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互相试探！

酒坛摆在两人中间，已经去了小半。

朱亮祖倒第五碗的时候，细川右卫门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他一声不吭，端起碗就闷。

朱亮祖倒第六碗。

细川右卫门跟上。

第七碗。

细川右卫门的手终于抖了一下。碗沿磕到嘴唇，酒洒了几滴在衣襟上。他假装没事，仰头灌完。

殿内所有日本人都盯着他。

没人敢劝。

这已经不是喝酒了，这是面子，是两国武人之间的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第八碗。

朱亮祖倒完酒，没有立刻端碗。他盯着对面的细川右卫门看了两息。

细川右卫门的手搭在碗沿上，指节发白。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用力撑住，腰板重新挺直。

眼睛已经对不上焦了，但他的嘴抿成一条线，死死盯着朱亮祖。

朱亮祖端起碗。

细川右卫门也端起碗。

两人同时喝完。

碗磕在桌上，声音几乎同时。

朱亮祖吐出一口酒气，抹了一把嘴。脑子里嗡嗡的，胃像烧着了一团火。他知道再喝三碗自己肯定还能撑住，但到时候走路都得扶墙。

他看了看对面。

细川右卫门坐在那里，像一尊摇摇欲坠的石像。他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酒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朱亮祖站了起来。

殿内一阵紧张。

朱亮祖没理他们。他绕过桌案，走到细川右卫门面前。

然后他伸手到腰间，把自己那把大明制式军刀连鞘解了下来。

刀横在双手上，递到细川右卫门面前。

朱亮祖回头冲通译喊了一声：“跟他说——能陪老子喝这么多的，都是好汉。这把刀送他了。”

通译赶紧翻过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细川右卫门低头看着那把刀。他的手还在抖，但当他伸出双手接刀的时候，稳住了。

他把刀接过来，横在掌心里，拇指摸了一下刀鞘上的铜扣。

然后他抬起头，红着眼看了朱亮祖一眼，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短，但很重。

他也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太刀，双手递出去。

朱亮祖接过来，掂了掂。

好刀。分量不轻，刀鞘上的漆虽然旧了，但那种旧是年头磨出来的，不是粗糙。

他把太刀别在腰上，拍了拍细川右卫门的肩膀。

力道不小，细川右卫门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

但他撑住了，甚至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殿里的气氛变了。先前那种压抑和沉闷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几个年轻武士的肩膀松了下来，有人甚至低声说了两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佩服。

道衍看在眼里。

酒过三巡，殿内的空气暖了起来。

日方几个年轻武士壮着酒胆，从座位上挪过来，凑到大明护卫身边。

先是试探着搭话。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武士指着护卫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竖起大拇指，嘴里蹦出几个词，语气是夸赞的。

护卫嘿嘿一笑，摇了摇头。

不说。

年轻武士又指了指布袋，做了个掏东西的动作，然后双手端平，嘴里“砰”了一声。

护卫还是笑，还是摇头。

年轻武士急了，转头跟旁边的同伴叽叽咕咕说了一串。同伴也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围着护卫，手舞足蹈。

护卫端着一碗酒，笑得一脸诚恳。怎么问都是那几个字——“听不懂，喝酒喝酒。”

越是不说，那两个年轻武士的眼睛越亮。

“不要打扰客人。”

一声低喝，不大，但殿里能听见。

细川右卫门。

他虽然喝了八碗烈酒红着一张脸，但那声呵斥依旧中气十足。两个年轻武士的手放了下来，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道衍看着这一幕，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细川右卫门虽然醉了，但脑子清醒得很。不是不让手下人和大明护卫交流，是不让他们在火铳的事上表现得太急切。

有意思。

道衍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慢站起来。他没往热闹的方向走，而是沿着殿堂侧面，往添茶的方向绕了一圈。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绝海中津也恰好从另一侧起身过来。

两人在拐角处停下。

走廊外面是庭院，松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殿内的喧闹隔了几层木墙，到这里只剩嗡嗡的底噪。

道衍低声开口，用的日语：“绝海禅师，可有机会接触将军殿下？”

绝海中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耳听了一下殿内的动静。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回了一句：“后日，寺中有例行法事。将军殿下每逢相国寺法事，都会前来礼佛。”

道衍单手立掌：“贫僧届时有件物品想请禅师帮忙转交。”

绝海中津没有直接答应。

他看了道衍一眼。目光里不是拒绝，是斟酌。

“将军尚且年幼。”他说。

道衍听出了后面没说的话——你要做什么？你送过去的东西，会不会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带来麻烦？

道衍微微一笑：“无妨。只是一封问候的信，以及大明皇帝陛下的一点心意。禅师看过之后，若觉得不妥，不转也无碍。”

这句话给了绝海中津退路。

绝海中津沉默了几息，点了一下头。

道衍念了一声佛号，转身回殿。坐到座位上，端起茶碗浅饮了一口。

没过多久，一个人坐到了他身边。

二阶堂时纲。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醉意——三分真七分装。

“道衍大师。”二阶堂的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大师日语说得如此流利。莫非以前来过日本？”

道衍摇头：“贫僧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只是在出使前自学了一段时间，又在船上跟少贰大人学了些皮毛。”

“皮毛？”二阶堂笑了一声。“大师这种皮毛，我府上的通译学了七八年都未必能及。天纵之才。”

道衍双手合十，做了个谦虚的姿态。

二阶堂喝了一口酒，像是不经意地往少贰冬资的方向瞟了一眼。

“说起少贰大人，”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分，“看得出来，他和大明使团相处得很是融洽。”

道衍没接话。

二阶堂继续：“少贰家在九州势力不小。大明能与少贰家结交，想必在九州那边，已经有了一些——”他顿了一下，选了个词，“了解？”

道衍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少贰冬资。从使团抵达兵库港那天起，少贰冬资坐在大明使团的队列里，这根刺就扎进了幕府的心头。

他笑了笑，开口的语气云淡风轻：“少贰大人是在大明做客时，贫僧偶然结识的朋友。九州的事情嘛——”

他停了一拍。

“还是要看幕府将军的意思。大明，尊重日本内政。”

二阶堂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话滴水不漏。没有否认跟少贰家的关系，也没有说大明在九州有什么安排。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大师说得是。”

……

宴席散场。

众人回到六波罗的住处。朱亮祖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打晃，被两个护卫架着进了房间，一沾榻榻米就打起了鼾。

声音震天响，隔壁都能听见。

沐英在房间里等着道衍。

少贰冬资也在。

“今天的收获很大。”道衍在矮几前盘腿坐下。

沐英给他倒了杯水：“说说看。”

“三件事。”道衍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味精和火铳的效果超出预期。味精让他们知道大明有好东西，火铳让他们知道大明有硬东西。一软一硬，日方上下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裂缝。”

沐英点头。

“第二，义满这个少年，有自己的想法。今天在殿上他主动开口那一下，不是冲动，是蓄谋已久。他想摆脱细川赖之。密信的计划可以推进——后天相国寺有法事，义满会去。”

沐英抬了下眉：“你已经安排好了？”

道衍点头，没有多说。

沐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这和尚办事，不用操心细节。

“第三。”道衍的手指收回去，语气变了。“细川赖之比我预想中更难对付。”

“怎么说？”

“整场宴席，他几乎没有失态。火铳打穿铁盔的时候，全场日本人都慌了，他没有。味精让将军殿下添了两碗，所有官员争相品尝，他也只是不紧不慢地吃完，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道衍停了一下。

“他甚至派二阶堂来试探我。”

沐英的眼神锐了一下：“试探什么？”

“九州。少贰冬资的事。他想知道大明在九州到底布了多深的局。”

“你怎么回的？”

“把球踢回去了。让他们自己去想。”

沐英沉默了几息，点了下头。

道衍继续说：“今天，我们使团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日本国王这个封号，不论他们接不接，大明都不亏。”

一旁的少贰冬资一脸迷茫。

“接了，义满就是大明册封的国王，幕府对南朝有了法理上的压制，但同时也欠了大明一个天大的人情，必须出面处理南朝。不接——”

道衍微微一笑。

“……大明可以说，既然北朝不愿意代表整个日本，那南朝的事，大明自己处理。到时候派兵到九州，名正言顺。”

少贰冬资听得目瞪口呆。他现在才意识到，那枚金印不是一份礼物。

是一把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