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在田家镇拐了一个弯。
弯得很硬。
像一个人捏住了脖子。
江面在这里骤然收窄。
南岸是连绵山岭,北岸是裸露的岩壁。
水流在收窄的江道里加速,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江底,一刻不停地叫嚷。
两岸的山把长江逼出一条长不过四公里、宽不足八百米的水上走廊。
走廊两头,一头是武汉,一头是东线日军的前进基地。
谁堵住这条走廊,谁就卡住了日军溯江而上的咽喉。
谁丢掉这里,谁就把武汉的大门拱手相让。
田家镇不是什么险关,也没有高耸的城墙。
它只是一个拐弯。
但这个弯,值一座城。
官道在山腰上蜿蜒。
灰黄色的队伍从山脊后面漫出来,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延伸,看不到头,也望不到尾。
新二师,一万八千人。
步兵走在最前面。
脚步声踩在压实的黄土路上,沉闷而整齐,像是一块巨石正在缓缓移动。
炮兵在步兵后面。
十二门leFh18型105毫米榴弹炮被卡车牵引着,炮管朝后,蒙着伪装网,在颠簸的山路上缓缓挪动。
伪装网下面偶尔露出一截乌黑的炮管,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冷光。
炮车经过山道窄处,轮子压在碎石上,发出低沉的碾压声。
辎重队在最后。
弹药车、口粮车、医疗担架车,拉成长龙,绵延了将近两公里。
谷良民骑马走在队伍前列。
他六十岁不到,背挺得很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张标注密密麻麻的地图。
地图被汗水浸湿了两个角,他捏着不湿的那半边,边走边看,时不时抬头对照山形。
李汉章跟在他右侧半个马位。
军装领口敞着,脸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比之前沉了不少,少了在武汉时的那股憋屈劲,多了几分上阵前的绷紧感。
他一声没吭,跟着谷良民走。
李占彪没有骑马。
他走在炮兵队伍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十二门炮,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的一个排长侧耳听了半天,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
“……这玩意儿,比我命金贵。”
排长没敢接话。
姜维翰在队伍中段。
他没有骑马,手里拿着一块小黑板,走到哪个营就停一下,跟营长核对行军序列,确认各部的间距和行进速度。
行军序列没有出过乱子。
这是西北军带兵的老底子。
冯玉祥当年练兵,最看重的就是行军不乱。
谷良民的兵,这一点没丢。
田家镇外围的路口,一个中校迎了上来。
他是李延年派来的联络官。
军装板正,皮靴擦得发亮,站在路口立正,看着从山脊上连绵而来的行军纵队,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说是惊讶,又不完全是。
更像是打量。
谷良民勒住马。
联络官上前一步,敬礼,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谷良民身后那些由卡车牵引的德制重炮,炮衣下的轮廓让他心头一震。他收回视线,语气虽恭敬,但眼神里那份衡量与探究却藏不住。
“谷军长,我们李军长已在指挥部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谷良民点了一下头,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新二师各部直接进集结区?”
“是。指定区域在田家镇西侧山坡,已提前清出场地。”
谷良民把老花镜重新架上。
“带路。”
队伍开始分流。
主力往西侧山坡方向压,炮兵队伍放慢速度,等候谷良民的阵地选定命令。
李汉章没有跟谷良民进指挥部。
他停在路口,看着那十二门炮一门一门地经过,目光落在每一个炮架轮子上,像是在数轮辐。
等最后一门炮过去,他才转身跟了上来。
田家镇要塞指挥部设在一座旧式砖房里。
砖墙厚,窗户小,炮弹不炸到跟前,里面都是安全的。
李延年站在长桌后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比谷良民年轻将近二十岁。
中央军嫡系出身,广西人,作战经验丰富,手下的桂军底子硬。
他起身绕过桌子,走上前,伸出手。
“谷军长,远道而来,辛苦了。”
谷良民握了一下。
手劲不大,但稳。
“李军长,新二师奉命增援田家镇。请指示部署位置。”
话说得干净。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李延年的目光在谷良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向旁边的李汉章和姜维翰。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地图前。
“谷军长请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田家镇正面阵地由李军九二军防守,左翼是要塞炮兵阵地,右翼……”
他的手指在地图右翼一片毫无遮蔽的缓坡上点了点,抬头看着谷良民,语气听似商量,实则不容置喙:“谷军长,右翼这块,是块硬骨头。地形开阔,易攻难守,正对着鬼子最可能的登陆点。我手头兵力吃紧,这块硬骨头,想请新二师的弟兄们来啃一啃。”
谷良民看着地图。
沉默了几秒。
这时候,参谋从门口进来。
走到李延年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把一份电报递了过去。
“军长,刘军长的电报,刚到的。”
李延年接过,展开,看了一遍。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谷良民没有去看电报。
姜维翰往门口挪了半步,挡住了背光。
李延年心中原本已有定计,正想看这位西北军老将如何应对这个棘手的安排,刘睿的电报却来得如此之快。他脸上的客气笑容微微一僵,眼神里的审视瞬间收敛,握着电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仿佛那薄薄的纸张有千钧之重。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抬头看向谷良民。
“谷军长,刘军长的意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措辞,“新二师炮兵阵地,由你自行选定,炮兵独立指挥。右翼步兵协防,还需新二师配合。”
谷良民的神情没变。
“新二师听候李军长调遣。”
李延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李延年没有再说什么,把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那就这样定了。谷军长,炮兵阵地选定后,告知我部参谋,方便协调射击诸元。”
“好。”
谷良民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转身往门口走。
李汉章和姜维翰跟上。
谷良民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穿过半开的门扉,传回屋里:“李军长,右翼的硬骨头,我新二师啃了。
至于我的炮,我会亲自给它们找个好地方。刘军座的意思,是让它们封死江面,而不是给哪个团当协防炮兵的。江面上过来的东西,一艘也别想过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延年的参谋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份折好的电报。
李延年没有动。
他重新拿起铅笔,在地图的右翼缓坡处,画了一个圈。
傍晚,风从江面上来。
带着水腥气和泥沙的气味,往山坡上扑。
谷良民骑马上了南岸高地。
山脊不算高,但视野极好。
站在这里,往东看,江面从山谷里钻出来,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水面灰白,没有风的地方像一块锡板。
往西看,田家镇要塞的轮廓清晰,阵地、工事、炮兵掩体,一目了然。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
从东头扫到西头。
又从西头扫到东头。
李汉章和姜维翰没有说话,停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等着。
谷良民放下望远镜。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眶,看着正前方的山脊线。
“就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12门炮,全部架在这道山脊的反斜面。”
他用手在空中比了一道弧线。
“前沿阵地,炮口对准江面,射界覆盖东面进攻通道。”
“日军的炮舰要上来,必须进这段江道。”
他收回手。
“进来就别想出去。”
姜维翰把本子翻到新一页,记了两行。
李汉章沉默了一下。
“鬼子要是先用航空兵打我们的炮兵阵地?”
谷良民看了他一眼。
“所以架在反斜面。”
他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
“正面看不见,轰炸机找不到目标。等他们的舰艇进了江道,我们拉炮出来平射。”
“进来了就打,打完了再退。”
李汉章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山脊,踢了踢土层。
土硬,石头多。
架炮需要工兵凿基座。
他算了算时间,转身往山下走。
“我去找工兵营长,今晚连夜开挖。”
夜幕落下来的速度很快。
山里没有路灯,天一黑就是彻底的黑。
新二师的营地里,到处是活动的火把和油灯。
步兵在扎营,散兵坑挖了一排又一排。
炮兵在运炮,十二门榴弹炮被分批牵上山脊反斜面,工兵跟在后面,边挖边加固。
锹镐声、土块落地声、骡马的喘气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李汉章站在江边。
脚下是平整的石滩。
江水从他脚边淌过去,冰凉的水汽扑上来,把他的军装打湿了一截。
他看着对岸。
对岸的树林是黑的,深的,分辨不出什么。
但他知道那边有什么。
日军的先头侦察艇,每天傍晚前后,都会顺江摸一趟,估算这段江道的水深和障碍物位置。
今天没有。
也许是云层太厚,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
但不会每天都没有。
李汉章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转身往临时指挥所走。
谷良民坐在一张矮桌前。
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帆布帐篷的一侧。
地图摊在桌上。
铅笔在田家镇周围画了好几个圈,又在江道里标了几个点,标注歪歪斜斜,字迹却工整。
姜维翰坐在他对面,拿着一份行军报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谷良民的铅笔停在江道最窄处,没有继续画。
他就那么盯着那个点,想了很久。
外面,工兵的锹镐声还没停。
炮兵阵地的基座挖到一半,还差六个小时才能完工。
十二门炮还没就位。
就位了,还需要标定射击诸元。
标定完了,才能谈什么“一艘也别想过去”。
距离那个时候,还有很长。
谷良民把铅笔放下。
拿起桌边的瓷缸,喝了一口凉茶。
放下。
江面上,偶尔传来一声水鸟的叫声,长而沙哑,像是在催什么。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铅笔。
在江道最窄处那个点旁边,写了两个字。
决口。
田家镇的仗,还没开始。
《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 暗夜使徒 著。本章节 第371章 老将入场!谷良民压住长江咽喉!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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