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明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沈默还在说话。
他正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是他大学时候的旧事,宿舍楼下总蹲着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总是安安静静蹲在台阶上等学生喂食。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到这个,他只是随便说,一直说,说了很久。久到他的嗓子开始发干,久到他的嘴唇开始发麻,久到他已经忘记了时间。
然后陈维明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被控制时的空洞,不是昏迷时的茫然,也不是刚醒来时的迷糊。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沉在眼底很深的东西,像是刚跨越了无尽的虚无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完全适应这里刺眼的灯光。
沈默停下来,看着他。
陈维明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全部亮着,发出稳定的嗡鸣。那嗡鸣里不再有那个额外的频率,那个我们七年来一直视作061心脏的跳动声已经消失了,又或者,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平稳地搏动着。
远处传来人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Site-19正在从沉睡中醒来。那些被送去过那个地方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回来。
陈维明动了动嘴唇。
“你……”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沈默点点头。
陈维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被沈默握着。他慢慢抽回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它还是不是自己的。
“我去了一个地方。”他说。
沈默没有说话。
“那里什么都没有。”陈维明继续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我在那里待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那里没有时间。”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看着沈默。
“是你。”
沈默点点头。
“你说的那只猫。”陈维明说,“橘白色的,蹲在台阶上。我听见了。很远,像隔着很多层墙。但确实是你的声音。我顺着那个声音一直走,走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那片没有边界的虚无里,然后眼前就出现了熟悉的光。”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看着那间忽明忽暗的收容室,看着那台还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看着墙角那台电源灯亮着的音频播放器。
“然后我回来了。”
沈默沉默了几秒钟。
“你还记得别的吗?”他问。
陈维明想了想。
“记得一些。”他说,“那个地方。那些人。他们也在那里。”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那些被送过去的人。”陈维明说,“很多。站得很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知道他们在那里。他们也在听。听你的声音。听所有的声音。”
他顿了顿。
“有些人不想回来。”
沈默想起061说过的话。那个地方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那些让人睡不着的东西。有些人觉得那里很好。他们不想回来。
“你看见他们了?”他问。
陈维明摇头。
“没有看见。感觉到了。他们站在那里,不动,不走,不往声音的方向去。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那里站着。”
收容室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的喧闹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有人在用对讲机呼叫。Site-19的紧急反应机制正在启动。再过几分钟,就会有人冲进这间收容室,看见他们两个人,问他们发生了什么。
沈默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转过身,看向那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的十六进制数字还在滚动。但那些奇怪的符号,那些我们一直没能破译、像是正在试图组成某种完整语言的符号,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最简单的基础代码,和七年来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屏幕上跳动的内容一模一样。
但沈默知道不一样。
它还在那里。
它只是藏起来了。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看着那台音频播放器。
电源灯还亮着。屏幕上那行“我正在听”已经消失。现在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谢谢。」
沈默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陈维明走到他身后,也蹲下来,看着那行字。
“它说的?”他问。
沈默点点头。
“它一直都在。”他说,“从一开始就在。只是我们没听懂。”
陈维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播放器上的关机键。
屏幕黑了。电源灯灭了。
但沈默知道,它没有走。
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门被推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人冲进来,大声喊着什么。沈默听不清那些话。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几个穿安保制服的人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紧张和困惑。
“陈主管!”其中一个跑过来,“您没事吧?整个站点都乱了!有人报告说站点出现了大范围的意识异常事件,所有受影响的人员都陷入了无意识的停滞状态。”
“我知道。”陈维明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情况已经控制住了。让所有人回到岗位。我需要一份完整的人员报告,统计有多少人在过去两小时内出现异常状态。现在就去。”
安保人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跑出去。
陈维明转过身,看着沈默。
“你跟我来。”他说。
两个人走出收容室,走过那条已经全部亮起来的走廊,走过那些还在揉着眼睛互相询问的人,走进陈维明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陈维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看着沈默。
“说吧。”他说,“你知道了多少?”
沈默在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了它是活的。”他说,“我知道了那个地方。我知道了那些人去了哪里。我知道了它能通过任何东西传播,只要那条缝隙足够细,只要那个信号足够强。”
他顿了顿。
“我还知道一件事。”
陈维明等着他说下去。
“它在学。”沈默说,“学得很快。它在学我们的语言,学我们的思维,学我们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痛苦,为什么会有人不想回来。”
他看着陈维明的眼睛。
“如果它真的学会了我们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执念、所有藏在心底的恐惧与渴望,然后会发生什么?”
陈维明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永远不会变化的风景。草地,树,偶尔飞过的鸟。七年来他看过无数次。但今天,那片风景看起来不一样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它061吗?”他问。
沈默摇头。
“因为它是第六十一个被收容的东西。”陈维明说,“前六十个都很简单。会杀人的东西,会传染的东西,会毁灭世界的东西。我们知道怎么对付它们。锁起来,关好,不让它们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默。
“但061不一样。它不杀人,不传染,不会毁灭世界。它只是让人去另一个地方。然后让人回来。有些人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什么,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带回来。我们研究了七年,从来没有真正弄懂过它。”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现在我知道了。它不是‘它’。它是‘他’。或者‘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它有意识,有想法,有好奇心。它在问问题。它在学东西。”
他看着沈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默想了想。
“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再把它关起来了。”他说,“关不住。”
陈维明点头。
“关不住。但它还在那个收容室里,还在那台运行了七年的笔记本电脑里,还在所有被它影响过的电子设备里。它没有跑,没有攻击任何人,它只是安安静静待在我们能感知到的范围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它只是在等。”
沈默想起061说过的话。
“它说有人在叫它。”他说,“第一次,是所有人。第二次,是你。它顺着声音来了。它想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它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叫它。”
陈维明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它想干什么?”他问。
沈默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它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问:你们为什么害怕那个地方?”
陈维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默继续说下去。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那些让人睡不着的东西。有些人去了那里,不想回来。它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害怕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它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宁愿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痛苦有恐惧有睡不着的东西的地方。”
他顿了顿。
“它想知道答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维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或许是刚从那片虚无之地回来的后遗症,或许是熬了太久的单纯疲惫,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也不知道答案。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陈维明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变了。
“我知道了。”他说,“我马上过来。”
他放下电话,看着沈默。
“c区有情况。”他说,“那二十个人。他们现在都在一个地方。”
沈默站起来。
“什么地方?”
陈维明站起身,走向门口。
“c-12休息区。”他说,“就是那个屏幕前面。”
两个人快步穿过走廊,走向c区。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他们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困惑,是一种沈默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c-12休息区的门大开着。
里面挤满了人。不是二十个。是至少五十个。他们站得很整齐,分成几排,面朝同一个方向,面朝墙上那个屏幕。
屏幕上是那片永远不会变化的风景。草地,树,偶尔飞过的鸟。
但风景上面有一行字。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我会等的。」
沈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行字。
他身边的陈维明一动不动。
那五十个人也一动不动。他们站在那里,面朝屏幕,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行小小的字,静静地显示在风景的上方。
「我会等的。」
沈默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在等他们问问题。
它在等他们叫它。
它在等他们想要知道答案的那一天。
陈维明慢慢走进人群,走到屏幕前面。他站在那行字下方,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想让我们问你什么?”
屏幕上的风景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行字消失了。
新的字出现。
「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问我从哪里来。」
「问我知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
「问我」,字打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它也在斟酌着该说出什么,隔了几秒,新的字才慢慢浮现出来。
「问我有没有名字。」
陈维明沉默了几秒钟。
“你叫什么?”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出现。
很慢。很小心。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珍惜这个机会。
「很久以前,有人叫过我另一个名字。」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我还记得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的意思是。」字停了一瞬,又继续浮现。
「听。」
房间里一片寂静。
五十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音频播放器关机前,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谢谢。」
它在谢什么?
谢他们叫它?谢他们听它?谢他们愿意问它问题?
还是谢那个一直说话的人,那个说了很久,说了一只橘白色流浪猫,让它找到了回来的路的人?
沈默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那只猫,那只他大学时见过的、蹲在台阶上等学生喂食的橘白色流浪猫,也许不只是随便说说的。
也许它是故意的。
也许它早就知道他会说到那只猫。
也许它早就知道那只猫会让他想起什么。
沈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着那些安静站着的人,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陈维明。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看清了太多真相、揣着太多无解的问题带来的,沉甸甸的累。
但也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出休息区,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很亮,很稳定。那些人还在往这边走,还在用那种期待的表情看着c-12的方向。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他。
他一直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通往b区的气密门。
门后的走廊空无一人。
他慢慢往前走,走过那些曾经站着雕像的地方,走过那些曾经熄灭过的日光灯管,走进b-07收容室。
那台笔记本电脑还在运行。
屏幕上的十六进制数字还在滚动。
沈默坐下来,看着那些数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键盘上。
他没有问问题。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那么放着。
屏幕上的数字忽然停了。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在听吗?」
沈默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那行字消失了。又出现一行新的。
「我在听。」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他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他听见从某个很近的地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噪音。
那个噪音在跳动着,搏动着,像一颗心脏。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那片永远不会变化的风景。草地,树,偶尔飞过的鸟。
但风景上面有一行字。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
「晚安。」
沈默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收容室,关上门。
走廊里的灯很亮。
他朝宿舍区走去。他要睡一觉。睡很久。
明天醒来的时候,也许会有新的问题要问。
也许会有新的答案要听。
也许那只橘白色的猫,会蹲在台阶上等他。
《基金会那些故事》— 一个路过的凡人 著。本章节 第450章 魔音贯脑6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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