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要去想‘观众’,去想‘人’。”
杨简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一丝欣赏,“对。‘观众’是一个抽象的、模糊的概念,你越想讨好他们,越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人’是具体的,是你自己,是你身边的人,是你在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人。你相信这个故事能打动你自己,它就一定能打动其他人。”
多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咀嚼这几句话的分量。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还有一个问题,关于演员的指导。你过往的作品里,那些演员——每一个人都是和你不同风格的演员。你是怎么让他们统一在你的体系里的?我拍《我杀了我妈妈》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演员的状态不统一,有些人偏写实,有些人偏戏剧,像两条不同的轨道。”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杨简反问。
多兰想了想,“可能是我给他们的指导不一致?或者是我在写剧本的时候就——”
“泽维尔,”杨简打断了他的自我检讨,“你有没有试过,不给指导?”
多兰又愣了一下,“不给指导?”
“我是说,不告诉他们‘你应该怎么演’。”杨简说,“而是告诉他们‘这个人是谁’,然后让他们自己去找。每个演员进入角色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些人需要大量的背景故事,有些人需要情感的支点,有些人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抓住人物的核心。你的任务不是告诉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哭、怎么笑——那是导演的工作,但不是最核心的工作。你的任务是创造一个环境,一个安全的不被评判的环境,让他们敢于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拿出来。”
多兰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就像马上要放映的这部《寄生虫》,瞧见没,”杨简对着梅雁芳的方向示意,“那位演员叫做梅雁芳,她在《寄生虫》里演一个母亲,她跟我说,她找到这个人物的关键是‘疲惫’——一个为了家庭耗尽一切的母亲,她的眼神里应该有那种‘我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活过’的疲惫。这不是我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找到的。还有那边,你应该认识他,他叫张国榕,他找到的关键词是‘笑容’——他的角色用笑容来掩饰一切,讨好、恐惧、算计、绝望,都用同一种笑容来掩饰。这也是他自己找到的。”
“所以你信任他们。”多兰说。
“对,我信任他们。我把角色交给他们,像把一把剑交给一个剑客——我相信他们会用好它。”杨简顿了顿,又说,“但你也要知道,信任不是放任。我会看,会观察,会在他们偏离轨道的时候轻轻拉回来。但这个‘轻轻’很重要。你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在纠正他们,你要让他们觉得你在帮助他们找到更好的可能性。”
多兰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的问题。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越来越大,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杨,”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种和刚才不一样的光,“谢谢你。”
“不客气。”杨简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多兰说,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扬,“你紧张吗?今天?”
杨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开始暗下来,深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银幕亮起。观众席上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两千三百人同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本身就有一种庄严的重量。
杨简在黑暗中微微侧头,对多兰说了四个字——
“不紧张。我信任我的作品,但同时我信任这群观众。”
另一边,张国榕、刘得桦、宁静、胡鸽、舒倡、韩佳女等人也陆续入座。他们的座位排成一排,就在杨简的左右和身后。
大厅里的灯光开始暗下来,观众席上的交谈声渐渐平息。穹顶上的水晶吊灯缓缓熄灭,只留下舞台两侧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巨大的银幕从天花板上缓缓降下,白色的幕布在灯光下像一面等待被书写的墙壁。
杨简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他看过这部电影无数遍了。在剪辑房里,在混音棚里,在调色室里——他看过每一个版本,每一个剪辑,每一个混音,每一个色彩调整。他知道每一个镜头的长度,每一句台词的节奏,每一个音效的落点。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将和两千三百个认识或者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起,重新看这部电影。他们不知道故事会怎么发展,不知道人物会怎么选择,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他们将用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最未经修饰的目光,来审视这部电影。
这种感觉,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很奇特。
银幕亮了。
第一个镜头:一扇半地下室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但只能照到窗台的下沿,上面一半被地面遮挡,只能看到行人的脚和车轮。镜头缓慢地推进,穿过窗户,进入房间内部。
房间很小,很乱,很逼仄。地上堆着没叠的衣服,桌上摆着吃剩的泡面碗,墙上挂着发霉的壁纸。一家四口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寻找免费的wiFi信号。
没有对白。只有背景音——楼上传来的脚步声,窗外经过的汽车声,远处狗叫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嘈杂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声景。
大厅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冷场的安静,而是一种被画面吸入的安静。两千三百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银幕上那个逼仄的半地下室房间里。
杨简能感觉到身边的梅雁芳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她全神贯注时的习惯动作。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宁静呼吸变得很浅,那是她被画面吸引时的自然反应。他能感觉到整个大厅的空气在流动,像是被银幕上的画面牵引着,推着,拉着,朝着同一个方向。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大厅里的气氛经历了从安静到紧张、从紧张到震惊、从震惊到沉默的复杂变化。
当张国榕饰演的父亲和儿子伪造文凭、伪造工作经历、一步步渗透进富人家的时候,观众席上发出了零星的笑声。那些笑声不是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带着紧张和不安的轻笑,像是在说“天哪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当宁静饰演的富人家的女主人被蒙骗、高高兴兴地雇佣了这一家四口的时候,观众席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当那个雨夜——前保姆回到别墅,地下室的门被打开,那个隐藏在地下的秘密被揭开的瞬间——整个大厅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人的手臂。
杨简记得那个镜头。他拍了十几条,最后选的是第三条。不是最好的一条,但最真实的一条。因为那一条里,梅庭饰演的前保姆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绝望的、近乎疯狂的东西——那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当暴雨倾盆而下,半地下室的家被雨水淹没,马桶里喷出黑色的污水,女儿坐在马桶盖上抽烟——那个镜头让观众席上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当富人家的生日派对上,悲剧发生,鲜血染红了草坪——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最后一个镜头。父亲站在地下室里,按下摩尔斯电码的开关,灯光一闪一闪地亮起来。他写了一封信,说他会出来,说他会赚钱,说他会买下那栋房子。但他的儿子知道,那封信永远不会被寄出,那个承诺永远不会实现。
镜头切回半地下室。阳光照进来,但只能照到窗台的下沿。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银幕暗了。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而是一种需要时间消化的沉默。两千三百个人坐在黑暗中,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离开。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地滚上去,让刚才那两个小时的冲击在脑海里慢慢沉淀。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礼貌性的、敷衍的掌声。是那种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带着情感和力量的掌声。一个人鼓掌,十个人鼓掌,一百个人鼓掌,一千个人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穹顶下回荡。
杨简站起来,转身面向观众席。
他看到一张张面孔——西方的,东方的,年轻的,年老的,激动的,平静的,流泪的,微笑的。他看到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用力鼓掌,有人在和旁边的人拥抱,有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舞台,表情里有一种“我刚才经历了什么”的恍惚。
梅雁芳站起来,眼眶是红的。张国榕站起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刘得桦站起来,双手合十,向观众席微微鞠躬。宁静站起来,眼泪从她精致的妆容下流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滑过脸颊。胡鸽站起来,表情平静,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舒倡站起来,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但怎么都擦不干。韩佳女站起来,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我们做到了”的光。
杨简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全场的掌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腰,向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那些鼓掌的人,看向那些流泪的人,看向那些沉默的人。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最后落在舞台上方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
灯光在水晶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星星,像眼泪,像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希望。
他想,这就是电影。
不是银幕上的画面,不是音响里的声音,不是剪辑台上的技巧。是此刻,是此刻这两千三百个人坐在一起,共同经历一段故事,共同感受一种情感,共同思考一个问题。这种“共同”,就是电影的力量。
掌声持续了数分钟。
有人开始喊“bravo”,有人开始喊“杨简”,有人开始用法语喊“merci”——谢谢。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和掌声交织成一曲献给电影的赞歌。
杨简再次鞠躬,然后示意剧组全体成员一起上台。
梅雁芳、张国榕、刘得桦、宁静、胡鸽、舒倡、韩佳女——七个人走上舞台,站成一排。他们手牵着手,向观众席深深鞠躬。
掌声更响了。
杨简站在他们中间,右手牵着梅雁芳,左手牵着张国榕。他能感觉到梅雁芳的手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张国榕的手心全是汗,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很快,快到像是在开F1赛车时的那种频率。
但他没有紧张。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一刻。
这一刻,是属于《寄生虫》的。是属于这个剧组的。是属于电影的。
......
首映结束后,观众们陆续走出卢米埃尔大厅,但没有人真正离开。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节庆宫前的台阶上、广场上、克鲁瓦塞特大道旁,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电影。
“杰作。”一位法国影评人对着镜头说,他的表情严肃而激动,“这是我今年在戛纳看到的最好的电影。不是之一,是最好。杨再次证明了他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大师。他对社会阶层的剖析,对人性的洞察,对电影语言的运用,都达到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度。”
“我哭了三次。”一位意大利女记者对着录音笔说,声音还在哽咽,“最后那个镜头,父亲在地下室里按摩尔斯电码……天哪,我现在想起来还会哭。这是一个关于尊严的故事,关于贫穷如何剥夺一个人的尊严,关于尊严如何在一个人的心里慢慢死去的。”
“杨简是真正的大师。”一位美国影评人对着摄像机说,语气笃定,“他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但他还是证明了——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导演之一。《寄生虫》不是一部简单的类型片,它是一部社会寓言,一部关于贫穷与富裕、善良与自私、希望与绝望的复杂交响曲。它让你笑,让你哭,让你愤怒,让你绝望,然后又在绝望中给你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我无话可说。”一位英国影评人对着笔记本摇头,“我试图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部电影,但我找不到。它太复杂了,太丰富了,太深刻了。它不是一部你可以用几句话概括的电影。你必须去看,必须去感受,必须去思考。”
红毯两侧的围栏后面,那些没有抢到首映票的影迷们还没有散去。他们举着手机,拍着从节庆宫走出来的观众,拍着那些影评人的采访,拍着那些还在流泪的面孔。
“怎么样?怎么样?”有人在喊。
“太棒了!”一个年轻的法国女孩对着喊话的人竖起大拇指,“你一定要看!你一定要看!”
“杨简呢?杨简出来了吗?”
“还没有!还在里面!”
节庆宫的侧门,杨简和剧组被工作人员引导到了一个休息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大家的呼吸声。
宁静第一个开口。“我哭了。”她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水,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我演的时候没哭,看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我们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也是。”舒倡的眼睛还是红的,“拍的时候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强烈感受。刚刚我在看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是吴倩,我会怎么做?我会像她一样吗?还是会有不同的选择?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我觉得,一部电影能让你问自己这个问题,它就成功了。”
胡鸽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但眼睛很亮。“我以前觉得,电影就是讲故事。但今天坐在观众席里,听那些掌声,看那些眼泪,我忽然觉得,电影不只是讲故事。电影是让人看见彼此。那些坐在黑暗里的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但在那两个小时里,他们被同一部电影打动,为同一个人物流泪,为同一个问题思考。这就是电影的力量。而这,就是简子说的共情。”
刘得桦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演了一辈子戏,很少坐在观众席里看自己的表演。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我有那么一丝的不自在,觉得那个屏幕上的自己很陌生。但后来,我忘记了那是自己。我只看到了那个人物,那个父亲,那个在贫穷中挣扎、在尊严和生存之间反复拉扯的男人。我觉得,这就是阿简的导演功力——他让你忘记你在看电影,你觉得自己就在那个世界里。”
张国榕站在窗前,背对着大家,看着窗外戛纳的夕阳。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阿简,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杨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榕哥,你说。”
张国榕转过身,看着杨简的眼睛。“我演了这么多年电影,拿过一些奖,也被人夸过演技好。但今天,坐在观众席里看《寄生虫》,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在‘演’,我是在‘活’。那个角色活在我身体里,在那些时刻,我就是他,他就是我。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阿简。谢谢你让我体验到了这种感觉。”
杨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榕哥,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是你们大家对表演的敬畏,对角色的投入,对自己的要求。我只是给了大家一个舞台,跳舞的是你们自己。”
张国榕摇了摇头,但没再说什么。
梅雁芳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大家说话。她没有哭,没有激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杨简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轻轻摩挲着裙摆上的金线——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梅姐,”杨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不说话?”
梅雁芳转过头看着他,笑了。“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们拿金棕榈的可能性。”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原本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但现在,我看到了全世界最优秀的一群电影和观众们的反应,我忽然觉得拿不拿奖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嗯,拿不拿奖没那么重要。我也不用再拿一座金棕榈来证明自己,但来都来了,当然不能空手而归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开怀大笑起来。
是啊,来都来了,当然要顺手拿个大奖回去。
他们的笑声像涟漪一样在休息室里荡开。
“你这个人,”张国榕说,声音里有笑意也有感慨,“总能让人在最紧张的时候放松下来。”
梅雁芳站起来,金线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走吧,先回去休息休息,晚上还有酒会。”
杨简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中装,看向他的剧组成员们。七双眼睛看着他,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信任,有期待,有那种“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在一起”的默契。
“走吧,”他说,“休息好,然后去拿属于我们的东西。”
《这个影帝不务正业》— 不整容也帅 著。本章节 第1095章 戛纳之夜(三)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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