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嘶朔风,残星拂大旗。
邓去疾从窝棚里钻出来,卷起打儿汉昨夜给他送的被褥,径直去后营查看伤员。
给丁海把了脉,临走交代打儿汉去山上弄些柏枝,在火塘里沤着,烟雾和香气能防伤寒。
一路人影幢幢,士卒正忙着拔营起寨。
此时天色微微有些透亮,朔风卷枯草,凄寒透刀瘢,他巴不得风再大些,鞑子的箭矢绝对没准头。
转去陈璞的帐篷,饭后登上崞山墩台,眺望四周,东边是蜿蜒曲折的滹沱河,西南地势逐渐平坦,形成一个方圆十数里的开阔地带。
正南方远山叠嶂,那里是石湖岭关隘。
鞑子占据关岭安营扎寨,依山傍水、居高临下、视野范围极广,也挡住了忻州明军北上合击之路。
宣府兵集结之际,南边的鞑子也没闲着,同时摆开祖传的进攻型鱼鳞大阵,上单、中路、下路、打野、辅助,前后呼应,一应俱全。
旌旗猎猎,阵云泱漭,鼓角争鸣声中,两军缓缓逼近,眼前的开阔地,即将变作厮杀场。
“大哥,都督到了。”
丑出驴话未落,便见帅旗转出山坳土岭,数百铁骑沿滹沱河滚滚而来。
邓去疾目光游移,扫过那些在山林里插旗的明军士卒,障眼法罢了,按刀下来墩堡。
陈璞站在了望口,看着黑压压、一望无际的鞑子军阵,面如土色厉叫:
“告诉燕巡抚、郭总兵,东厂番子也在这边,不想死就赶紧过来,立刻!马上!!”
丑出驴也被人山人海的鞑子兵吓惨了,叱喝手下:
“一人双马,一刻也不要停,快去!”
“万胜!万胜!······”
一队轻骑直插前阵,旗手扛的马字战旗猎猎招展,明军挥舞兵器,呐喊声一浪接一浪。
南边鞑子军阵冲出一骑快马,泼喇喇来到明军阵前,那鞑子勒缰扬声高呼:
“马芳!我家台吉有言······”
“杀了。”
那个一边高叫,一边近前窥探的鞑子看到有人张弓,吓得拨马便逃,被马栋一箭射落尘埃。
马芳举起千里镜,此时辰初已过,浮云蔽日,风劲且哀,视线中的敌阵冥晦模糊,老拔都为防备猛火雷,按梯次结成的鳞状小方阵中,夹有奴营,让那些被掳的百姓当炮灰、做辅兵。
“郭总兵现在何处?”
旁边一个夜不收头目道:
“鞑子驱赶数万百姓,堵塞了道路,双方还在争夺鹿径岭。”
旁边的参将袁化见都督抬手示意,纵马出阵巡视,举起朴刀大吼:
“标营随我杀鞑子!”
“杀!”
标兵营两千骑兵轰然而出。
战鼓雷鸣,一队队步战刀盾兵、火枪兵、长矛兵、掷弹兵,在军官的带领下飞速列阵跟上。
望着那些义无反顾的宣府健儿,马芳心头一片悲凉。
老拔都明白自己成了瓮中之鳖,只有灭了宣府兵,才能安心北撤。
他何惧一战,可是各路兵马都被鞑子吓破了胆,找借口作壁上观。
可怜数千宣府儿郎,今日一战,也许再也回不去家乡。
寒风凛冽,蒙军战阵铁骑如林、旗纛摩空,说不尽威武气象。
高轮大车之上,老拔都戴狻猊兜鍪,披一领明国山字纹铠甲,花白的胡须随风飘舞。
眼前的战场视之若掌上观文,那个马奴的手下确实悍不畏死,可惜还不够看。
这些年来,命丧他手者,总兵两人,副总兵一人、参将四人、游击六人,其余无计!
只要把马奴送下黄泉,余下各路明军自然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心念及此,大喝道:
“恶不慎去!”
传令兵应命狂奔前阵。
恶不慎领命,三千铁骑冲出本阵,中途分做三队,对面呼啸而来的明军骑兵同时变阵应对。
铁蹄崩腾,箭雨呼啸,其间夹杂着猛火雷的爆炸声、战马嘶叫声、鼓角声、砍杀声、惨叫声,轰然而起。
“变阵!压上去!”
明军方阵前的军官呼喝大叫,千人步阵在奔跑之际化作三个圆阵,飞速冲向混战的骑兵战场。
圆阵外围的刀盾兵闪开阵门,紧随其后的长枪兵冲上,寻找和己方骑兵纠缠的鞑子兵猛戳,铳手紧跟而上,鸟枪、手炮、火铳,各自寻找目标。
铳声震耳欲聋,焰火黑烟四起,鞑子马匹从未听到过这么大阵仗的火铳声,加上一些马匹中弹,霎时间,人叫马嘶,乱冲乱撞。
火铳兵放完一排,接着又涌上一排,刀盾兵抽刀竖盾,护住整个阵形,长矛兵的枪头好似毒蛇,疯狂捅刺那些冲到阵前的鞑子。
虏骑被明军骑兵牵制,冲击威势大为减弱,一个鞑子号呼策马,硬是带着数支插进身体的断矛撞开盾阵,持盾士卒和身边的长矛兵惨呼倒飞。
一篷羽箭厉啸着冲进缺口,又是一队虏骑狂奔而来。
“上雷子!”
队守长捡起盾牌狂吼怒叫,堵缺口的盾兵们看见猛火雷丢出去,举盾急退,无数支长箭钉到大盾上,声音密集而沉闷,好像下冰雹一样。
那些明军士卒都穿着形如对襟短褂的罩甲,队守长、阵守长的腰下还有甲裙,有人身中数箭恍若无事,有人不幸要害中箭,当场便死了。
“老屁眼右边!向前!向前!”
爆开的猛火雷挡住了冲来的虏骑,圆阵中的军官叱骂那些捡漏贪战的长矛兵,士卒们顶着漫天箭雨,向鞑子本阵艰难推进。
“阿不害!巴尔古!”
随着老拔都怒喝,鞑子本阵左右两翼各有三千骑兵冲出。
左翼三千精骑从侧后方杀向明军步骑,明军的三个步骑联阵瞬间陷入重围。
右翼三千精骑直扑明军本阵前布列的第二个步兵方阵。
“铁蛋跟上前阵!其余各自为战!”
第二方阵中的阵守长一声大喝,方阵化为三个圆阵,中间的圆阵加速冲向前阵战场,左右圆阵迎上两翼杀来的鞑子骑兵。
猛火雷接连爆炸,毒火烈焰汹涌四溅,铳声爆豆似的响起,冲击第二个明军方阵的虏骑哭爹喊娘,凄厉哀嚎,乱成一团。
“蠢货!”
老拔都看到战场上火光冲天,经久不息,终于意识到猛火雷的恐怖威力,好在明狗中军马字旗下已经没多少人马了。
“来洪!”
又是三千精骑疾驰而出,呈数条长蛇阵,直扑明军本阵两翼。
马栋扫视左右仅剩的三千余马步,抱手道:。
“大帅,你留下反而碍事,回去吧。”
“爹给你压阵。”
马栋咬牙抽刀,策马大吼:
“杀虏!“
两翼千余骑兵呼啸跟上,
“杀······”
老拔都看到来洪的骑阵和明军搅在一起,彻底放下心来,下大车上马,直奔前阵,挥鞭指着明军本阵的马字旗狰狞道:
“都格尔,把马奴的首级取来!”
陈璞举着千里镜,看到鞑子本阵冲出千余全副铠甲的精骑,而马芳身边仅剩不足千余马步,面无人色的朝丑出驴尖叫:
“告诉他们,再不来就等着全家抄斩好了!”
“报~,援兵来了!”
明军本阵后方,通往崞县的官道上,一骑快马狂奔疾驰,传令兵老远就在大叫:
“二公子从句注山那边绕过来啦!”
邓去疾皱眉,马芳育有两子,二公子想必就是那个做参将的马林。
“多少人马?!”
传令兵勒马大叫:
“两千余骑兵,快到了!”
邓去疾怒火中烧,别说两千,一万都不顶用!
敌人不是只会送死的傻瓜,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和明军纠缠在一起,猛火雷已经没有用武之地,宣府兵再能打,也顶不住拔都三万虏骑。
可恨的是,战场外围,至少有两路明军在观望风头,完全不顾宣府兵死活!
“马总兵,借你的大旗一用!”
坐在马扎上的马芳闻言霍地起身,虎目放出光来。
燕郭二人的兵马就在外围,此战的意义,这二人一清二楚。
只要能留下这三万余鞑子精骑,便是滔天战功,可这些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唯有马字旗高高飘扬,直插鞑子本阵之际,这些自私胆薄之辈,才会争先恐后跑来抢功。
他需要友军争抢斩将夺旗的首功,他想要宣府儿郎多存活一个!
“邓兄弟,你当真要去?”
邓去疾重重点头。
马芳双目蕴泪,拢手当胸作揖。
邓去疾忙上前搀住。
“帮我卸甲。”
亲兵上前解开马芳甲胄铁衣,看到老爷衬袍上血水淋漓,无不悲痛泣下。
邓去疾披上那身血腥甲衣,胸中憋满了愤懑,拎枪上马,飞冲而出,高举手中的长枪狂吼:
“杀!”
“杀······”
身后的骑兵几乎同时举起枪刀呼应,个个叫得声嘶力竭。
“马奴终于坐不住了!”
一身精致甲胄,系着大红披风的都格尔望向迎头撞来的不足五百余骑,哈哈大笑。
那些明狗和他的手下一样,铠甲精良,背着牛皮小圆盾,携带的兵器杂七杂八,并没有滚瓜溜圆的猛火雷,他很放心,一马当先杀了过去。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因惧怕猛火雷,散做小队的铁甲重骑纷纷聚拢,成锐阵狂飙突进。
双方几乎同时加速,瞬息拉近至一箭之地。
千余鞑子重骑根本不把这些明军放在眼里,更无人放箭,而是挥舞兵器、猛磕马腹冲刺,要一鼓作气,将这些明狗碾成肉泥。
邓去疾策马狂飙,漠然的盯着那个穿着明军甲胄的鞑子将官。
两马交错而过,邓去疾马不停蹄,直冲铁甲骑阵,枪出如龙。
“杀——!”
都格尔坐在那匹神骏的健马上,捂着飙血的脖颈,一脸痛苦和不解,咕咚栽落马下,被迎面而来的家丁马队踏成了肉泥。
邓去疾怒睁双目,人如下山猛虎,枪似出海蛟龙,肆意收割鞑子,挡者披靡,所向无敌。
身后左右的家丁同样是宣府百战精锐,左手圆盾翻飞,右手战刀不分人马,专挑软处砍去。
一队人马像个犀利的箭头,势如破竹,飞速推进,血肉模糊的躯体在马蹄下翻来滚去,断肢、残臂、头颅、肠子,混合着血水尘沙横飞。
前方突然一空,邓去疾扫视左右,心中猛地一凛,不是杀透敌阵,是鞑子主动退避,呼喝策马,全身都趴在马背上,拼命叫喊:
“加速!跟着我!加速!”
远处一个鞑子将官策马奔驰不停,疯狂大吼:
“拦住他们!左翼顶上,放箭!放······”
“举盾~!”
那些家丁都是战阵里厮杀出来的老油子,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圆盾,长箭落下,刺耳尖锐的啸声让人毛骨悚然,接二连三有人中箭落马。
邓去疾听到坐骑惨嘶,甩镫窜出,战马轰然倒地,他爬起来冲向最近的鞑子兵,纵声狂呼:
“杀!”
当他夺马再次杀透铁甲骑阵,发觉身边的人居然多了千余,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将呲牙笑道:
“在下马林,邓大哥,我······”。
“邓爷!援兵到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家丁举刀指着鞑子本阵左翼狂呼大叫。
马林望向鞑子左翼的鹿径岭方向,恨发欲狂道:
“老子迟早要和郭老狗算算这笔账!”
邓去疾扫视战场。
西南边来的援军都是步卒,只能起个牵制作用,战场中心的明军残余步卒筑成一个大方阵,还在苦苦支撑,可是己方本阵已无兵力支援。
即便他杀向战场中心的血肉磨坊,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有撬动鞑子本阵,那些已经赶到,还在迟疑观望的明军,才会着急下场抢军功!
悲愤直冲顶门,他手中的长枪猛地指向鞑子本阵,大吼:
“诸位可愿随我再冲一阵!”
众人皆惊,继而被他的豪气所激,纷纷狂叫:
“俺侯通愿随邓爷取了虏酋狗头!”
“还有俺!”
“算我一个!”
邓去疾猛磕马腹,战马吃疼,风驰电掣,全速狂奔,耳边的呼呼风声和急骤的马蹄声,让他血液沸腾起来,忍不住持枪高声狂吼:
“杀!”
“杀······!”
千余骑兵跟着高声喊叫,吼得声嘶力竭、面容扭曲,借此来发泄心中的无边恐惧。
“咚、咚、咚······”
“万胜~!”
“万胜~!!”
“万胜~!!!”
鼓声震天,战场上的士卒看到马字大旗高高飘扬,冲向鞑子本阵,瞬间浑身热血沸腾,狂呼大吼,忘掉了所有的恐惧和胆怯。
激昂浑厚的怒吼声突然炸响在战场上,犹如惊涛骇浪,又如霹雳雷震,轰然直上重霄,似乎要冲开那万叠横空的寒云。
老拔都眼见战无不胜的亲卫铁骑溃败,怒不可遏,下令砍了那些逃回的败兵。
一众台吉纷纷上前,苦苦劝阻。
回荡在战场上的吼声让拔都须发戟竖,盯着那面渐渐清晰的马字旗,他的瞳孔突地一缩。
雪、是该死的雪!
胡天八月即飞雪,朔风凛凛,彤云密布,纷纷扬扬卷下漫天雪花。
老拔都鼻孔喷烟,凶厉的双眼扫向周围,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铁骑、飞驰往来的传令兵,还有一队队抬着伤兵和箭矢穿梭的奴隶。
他的身边是各部落大小头目,每年大雪降临,诸部都会觊觎丰州川的粮食,这还是小事。
蒙兀儿右翼三万户失去大汗,接连损兵折将,蛰伏的瓦剌和左翼土蛮汗,定会趁火打劫。
他甚至想到了右翼三万户四分五裂,土默特本部被赶出河套的惨状,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为何会走到这步田地?
也许是掳掠太多,拖慢了行军速度。
也许是他大意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把那些懦弱怕死的明军放在眼里。
“砰~!”
老拔都打个颤抖,扭头望向东边,接着又听到一声猛火雷的爆炸声。
“砰!”
那是翻越鹿径岭而来的宁武关明军步卒,牵制了本阵左翼的兵力,还有身后石湖岭的明军,说不定也在蠢蠢欲动。
“卓力兔!把奴营的百姓赶去石湖岭,堵住南边的明军!”
他的耳边是北风的怒号和厮杀声,眼前是焦灼狂暴的厮杀战场,白的是雪、红的是血,只有杀了马奴,那些明狗才会吓破胆子!
“赫罗乞!
取马奴的首级来见我!
传我将令~,死战!”
“杀!”
赫罗乞猛踢战马,三千骑紧随其后,一路咆哮,杀向那面刺眼的马字战旗。
凄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隆隆的战鼓声轰然暴响。
“嗡!嗡!······”
风卷红雪起,羽箭穿梭疾。
前方阻击的鞑子倒下一片,又是一片顶上,邓去疾不知道自己的盔甲上钉了多少箭矢,冲过箭雨,咆哮着杀进密集的战阵。
长枪刺进拔出,血雨漫天,腥风扑面,不足两千的明骑跟着他疯狂冲击,砸开一个又一个密集的鞑子骑阵,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阻击的鞑子骑兵像狼群一样,一波接一波,从两翼下手,死死的缠上去,疯狂的撕咬,不顾一切的消耗这支直逼本阵的明军铁骑。
邓去疾眼角余光里出现一个盘旋的斧头,旁边一个士卒惨叫落马,他根本顾不上救援。
盾牌、弯刀、长矛、箭矢、斧锤,鞑子的兵器狂风暴雨似的迎面而来。
身边的士卒不时有人落马,随即消失在铁蹄下,接着又有人补上,帮他分担火力。
纷纷扬扬的雪花和喷洒的血水模糊了视线,一个家丁头盔挨了一记铁骨朵,兀自酣战。
金铁交击,痛呼惨叫声不绝,一个披甲的鞑子将官扬刀策马撞来,难以置信的看着扎进胸口的长枪,嚎叫着死死拽住枪杆不放。
枪杆上血水淋漓黏滑,邓去疾干脆弃枪抽刀、急磕马腹,战马吃疼狂飙突进,血雨四溅,鞑子将官那颗头颅冲天飞起。
战刀太短,控场效果大减,一个阴险的鞑子一刀斩在他的坐骑后腿,战马惨嘶仰蹄翻倒。
鞑子兵蜂拥扑来,邓去疾纵身跃到一个鞑子身后,臂弯同时扼断了这厮脖子,推落尸体,抓缰夺刀,左劈右砍。
战刀崩裂,顺手夺根钉头锤,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猛踢马腹,吼声如雷:
“跟我冲!杀虏!杀······”
“杀!”
明军骑兵吼叫着疯狂杀进,呼啸肆虐的寒风将雷鸣般的吼声传送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面马字战旗在风雪中狂舞,越来越清晰,风雪扑打在老拔都铁青的毛脸上。
恐惧从心底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了,鼓角仍在争鸣,眼前的战局已经发生了的变化。
他身后的石湖岭关隘说穿了,其实就是两山夹持的官道,虽然被堵,但是条条小路通战场,只要南路明军愿意,插入战场真的不难。
东北方向的鹿径岭同样如此,马林救父心切,三千营步骑即便绕远路,也先后抵达战场。
耗在鹿径岭的郭总兵若是再拖下去,吃相未免太难看,因此派步卒翻山越岭,加入战局。
尤其深陷战场中心的宣府兵孤阵,像是矗立在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发挥出巨大的作用,牵制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老拔都浑身颤栗,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明军旗帜向着马字旗汇集、赫罗乞的三千铁骑溃不成军、明军的锋锐距离本阵越来越近。
东西南北,呜呜的报警号角接连不断响起,必定是背后忻州的明军到了,他扭头竭尽全力望向南方,狂舞的风雪遮住了他的视线。
环视左右,向来彪悍无畏的蒙古勇士,竟然有人露出恐惧之色,简直不可饶恕!
中军还有万余铁骑,只要杀了那个马奴,完全可以突破明军不堪一击的包围圈!
他举起马鞭,大声呼喝发令,叫声凄厉恐怖,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木尔哈!杀死马芳!死战!死战!”
“杀死马奴!”
满腮钢针的木尔哈咆哮回应,带着五千铁骑排山倒海一般冲出。
“啊~!~”
邓去疾抖手一枪刺入那个惊恐尖叫的鞑子咽喉,侧身之际,左手的狼牙棒砸在一个百户长的头盔上面,脑浆鲜血四溅,白烟蒸腾。
呼啸的风雪送来隆隆的铁骑崩腾声,邓去疾丢弃狼牙棒,抖掉枪缨上淋漓的污血,急促地喘息,口鼻中喷出的热气化作团团白雾。
漫天雪花下,鞑子中军那座大纛高高矗立,虏骑大军乌泱泱冲出本阵,犹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而来,万马奔腾的气势煞是骇人。
后方本阵已被雪幕遮掩,他相信那里有一面大明战旗在猎猎舞动,抖缰连踢马腹,长枪划地而起,带起一蓬冲天白雪,仰首狂啸:
“杀!”
“杀······”
后方士卒的狂吼声随之而起,明军的战鼓继之响起,战马铁蹄奔腾,各种声音汇聚成惊天动地的轰鸣,宛如海啸山崩,铺天盖地。
狂风暴雪扑面,铁蹄崩腾如雷,大地在震动,似乎下一刻就要天翻地覆。
两军只来得及互射一波箭雨,一匹匹狂飙突进的战马,一张张杀气腾腾的面孔,便出现在邓去疾眼前,血液在沸腾,怒火在燃烧,杀意滔天,长枪前指,厉声咆哮:
“杀!”
“杀······”
似平地卷起一股飓风,雪雾冲天而起,千军万马瞬间相撞,无数飞奔的战马,无数呼号的士卒,眨眼之间便倒下了,方圆数里的茫茫大地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数万大军陷入死战。
马芳裹着棉袍,枯坐在崞山墩堡里。
南边的了望口正对战场,雪太大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倾听裹在朔风中的厮杀声。
“老爷!”
一个满身是血的夜不收跑进来,激动兴奋的大叫:
“郭总兵的骑兵突然从石湖岭杀到鞑子后营!”
从鹿径岭转到南边的石湖岭,还真是难为这位总兵老爷了,马芳喘口粗气问:
“邓兄弟呢?”
“他和二公子的人马还在苦战,那边人太多,小的过不去。”
那个夜不收黯然道:
“标营和老营的骑步大阵完了,大公子身中数箭,被宁武卫徐游击救下。”
“再探。”
马芳缓缓转头,泪水模糊了双目。
望口外是狂舞的大雪,他记得自己被鞑子掳到关外那一年,同样赶上了一场大雪。
他在塞外熬了十来年,心心念念难忘故土家乡,满五的父亲老满曾是他最好的朋友,答应跟他一起南逃,却偷偷出卖了他。
老满带兵衔尾追捕,死在了他的箭下,他险死还生,终于来到大同北路的新平堡,几经周折,甚至见到了尚在人世的老父。
戍边几十年,俺答汗终于死了,老拔都也必死无疑,国恨家仇终得昭雪,可那些追随他的宣府儿郎,又有几人能活着还乡?
“都督!”
一个传令兵满面狂喜的跑进来,看到老爷涕泪滂沱,颤声道:
“都督,邓爷正在砍鞑子的旗纛呢,你听。”
胜利的战鼓已经敲响,激昂猛烈,有如雷震,随着呼啸的北风传遍了整个战场。
到处都是追亡逐北、欢呼呐喊的明军,那种发自肺腑的狂吼,似乎要把漫天的风雪湮灭。
不过战争尚未结束,厮杀仍在继续。
失去了首领的乱兵散骑倏忽来去,有人在逃,有人在追,杀戮反而愈发疯狂。
“杀!杀光那些虏贼······”
一个明军将官声嘶力竭的叫着,举着血淋淋的战刀,带队呼啸而过。
“杀!杀死明狗······”
深陷绝境的鞑子同样在嘶吼,以命搏命,疯狂反噬。
迎接失败者的是围割剿杀,茫茫风雪里,充斥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明军士卒杀红了眼,往往一群人蜂拥而上,刀枪斧矛呼啸齐下,甚至把尸体砍碎,疯狂发泄积郁已久的耻辱和仇恨。
有的鞑子溃兵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纵马左冲右突,寻找突围之路。
有的则冲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助地叫喊,祈祷长生天保佑祂的勇士。
有的被长箭钉在冰冷的雪地上,周围是一堆堆人畜尸体。
有的被数不清的铁蹄瞬间吞噬,眨眼就消失在雪泥污浊的大地上。
邓去疾没去追击狼奔的鞑子,抢人头的太多,用不着他了。
不过没人敢和他抢鞑子大纛,跑来想要夺旗的,看到这些浑身是血的士卒都惊退了。
他让人寻来斧头,抡圆了猛砍大纛旗杆子,一记接着一记,看着旗纛咔嚓一声倒下,感觉就像拔掉了肉中刺一般畅快,终于完事了。
丢了斧头喘息四顾,但见大雪纷扬,恰似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回到崞县伤兵营,让照顾丁海的打儿汉给他取水,清洗包扎,填饱肚子,躺倒便睡着了。
《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柠初青酸 著。本章节 第369章 大地惊雷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7782 字 · 约 19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