底气。

他盯着道衍看了一会儿：“那你怎么不来找咱？”

道衍微微叹息：“贫僧没赶上趟。”

“什么意思？”

“等贫僧知道陛下的时候，陛下已经名满天下。身边谋臣如林，猛将成群。刘伯温、李善长、宋濂，哪一个不是当世大才？贫僧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普通和尚，去了也是门口站着，连递话的资格都排不上。”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道衍这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他分得清。

确实，他身边不缺人。开国之初那帮老臣，哪个不是跟着他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和尚，凭什么跟人家坐一桌？

要不是李先生提过这和尚的名字，这次出使日本又正好想选派一位高僧，他是不可能和这个和尚有太多接触的。

但道衍这里头还有一层意思。

锦上添花的人，不值钱。雪中送炭的人，才记得住。

道衍不是不想来，是觉得来了也出不了头。

这和尚，心气高。

朱元璋没追究这一层，换了个方向：“你说你要辅佐帝王。咱就坐在这儿，你现在说也不迟。”

道衍摇了摇头。

“贫僧的想法变了。”

朱元璋微微皱眉。

“变成什么了？”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从哪头说起。

“贫僧先问陛下一个问题。”

“问。”

“陛下打下了天下，接下来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朱元璋可以用一百种方式回答。

但他没有展开说，只给了四个字：“治好天下。”

道衍点头：“那什么叫治好？”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答。

道衍也没等他答，说道：

“贫僧以前觉得，治好天下就是君明臣贤，法度严整，百姓安分守己，四海升平。读书人写文章，写的都是这套。贫僧读了二十年，也信了二十年。”

“现在不信了？”

“不是不信。是觉得不够。”

道衍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贫僧这几日冥思苦想，想明白了一件事——李先生说的‘大同’，跟书上的大同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书上的‘大同’，讲的是道德。人人有德，天下自然太平。”道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李先生的大同，讲的是算账。”

“算账？”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道衍点头：“贫僧以前也想不通。圣人讲大同，讲的是仁义礼智信，是人心向善，是天下为公。这些道理，贫僧背得滚瓜烂熟，也写得出锦绣文章。可贫僧关起门来想了三天，越想越觉得，光靠道德，撑不起大同。”

“为什么？”

“因为人要吃饭。”

道衍说得很平淡。

“贫僧也见过饥荒年月，一个村子的人饿到啃树皮。那时候你跟他们讲仁义？讲不通的。爹抢儿子碗里的粥，亲兄弟为了半块饼动刀子，不是他们没有道德，是肚子比脑子先做主。”

朱元璋没接话。

他见过。何止见过，他自己就是从那堆饿殍里爬出来的。

道衍继续说：“贫僧以前觉得，先教化百姓，人心正了，天下自然太平。这几天想通了，反了。得先让百姓吃饱，吃饱了才有余力讲道德。肚子是空的，脑子里装不下圣人。”

“所以你说的算账，算什么账？”

“算大明有多少粮食，多少布匹，多少铁器，多少盐。算这些东西够不够天下人用。不够，怎么变多。”

道衍说到这里，语速快了一些。

“贫僧悟出一个道理：要提升百姓生产各种物品的能力。”

朱元璋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他想到一个词：生产力。

这三个字，他和李先生聊天时不止一次听到过。

他放下茶碗，没动声色。

道衍没注意到他的变化，接着往下说：“大明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修几座庙，也不是多开几场科举。是把生产物品的能力变强。粮食变多，布匹变多，盐变多。保证百姓手里能攥住的东西足够多。”

“怎么变多？”

“种地是根本，这个不用贫僧多说。大明立国靠的就是种地。”道衍说到这里，话头拐了个弯，“可光种地不够。贫僧幼年时，亲眼见过仓里的米烂掉，虫蛀得不成样子，隔一座山就有人饿死——问题不在种不出来，在运不出去。”

朱元璋没接话，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道衍听到了那声敲击，稍微放慢了语速。

“货要通。南边的米运到北边，北边的皮子运到南边，靠谁？靠商人。朝廷可以修路、设驿站，但一车一船的买卖，官府管不了那么细。得让商人去跑。”

“还有工匠。打铁的、烧瓷的、织布的、造船的。同样一斤铁，工匠过一遍手，变成好刀，价值翻几番。绝对不能小看工匠的作用。”

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元璋盯着道衍，眼睛眯了起来。

农工商。

这个路子，李先生用过。措辞不完全一样，但意思差不多。农工商是三条腿，三条腿都要硬。

这个和尚，跟李先生聊了一次天，关在屋里嚼了几天，居然自己把那层意思嚼出来了。

朱元璋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息，然后继续敲。

“你接着说。”

道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几天光顾着想事情，水都喝得少。

“农商工要发展，得有一样东西打底。”

“什么？”

“钱。”

道衍摊了下手。

“修水渠要钱，修路要钱，买牛买种子要钱，开矿炼铁要钱，造船要钱。什么都要钱。大明刚立国，国库只怕没多少家底。”

道衍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所以贫僧还想问陛下一件事。”

“问。”

“陛下准备攻伐日本，不单单是因为倭寇以及使团被杀的原因吧？”

朱元璋不动声色，反问道：“你觉得呢？”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绕了一步。

“贫僧上次就说过，看过陛下的面相。”

朱元璋眉毛一挑。这和尚又来了。

道衍直视朱元璋。

“陛下性情里有猜忌多疑的底子，这话不好听，但贫僧是实话实说。不过还有一条——陛下绝不是莽撞的人。陛下是那种非得把棋盘上每颗子都摸清楚了，才肯落子的人。”

“攻打日本，劳师远征，跨海作战。这种事，风险摆在明面上，谁都看得见。怀良杀了使团的人，这是理由，但不是全部的理由。”

“光为出口气，犯不上这样兴师动众。光为剿倭寇，也犯不上。倭寇是癣疥之疾，沿海设卫所，练水师，慢慢剿就是了，用不着打到人家本土去。”

“所以贫僧琢磨，陛下非要打日本，一定是日本有什么东西，值得冒这个险。”

“按照贫僧对日本的了解……”

“……是不是因为日本有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