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了三下,不再敲。
殿内香炉轻燃,烟丝一缕缕往上飘,被穿堂风扯得细长。姜明璃站在案侧,托盘已空,四样证据整齐摆于御案之上。她垂手不动,袖口压着指尖,掌心那道旧疤隐隐发烫——那是前世被族老按着手逼签“永不改嫁书”时,烛油滴落烫出的印子。
如今她站在这里,不是跪着。
贵妃还坐在龙椅旁的绣墩上,但身子已歪斜,一只手滑落在地,步摇滚到了金砖缝里。她没去捡,眼睛死死盯着皇帝,嘴唇微微张着,像条离水的鱼。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座大殿:“取《太医院规》来。”
老太监快步退下,片刻捧回一本黄绸封皮的册子,双手呈上。皇帝亲自翻开,纸页脆响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念道:“凡太医夜入妃宫,不论诊病与否,皆须具名备案,违者视同欺君。”念完,目光缓缓抬起,落在贵妃脸上,“你七次召医,四次未记,私赏宫人银两,藏匿外臣所赠之物,用药不经尚药局核准,且涉禁方。四项皆触宫规,朕若不罚,何以正后宫?何以服百官?”
贵妃猛地抬头:“陛下!我……我只是身子不适,林太医是奉命而来,哪有心思去记什么档?宫规是死的,人是活的,您从前也说过,我不必拘这些小节……”
“从前?”皇帝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从前你初入宫时,谨言慎行,连一碗药都要等尚药局批了才敢喝。现在呢?半夜召医、重金封口、匣中藏物,连刺客都用上了‘沉水香’布条——这香味,是你宫里独有的,织造局每年只供三匹,编号可查。你说,是不是小节?”
贵妃脸色骤白,手指抠进绣墩的锦面,丝线崩断一根。
皇帝不再看她,转向姜明璃:“姜氏,你所陈之事,件件可查。朕信你。”
五个字,落地如锤。
姜明璃没有动,也没有谢恩。她只是抬眼,直视皇帝,眼神清冷如井水,无波无澜。她等这一刻太久,久到前世含恨而终,魂归七日,只为今日这一句“朕信你”。
够了。
皇帝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贵妃,声音沉了下来:“贵妃萧氏,失德乱制,即日起闭门思过,六个月内不得出席宴礼,削俸三成,宫闱事务暂由淑妃代管。若有再犯,不必再来见朕。”
旨意落定,无人敢应。
贵妃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顺着龙椅边缘慢慢滑下去,膝盖撞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她想撑起来,手一软,又跌坐回去。发髻散了一半,珠钗垂在耳边,摇也不摇。
她终于明白,这次不是吓唬,不是警告,不是“下不为例”。
是真罚。
她输了。
姜明璃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想起前世那个雨夜,自己跪在王家族祠外,求族老宽限三日再签田契,却被当众泼水羞辱。那时贵妃还在宫中饮茶听戏,派人送来一道“节妇当守”的懿旨,逼她立誓永不改嫁。
今日她站在这里,不是为讨饶,是为讨命。
讨回她被夺走的一切。
贵妃忽然抬起头,眼里泛红,声音嘶哑:“陛下……我侍奉您八年,从未有过大错,您就这么……就这么听一个外臣女官的话,废了我的权?她是谁?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证我?您忘了她是什么身份吗?”
皇帝眉头一皱:“住口。她的身份是御医女官,是皇后亲封,是朕赐‘御前行走’腰牌的人。她今日所言,句句有据,件件可查。你倒问问你自己,凭什么七次召医,只记三次?凭什么给掌灯姑子三百两银子?凭什么让张夫人带重匣进宫却不登记?你说她是外臣,那你与外臣勾连,算什么?”
贵妃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意识到,皇帝不是不信她,而是已经查过了。
或许在她第一次漏记医档时,就有人报了上去;或许在她第三次赏银时,账目已被抄录;或许在她让林太医深夜用药时,药渣已被收走。她以为天衣无缝,实则步步落入网中。
而织网的人,就站在她面前,一袭素色官袍,发髻简单,脸上无悲无喜。
姜明璃。
她曾轻蔑地称她“寡妇”,讥讽她“出身低贱”,甚至在她入宫为医时,命宫人拦路羞辱。可如今,这个人却让她跪在了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臣女告退。”姜明璃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一丝起伏。
皇帝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准。”
她转身,脚步未急,也未缓,一步一步走向殿门。裙摆扫过金砖,无声无息。她没有回头看贵妃,也没有看皇帝。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可这不是终点。
走出乾清殿时,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宫道两侧,金甲侍卫依旧挺立,一动不动。她走过台阶,九层,一级不少。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
贵妃瘫坐在地,宫女想上前扶,被皇帝一个眼神止住。她没人敢碰,也没人敢说话。她只是坐着,头发散乱,衣服皱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裂的步摇。
她输了。
不只是权,不只是宠,而是尊严。
姜明璃走在宫道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摸了摸袖中的火印封套,里面是那份完整的证据链——从林太医的出入记录,到张夫人的红木匣,再到北营换防的时间对照。她本可以留着,作为日后更大的筹码,但她没有。
她要的不是威胁,是公道。
哪怕只是一点。
她走过长廊,拐角处,一个老太监低头迎上来:“姜女官,陛下口谕——三日后,尚药局将派专人核查贵妃宫中药材库存,由你监督执行。”
她停下,点头:“知道了。”
老太监退下。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未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道旧疤,正在发烫。
前世那些屈辱,那些眼泪,那些无声的挣扎,今天终于有了回音。
她没有回头。
乾清殿内,皇帝仍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太医院规》的封面。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贵妃,眼中无怒,也无怜,只有一丝疲惫。
“抬她回去。”他淡淡道,“从今往后,贵妃宫的事,不必再报到朕面前。”
太监们小心翼翼上前,架起贵妃。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任人拖着,像一具空壳。经过御案时,她眼角余光扫过那碟药粉,白色粉末在光下泛着微光。
她忽然想起林太医那天说的话:“娘娘,这药不能多吃,伤肝。”
她当时笑了:“怕什么?只要陛下宠爱我,肝坏了也值得。”
现在她明白了,宠爱从来不是铁打的,规矩才是。
而她,亲手毁了规矩。
姜明璃走出宫门时,天色尚早。她没有坐轿,选择步行。宫道两旁,梧桐树影斑驳,落叶铺地。她踩过一片枯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她知道,这场胜利不会让她开心。
她只是完成了该做的事。
远处,一座偏殿的窗台上,花瓶的位置变了——从左边移到了右边。这是暗号,意味着“消息已传,一切照常”。她没停下,也没抬头,只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前行。
她走过角门,守门小太监低头行礼:“姜女官慢走。”
她点头,穿过门洞,眼前是宫外的街道。车马声起,市井喧闹。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最后一阶。
身后,宫门缓缓关闭。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贵妃挡道。
但她也知道,也不会再有谁替她撑伞。
风刮过来,吹乱了她耳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冰凉的耳坠——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对素银耳钉。
她摸了摸,没摘。
然后,她走向停在街边的青布马车,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车帘掀开的一瞬,她看见车里坐着一个人。
身穿墨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阴鸷。
是礼部尚书萧景煊。
她动作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说好守寡三年,你竟把王府炸了》— 真柚钱 著。本章节 第130章 帝信姜璃,妃将受惩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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