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连天,大板升四城坊厢栅栏紧锁,大街上唯见铁骑悍卒杂沓往来,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
鞑子士卒挨家挨户砸门,榜势(文吏)大声宣读辛艾台吉谕旨,查户口、搜幼儿,百姓哪肯答应,撕打、抢夺、哭嚎,悲风满城。
“吁~!”
车夫呼喝拉扯马缰,一驾雪橇车在钞库街仪宾府门前缓缓停下。
门子大耳哲哲听到外面动静,拢袖探头顶开棉帘瞄一眼,忙不迭跑出去牵住马匹。
“必邪气(秀才)老爷,你这橇车小的看着眼熟呀?”
“急着见驸马爷,借了薛家的车,还别说,坐上去真鸡儿爽利!”
老倪疾步进了过道,隐隐听到鼓乐之声,跺掉靴底积雪,拍打着缎面皮袄上的雪花去门房里坐了,摸出帝国炮让一根儿。
“老爷有客人?”
大耳哲哲叼上烟卷凑火头上猛嘬一口。
“老王爷至今没消息,大小部落的娘儿们天天跑来哭啼,老爷只好亲自开坛,烦死个人。”
“长生天保佑,希望拔都老王爷他们早日平安回来,哎!”
老倪一副悲天悯人模样,起身拍拍大耳哲哲肩膀,接过伞往后面去。
二进院子铙钹法鼓喧天,正厅就是白莲教神堂,焚香化纸搞得浓烟滚滚,在禳灾打醮。
老倪合上伞转到西厢廊,去头间值房坐等。
堂上的祈福求平安仪式正在进行,神坛上挂着诸天神佛,摆着白莲教历代祖师牌位,一群眼睛红肿的贵妇跪在蒲团上,泪涟涟虔诚膜拜。
赵全法袍裹身,长满麻子的肥脸上肃穆庄严,完成迎神入圣位仪轨,接过弟子奉上的咒水,绕着那群贵妇,一边步虚走圈圈,一边掐诀蘸咒水,往贵妇身上洒,嘴里念念有词。
“······,遍满十方,诸佛菩萨,朗朗慧灯,照破昏衢,天无氛秽,地绝妖尘,冥慧洞清,万灵振伏!
明明佛日,至今不灭,神教之兴,其在斯焉,弟子奏维:蒙兀儿土默川都格尔、来洪、阿不害、巴尔古······”
白莲教的仪式类型很多,有做寿、祈福、驱邪、超度等,不过没有秃驴杂毛们玩的那么繁复花哨,主要是念经、诵经、唱经。
赵全口中诵念不停,两边护法弟子拿着钹铛、木鱼等法器,同时跟着赵全一起念唱。
“······,神前礼念大乘,香主信人都格尔诸位台吉阖家人等,男增百福,女纳千祥,······”
西厢廊头间,老倪坐在火盆前,与赵全的侍卫们有说有笑,顺手把那包帝国炮塞给段守志。
旁边一个家伙不满道:
“倪老爷,你啥意思嘛?我们难道就没份儿?”
老倪哈哈笑道:
“我平时哪舍得抽这等好烟,薛大官人急着做城主,再三想要借用矿工,送我一条帝国炮,大伙有所不知,我和小段是老交情,早年我跟着南白莲的宋鸿宝混,差点把小命丢在徐州,多亏小段他们介绍,否则我哪有今日风光······”
一个坐在窗边的虬髯大汉冷笑道:
“老倪,我怕这个姓薛的不安好心。”
老倪笑眯眯望过去,说风凉话这厮是潘云的弟子,名叫孟大山。
潘云号称塞北第一枪,先跟丘富、后跟赵全,屡立战功,虏酋赐名克喇巴特尔(英雄豪杰)。
赵全野心勃勃,派潘云南下勾连宋鸿宝,结果这厮死在贼尼素心手里,“克喇巴特尔”的名号易主,被大弟子孟大山继承。
“孟兄弟,此话怎讲?”
孟大山恨恨道:
“一个寸功未立的外人做城主,我等为大汗拼死拼活,又当如何?!”
老倪颔首,深以为然道:
“你和我想到一块了,总之一句话,来丰州川的汉人,不拜老爷山门,没有老爷准许,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谁也不行!”
“必须的!”
“姓薛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他是欠满头领收拾他!”
“这厮让人弄来的都是稀罕货,我这心里老痒痒了,按我说就该劫了他的货,给他点厉害尝尝,他除了乖乖上门磕头认错,还能咋滴?”
众人纷纷附和,乱嚷嚷一片。
老倪乐呵呵道:
“小段,可不能太骄傲,你这话只能在自家人跟前说,万万不能出去胡咧咧,如何拿捏薛蟠老爷心里有数,最近事多,莫给老爷添乱。”
“呜——!”
厚厚的棉帘被人挑开,朔风裹着雪花一涌而入,大耳哲哲领个破袄蓬头的要饭花子进来,大伙细看端详,都是大吃一惊。
孟大山噌的起身。
“驸马爷、咋回事这是?!”
黄智峰打着哆嗦往火盆边凑。
“快去给我弄点吃的,快快!”
“快去找厚衣来!”
老倪急急把手边的茶水递上。
“驸马爷莫非是打关内而来?”
黄智峰捧着热茶灌进肚子,上下牙磕打个不住,蹲到火盆边哆嗦道:
“我、我特么一言难尽,等我、嘶,缓缓再说。”
段守志觑见那些贵妇们从庵堂出来,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女汉子哭得泪人一般,扭头道:
“驸马爷,松布尔公主在外面。”
“关上门,老子见她做甚!”
黄智峰听到“松布尔”便头皮发麻,他娶的正是俺答汗女婿拔别之女,一位比男人还男人的婆娘~松布尔。
“驸马爷,来了,你慢点。”
大耳哲哲亲自送来一碗羊杂汤、两张焙子饼,黄智峰迫不及待接过来,埋头狼吞虎咽。
老倪瞄一眼窗缝外,朝众人抱抱手,出去跟着赵全去后宅,进来上房道:
“老爷,李驸马在值房,看样子是从关内逃出来的,冻坏了,正在吃饭。”
“嗯。”
赵全去里屋换身便袍,入座接过侍婢递上的茶水,秃噜一口润润烟熏火燎的嗓子。
“金矿的人到了?”
老倪摇头。
“矿工们眼红薛蟠给的工食银,吵吵着要去砖瓦厂,小的再三阻拦,个个怨气冲天,老爷,薛蟠的城池一旦建成,咱大板升就稳处下风啊。”
“他有恰台吉和那吉撑腰,建城之事拦不住,再者,筑城哪有恁简单,反正矿务已经停了,放他们过去也好,随后再和姓薛的计较。”
赵全让侍婢取来一张狼皮,点上烟卷说:
“昨日在恰台吉府上碰上薛蟠,这厮端的会来事,我前脚到家,后脚礼品就送来了,这张狼皮替我送给他。”
老倪称是接过狼皮筒子,触手温暖绵滑,绝对是今冬打的,而且很大,一张皮子足以做条褥子,连拼接都不用,唉声叹气道:
“狼有多大,狼灾便有多厉害,来洪、阿不害的部落如今全部南下,不是去矿上闹事,便是去板升偷抢,属下头疼不已。”
赵全神色黯然道:
“这条狼皮是小孟从黄毛贼手里抢的,漠北的部落也在虎视眈眈,今冬祸不单行啊。”
“老爷,有一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内总管杨芳昨天派人去矿上取煤炭,说辛艾台吉搬进皇宫了,这固然是好事,可我听说西海的信使已经到了,这当口,他不该搜罗幼童,老爷,小的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不能坐视不管啊,今年南下开战,教民死的还少么?”
赵全皱了皱眉,夹着烟卷闷头猛抽,五官也变得扭曲起来,搜罗幼童之事他昨日便知道了。
士卒们搜检幼童,专挑汉人教民家下手,动摇的是教门根基,得利的是萨满教!
蒙古与女真信奉的是同一原始宗教萨满,相信灵魂不灭,供奉翁衮(神偶),有病请巫师驱除,有事请巫师占卜,尤其重视献祭。
譬如:祭天杀男童,祭敖包、祭祖父杀处女,出征等活动杀丁男,贵族死亡用人畜殉葬。
还有:孙子杀死年老爷爷,儿媳流放婆婆,父兄死后,所有妻妾由儿子继承等等。
“萨满教种种陋俗,于我蒙兀儿壮大有百害而无一利,尤其是用人祭祀殉葬。
当年大汗幼子夭折,莫伦哈屯要百名幼儿殉葬,杀到四十多个时,甚至引起动乱。
大汗曾答应过我,战后一定会建造白莲教庙宇,禁止殉葬,可是大汗归天了。
我劝过辛艾台吉不止一次,他固然老迈糊涂,归根结底,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老倪狰狞道:
“必定是那个萨满老狗,老爷,其余的王爷又何尝不嫉恨你!”
赵全嘿的一声,之前有俺答汗支持,他从未将萨满教放眼里,而是对渗透丰州川的黄教充满戒心,想不到老萨满暗戳戳给了他一刀,他甚至没有还手之力,见黄智峰进厅,对老倪道:
“大雪不停,漠北贼子定会南下,金矿人马势单力孤,人手只能安置到你那边,去砖厂做工我不反对,要编保甲,让大罗小罗过去帮忙!”
“老爷放心,我懂!”
老倪起身作揖,抱上皮筒子告退。
黄智峰二话不说,朝上坐的赵全跪倒,惨然泪下。
“师父,全完了!”
赵全呵呵苦笑,老拔都三万余众的下场,大伙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黄智峰声泪俱下,把前后经过一一道来。
“······那晚范登库突然进城,徒儿偷听到他和贼秃查巴商谈生意的事,吓得不轻,无奈便去找二头领合计。
孰料二头领已被人刺杀,崞山开战前,贼秃查巴和死士的尸体被明军丢到阵前炫耀,原来刺杀马芳的计划也失败了。
拔都老王爷大怒,又担心银窖安全,派我潜入崞县盯着,那夜我亲眼所见,明军起出窖中所有财货,连夜装车南下。
我让人蹲守数日,发现范登库手下,顺藤摸瓜杀了这厮,随后跟着三山堡墩卒出关收尸,趁机逃回,身边只剩两人······”
赵全又续上一支香烟,一股股浓烟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恰如眼下的混乱局势。
当年丘富起事失败,逃往塞外,得到了俺答汗的信任,遂邀他出关,共谋大业。
他为俺答汗建寨筑城,垦良田开作坊,屡立战功,被封为“仪宾倘不郎”。
那年丘富随军打草谷,中流矢而死,从此以后,他成了丰州滩最大的汉人头目。
板升虽然是汉人建立、居住、管理,然而根本命脉,却掌握在鞑子手中。
他从前最担心之事,便是俺答汗背信弃义,卸磨杀驴,拿白莲教向朝廷换封贡。
让他战战兢兢趋奉的俺答汗,如今终于死掉,他暗地里很是松了一口气。
鞑子这边不讲伦理,血脉的优劣,部众的多寡,决定领主的地位和财富之高低。
辛艾昏聩无能,在偏头关损兵折将,大成、丙兔归来,不眼红汗位才怪。
右翼三万户这场内斗,已经箭在弦上。
但是任何一方势力都不敢忽视他,因为他手里有数万教民,这是他的立身之本。
因此,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活人殉葬!
“能回来就好,去把你的老丈人拔别叫来,随后跟我去拜见辛艾台吉。”
“师父,听说辛艾部众折损过半,大汗的位置怕是坐不稳,咱们得躲远点啊。”
黄智峰见师父点头,抹把眼泪爬起来,去前院让管事派人去自己家报个平安,浑身上下拾掇干净,乘轿去他老丈人家。
师父要见拔别的用意他有数,抱团取暖,见机行事,不能傻兮兮吊死在辛艾这棵树上。
路过大门紧闭的南货店,让人去敲开门,赊了两包帝国炮,轿夫顶风冒雪,继续起行。
点上烟卷猛嘬几口,不由得想起那晚见到范登库,没弄清对方来意便急着动手,他心里难受得像是被油煎火烹,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他原计划弄死范登库吞掉那笔财货,从此退隐江湖,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然而一座金山曾经送到面前,他却没有把握住,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出塞这么多年,他算是看透了,汉人永远是奴才,即便做了鞑子驸马也没用。
他在外看鞑子脸色,回家则受泼妇摆布,别人家儿女成群,他家却冷冷清清。
他至今膝下无儿无女,那泼妇骂他不是男人,还折磨他,不让他纳妾续香火。
他受够了这种日子,想重返江南,他常常去找杨芳喝酒,感觉彼此之间就好像镜中投影,明明锦衣在身,玉食在口,活得却像条狗。
日日四面边声连角起,夜夜聒碎乡心梦不成,衣衫褴褛是他的童年记忆,然而家贫犹乐,闹市背筐篓,壑沟明贤学,孰能忘却故园?
“老爷,到了。”
黄智峰擦擦眼角泪水,掀开轿帘,接过伞进府,随后和老丈人去见师父。
正厅上早已高朋满座,赵全见大伙到齐,把屠杀人畜血祭殉葬的利弊陈述一回,末了道:
“铺张丧事,大伙要出人、出钱、出牲口,搁在往年不算啥,可开春至今,战事不断,众位台吉的家底子都赔进去了,上下交困,外敌窥视,这时候办血祭,牧民农奴们闹起来咋办?”
“倘不郎言之有理。”
“城里面乱起来就坏了。”
“没错,此事得再议。”
众人纷纷表示支持,此事耽搁不得,大伙意见达成一致,立即前往宫城。
掌灯时分,天上不再飘雪,大风兀自呼呼的刮个不停,反而更冷了。
南货店的掌柜带着伙计匆匆过来跨院,敲敲房门进屋,王怀山丢下手里的书卷。
那伙计哈腰禀道:
“小的只看到轿子进府,没看到人,那门子欢喜叫老爷,轿子里肯定是他本人。”
王怀山点头摆摆手,收拾一下,熄灯离开南货店,来到李驸马府后院墙,纵身上了墙头。
阴山朔风扑楼窗,黄河晓冰凝马尾。
大风肆虐一夜,早上渐渐变小,雪也停了,天色依旧冥晦,四野暗沉沉的。
张昊下午得到板升城传来的黄智峰死讯,他化名金陵薛蟠,恰好和黄智峰同乡,听老倪说这厮逃回,生怕露馅,只能除掉这个汉奸。
正要回后宅呢,第二拨信使又到了,还是王怀山亲自过来送信,闻讯惊讶不已。
“你确定那吉死了?!”
“那吉府上哭成一片,我亲自去万马堂问过,那吉带兵去舍尔腾山清剿黄毛,连人带马掉落山崖,尸体还没送回来。”
“冰天雪地,轮得到他去杀黄毛?这小子真是活作死!”
张昊气得嘴歪眼斜,那吉是他看上的上佳代理人,突然死掉,着实可惜了。
他不信那吉是正常死亡,大概任何人都不信,那吉是俺答汗的心头肉,尽人皆知的汗位继承人,但是俺答汗暴毙,没留下任何遗言,按常例,汗位由长子辛艾坐,轮不到孙子辈的那吉。
可是那吉拥有俺答汗生前赐予的众多牧场,上万部众,又有大汗心腹禁军头领恰台吉维护故主的心愿,保护小主的利益,那吉不死,觊觎汗位者寝食难安,那吉死了,受益者不要太多。
“可有别的部落陪他一块北上?”
“扯力克和苦兔都去了。”
张昊紧锁双眉,扯力克是辛艾的长子,俺答汗的长孙,此人确实恨那吉入骨。
他见过扯力克,三十来岁年纪,便已须发花白,是一个耽于享乐的酒囊饭袋。
可这厮不傻,杀死那吉或许不难,一旦露馅就惨了,父子俩必定是众矢之的。
既然如此,扯力克为何要动手?至于苦兔,这厮根本就没有杀死那吉的动机。
“大成和丙兔到了?”
“这么大的雪,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赶来。”
王怀山坐在火盆边,搓着手说:
“扯力克杀人的嫌疑大些,不过苦兔也不见得干净。”
张昊摇头,苦兔是那吉长辈,不过两个人年岁相当,从小一块长大,臭味相投,感情极好。
而且苦兔他爹老拔都的精锐一战尽殁,这一支夺取汗位的本钱太小,苦兔不可能加害发小。
不过也不好说,苦兔兄弟众多,又处于权力旋涡中心,即便不想争抢汗位,也由不得自己。
“猜来猜去没意思,去大板升瞅瞅。”
让螺儿去后宅交代一声,出来坐上王怀山的雪橇,狗子们撒开四蹄,径直冲向黑河。
大黑河由北至南,从大青山流下,与黄河交汇,千里冰封时节,可谓最佳高速通道。
张昊戴着风镜口罩,缩在熊皮睡袋里,闷声闷气道:
“河套眼下就是个火药桶,按说这时候不该弄死黄智峰,生出啥枝节就不妙了。”
“直接丢茅坑里了,能有啥事,他喝了不少酒,失足掉进去没人怀疑。”
王怀山浑身裹得严丝合缝,披满白霜,口罩很快就挂上了冰凌,他握着缰绳回了一句,不由得想起妻子,那个狗汉奸和他一样,惧内。
不过他的妻子并不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悍妇,相反,她知书达理,几乎从没有骂过他,可是妻子的冰冷和绝情,比打骂更可怕。
他想破脑袋,始终闹不明白,自己明明原谅了妻子的所做所为,为何她的心里,依旧装满了对他的恨,甚至都不愿正眼睬他。
《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柠初青酸 著。本章节 第371章 凛冬已至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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