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1章 查到不能查为止

李东沐知道他在问什么。恒通实业的背后是顾云鹤，顾云鹤的背后是那张名单上的七个人，那张名单的背后是东阳这二十年的积弊。查恒通实业，就像拔一棵大树，拔出来的不只是树，还有它的根，还有根下面的泥土，还有泥土里的虫子。

“查到底。”李东沐说，“查到不能再查为止。”

赵振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赵振华的办公室出来，雨已经小了。李东沐站在省委大楼的门口，看着雨丝在灯光下飘落，像无数根细细的银线。门前的花坛里，几棵茶花开了，红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花朵的清香。

手机响了。是赵铁军。

“李省长，孙德胜开口了。他说恒通实业在东阳至清溪高速项目上，一共拿了四亿两千万的工程款。其中有一亿两千万，被转到了顾云鹤在香港的账户上。他手里有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李东沐握着手机，雨水飘到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一亿两千万。一个标段，一亿两千万被转走了。那这条路的那些质量问题，就不只是施工方的责任了，而是从根子上就烂了。

“把转账记录拿到手，复印一份存档，原件交给调查组。”他顿了顿，“还有，通知交通厅，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所有与这个项目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

挂了电话，李东沐站在省委大楼门口，看着雨慢慢停下来。天边有一道微弱的光，像是太阳在乌云后面努力地挣扎。冬天的天黑得早，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他上了车，让司机开去高新区。他想去看看那些员工，看看他们的工资到账了没有。

车子在高新区门口停下。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路面上，像一条一条金色的蛇。高新区门口的保安岗亭里，灯还亮着，保安坐在里面，低头看着手机。李东沐下了车，走到岗亭前，敲了敲窗户。

保安抬起头，看到是他，连忙站起来，差点把手机摔了：“李省长？您怎么来了？”

“那些员工的钱，到账了吗？”

保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憨厚：“到了到了。昨天到的。我听说省里垫付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追。今天下午，好几个人专门跑来告诉我，说钱到账了。有个大姐，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要感谢您。”

李东沐站在那里，看着保安憨厚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那些钱，对那些员工来说，不只是钱，是半年多的等待，是一家人的希望，是对这个社会的最后一点信任。

他转身往回走，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高新区，驶向东阳最繁华的市中心。雨后的东阳格外清新，霓虹灯的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一颗一颗彩色的星星，悬浮在半空中。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洗过一遍，干净得像一幅刚画好的画。

手机震动了。是一条短信，加密手机发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陈书记明天离开东阳。老地方。”

李东沐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陈宏远要走了。那个在东阳待了三十年的人，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支持他的人，那个把那张名单交给他的人，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东沐就到了那个老地方——陈宏远住了三十年的那套老房子。楼下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跑。

他上了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陈宏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两个旧皮箱，一个已经拉上了拉链，另一个还敞开着，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几本书。

陈宏远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看到李东沐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了笑。

“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

李东沐坐下来，看着那两个皮箱，喉咙有些发紧：“陈书记，您真的要走？”

“车票都买好了。”陈宏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在他面前晃了晃，“高铁，上午十点的。到了盛京先住招待所，等组织上安排。闲不下来，惯了，突然闲下来会生病。”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陈书记，那张名单上的七个人，赵书记说暂时不动。”

陈宏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东沐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七个人的名字写下来吗？”

李东沐摇头。

“不是因为他们的问题最大。”陈宏远的声音很低。

“是因为他们的问题最小。他们是最容易被查的，也是最容易被处理的。那七个人之后，还有更多。那些人，你现在还碰不了。”

李东沐心里一震。那七个人的问题最小？那还有更大的？他看着陈宏远，等着他继续说。但陈宏远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来，把那个敞开的皮箱拉上拉链，拎起来放在地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东沐同志，东阳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走了，你不用送。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在这儿道个别吧。”

他伸出手，和李东沐握了一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握得很紧。李东沐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个老人的体温。

“陈书记，保重。”

陈宏远点了点头，拎起两个皮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李东沐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期盼，有一个老人在告别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时所有的复杂情感。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