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
黄冈。
城门口挤满了人。
谷良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最前头。
身后是六十七军的一众军官,排成两列。
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先是几辆道奇卡车的轮廓从热浪里钻出来。
然后是骡马队,拖着105榴弹炮和82迫击炮。
铁轮碾在碎石路上,声音闷沉。
再往后,是步兵纵队。
一万五千多人的队伍拉出了三四里地。
军装上全是土,绑腿松垮,枪背带磨得起毛。
但脚步整齐。
没有掉队的。
谷良民眯起眼,看着队伍最前头那面军旗。
旗面被风和日晒褪了色,边角撕裂了好几处。
但旗杆笔直。
扛旗的兵把它举得很高。
“来了。”
谷良民朝身后摆了下手。
两排军官立正。
队伍越来越近。
刘睿骑在一匹瘦马上,走在纵队中段。
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脸晒脱了一层皮。
公文包还挎在肩上,带子勒出了印。
谷良民迎上前两步。
“世哲!”
他的声音带着山东人特有的敞亮。
刘睿勒住马,翻身下来。
靴子落地,扬起一小团灰。
“敬轩兄。”
谷良民一把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好小子!”
“重创荻洲立兵的第十三师团,活捉那个两角业作!”
“这个消息传到黄冈的时候,我的弟兄们全炸锅了!”
“都说刘军长是抗日的煞星,鬼子碰上你就倒血霉!”
谷良民的大嗓门震天响,刘睿听在耳朵里,却觉得那声音还没涡河水的咆哮声大。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欢迎的人群,落在了更远处那片浑黄的水面上。
刘睿的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
“打了几仗,运气好。”
七个字,干巴巴的。
谷良民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刘睿一眼。
这不对。
一个军长带着部队重创日军甲种师团,活捉敌军大佐。
这是能写进战史的功劳。
换谁都得意气风发。
但眼前这个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不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像赶了半个月路的难民。
谷良民把到嘴边的恭维话咽了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队伍后面。
炊事班的大锅上盖着布,骡子驮着的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
士兵们的眼神和刘睿一样——不是疲惫,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闷。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谷良民转头看向刘睿身后的陈默。
陈默牵着马走过来,脸上的胡茬有半寸长,眼睛布满血丝。
“静渊老弟,这是怎么了?”
谷良民压低声音,凑到陈默耳边。
“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世哲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陈默把马缰绳递给身边的警卫员。
他看了一眼正和张猛交代卸载事宜的刘睿,确认听不到这边的话。
“敬轩兄。”
陈默的声音很轻。
“花园口的事,您听说了吗?”
谷良民点头。
“听说了,日本人炸了黄河大堤,水淹了大半个豫东——”
他的话在陈默的眼神里停住了。
陈默摇了一下头。
很慢。很沉。
“不是日本人。”
谷良民的脸僵住了。
“是委员长的命令。”
陈默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六月九日,国军工兵在花园口掘开了黄河南岸大堤。”
“水从花园口往东南灌下来。”
“中牟、尉氏、扶沟、西华、商水、太和、阜阳——”
他每说一个地名,谷良民的脸就白一分。
“我们从永城往西南撤的路上,亲眼看到的。”
“涡河暴涨,平原变成了汪洋。”
“死人漂在水面上。女人、孩子、老人。”
“沿途的灾民少说几十万。”
“军长一路走一路安置,能塞进卡车的塞进卡车,能劝去大别山的往山里送。”
“经过霍邱的时候,他把收拢的大部分难民安置在了那里。”
“但那只是一小部分。”
陈默停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
谷良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阳晒在他的军帽上,汗从鬓角淌下来,他没去擦。
“可……”
他张了张嘴。
“国民政府的通报上说,是日军飞机炸毁了黄河堤坝……”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嘴合上了。
眼神变了。
一个在西北军里从士兵干到中将的老行伍,什么事没见过?
韩复榘不战弃守山东,被拉到武汉枪毙的时候,罪名里有一条“勾结日寇”。
谁都知道那是扯淡。
韩复榘是混蛋,但没当汉奸。
可罪名就那么定了。
上面说什么,下面就得信什么。
花园口也是一样。
上面说是日本人炸的。
那就是日本人炸的。
谁敢说不是?
谷良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
“国家败坏至此……”
他抬起头,看着城门口正在列队的新一师士兵,那些年轻而疲惫的脸庞,像极了他当年在西北军里的弟兄。
他想起了含冤而死的韩复榘,想起了那些被派系斗争吞噬的袍泽。
“我等军人,除了为之生,为之死——”
声音哑了。
“又能如何?”
四个字落在地上,比城门洞里的阴影还沉。
陈默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十几秒。
谷良民先动了。
他把肩膀一抖,像是要把压在身上的东西甩掉。
脸上重新堆起了笑,虽然那笑里掺着苦。
“别说这些了。”
他一巴掌拍在陈默背上。
“弟兄们走了半个月,又饿又累。”
“我让人备了席面,回锅肉,大馒头管够。”
“先让将士们吃顿饱饭!”
他转身朝城门里吼了一嗓子。
“老赵!席面备好了没有!”
一个矮胖的军需官从城门里跑出来。
“谷军长,八口大锅全架上了,猪杀了六头,馒头蒸了三千个!”
“不够!”
谷良民比了个手势。
“再杀四头!再蒸两千个!”
“新一师一万多号弟兄,从豫东打到黄冈,一路啃干粮过来的!”
“今天吃不饱,是我谷良民招待不周!”
矮胖军需官一溜小跑回去了。
谷良民大步走向刘睿。
“世哲!”
刘睿正站在一辆卡车旁边,看士兵卸弹药箱。
“嗯。”
“先别忙了,弹药又跑不掉。”
谷良民拽住他的胳膊。
“我在城里给你和弟兄们备了接风宴。”
“六头猪,三千个馒头,管饱。”
“不够再杀。”
刘睿看了他一眼。
“敬轩兄费心了。”
语气还是淡的。
但他没有拒绝。
谷良民拉着他往城里走。
经过城门洞的时候,谷良民的步子慢了一拍。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世哲,花园口的事——”
“我知道了。”
“静渊告诉你的?”
“嗯。”
谷良民的脚步没停。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我明白。”
刘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门洞。
阳光从另一头照进来,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
城里的街道上,六十七军的士兵已经搭起了几排长桌。
大铁锅冒着白汽,猪肉的香味飘出老远。
新一师的士兵们进城后,闻到肉味,眼睛都亮了。
半个月赶路,每天就是干粮和稀饭。
有人咽了下口水,脚步都快了几分。
张猛从后面赶上来。
“军座,弹药和火炮全部卸完了,按序号入库。”
“好。”
“那个……”张猛吸了吸鼻子。
“我闻着像是回锅肉?”
谷良民回头冲他乐了。
“张团长,你那鼻子比军犬还灵。”
“六头猪,刚下锅的,再等半个时辰就能吃。”
张猛搓了搓手。
“半个时辰太久了,我现在能生吃一头。”
谷良民哈哈大笑,拍了拍张猛的肩膀。
“急什么,馒头先垫着!”
他朝后面的军需官招手。
“先上馒头!让弟兄们垫垫肚子!”
一筐筐热馒头被抬出来。
白花花的馒头码在竹筐里,冒着热气。
士兵们一人抓了两个,蹲在路边就啃起来。
张猛抓了三个,两口一个,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刘睿站在长桌边上。
谷良民递过来一个馒头。
他接了。
掰开。
没吃。
他看着街道上那些蹲着吃馒头的士兵。
这些人跟着他从永城走到黄冈。
半个月。
六百多里路。
中间穿过了花园口洪水的边缘地带。
他们见过漂在水面上的尸体。
他们见过跪在路边磕头的灾民。
他们把自己的干粮分出去,把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塞进卡车。
现在他们蹲在路边啃馒头,脸上有笑。
活着就好。
刘睿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面粉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他把剩下半个也吃了。
谷良民看着他吃完,松了一口气。
“走,去里面坐。”
他引着刘睿、陈默、张猛和陈守义进了城里临时征用的一处大宅院。
院子里摆了三桌。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花生米、腌萝卜、拍黄瓜。
几坛黄酒靠在墙边。
谷良民亲手拍开一坛酒的泥封。
酒香冲出来。
他给刘睿倒了一碗。
“世哲,这坛酒是黄冈本地的老酒,我存了三个月了。”
“本来想等打了大胜仗再开。”
“你今天来了,正好。”
刘睿端起碗。
酒面上映着他的脸。
瘦了一圈,眼窝深了,颧骨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
他仰头,一口闷了。
碗底朝天。
谷良民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自己的碗,也干了。
“好!”
他把碗往桌上一墩。
“再来一碗!”
张猛已经自己倒上了,咕咚咕咚灌了两碗。
抹了把嘴,眼眶有点红。
“好酒。”
他说。
陈默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
陈守义坐在角落,安静地吃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院子外面,回锅肉的香味越来越浓。
士兵们的说笑声从街上传进来。
谷良民又给刘睿满上一碗。
“世哲,王铭章那边怎么样了?”
“他的部队已经到了六安。”
刘睿放下碗。
“打完李口镇那一仗之后,他带着五千人一路往南撤。”
“沿途也收拢了不少难民,送进了大别山区。”
谷良民点了点头。
“王铭章这个人,硬是被你给带出来了。”
“滕县那一仗之前,谁提起川军都摇头。”
“现在不一样了。”
刘睿没接这个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通讯兵跑进院子,手里攥着电报纸。
“军座!武汉来电!”
刘睿放下筷子,接过电报。
展开。
扫了一遍。
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军装口袋。
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谷良民看着他。
“武汉那边说什么?”
“让我尽快去武汉述职。”
刘睿把碗放下。
“委员长要见我。”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连街上的喧哗似乎都远去了。
张猛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想到了当初在武汉被枪毙的韩复榘。
陈默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他知道,这次述职绝不仅仅是嘉奖那么简单,永城之战的功劳与花园口的“真相”交织在一起,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谷良民摸了摸下巴上粗硬的胡茬,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武汉那潭水的深浅,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最能吞噬功臣的漩涡。
“什么时候走?”
“安排完部署。”
刘睿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黄冈的街道上,新一师的士兵们正端着大碗吃回锅肉。
热气腾腾。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先吃饭。”
《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 暗夜使徒 著。本章节 第300章 谷良民迎凯旋!花园口的真相无人敢说!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4079 字 · 约 10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