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宫女跟在溪儿后面,一个端着蘸料碟子,另一个端着一大碗饺子汤。
月竹走在最后,解了围裙,随手搭在灶台边的木架上,又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迈步往正殿走去。
吃饭的地方没有设在正殿明间,而是选在了东次间。
那张被挪过来的黄杨木大圆桌上盖着的素色绸布已经被撤掉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了一应碗筷。
这桌子能坐十二个人,今天吃饭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八个人,坐起来很是宽裕。
正殿东次间的灯火比院子里亮堂得多,四角各点了一盏立灯,桌上还放着一盏烛台,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从脚底一直漫上来,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了肩膀。
上桌的人比预想中多了些。
除开一直守在仁乐殿内外的四名羽林卫。
这些禁军护卫当值期间是不能吃饭的,他们的饭食自有专人送到岗哨上,就着一壶凉茶草草对付一顿。
就连那两个年轻的小宫女,还有月竹和溪儿,都自然而然地坐上了桌。
这场景若被外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在宫中,宫女与皇帝同桌而食是从未有过的事。
宫中规矩森严,别说是宫女,就连品级稍低一些的嫔妃都不能与皇帝同桌用膳。
御膳房每日为皇帝准备的膳食有几十道菜,但皇帝真正动筷子的不过其中几样,其余的按例分给后宫各处,这叫“赐膳”。
能被赐膳的,至少也得是贵人以上的位份。
至于同桌吃饭,那更是只有在年节家宴上才可能出现的场景,而且只限于皇室直系亲属。
但在仁乐殿里,这些规矩从仁乐帝在位时就破了。
仁乐帝当年就喜欢把这殿里侍奉的老嬷嬷和老宫女们叫到一桌吃饭,说是一个人吃饭没滋味,人多才香。
后来月竹和溪儿调过来,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等周梓瑜即位之后,他来仁乐殿的次数多了,每次留下吃饭,也都是跟众人一桌子坐下来,从不讲究什么尊卑上下。
时间长了他发现这样吃饭确实比一个人在御书房对着几十道菜发愣要舒坦得多,于是这个习惯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周梓瑜坐在主位上,周梓璎坐在他右手边。
月竹和溪儿坐在一起,溪儿挨着月竹,两个小宫女坐在靠门那一侧,年纪小、资历浅,即便上了桌也还是有些拘谨,只敢坐小半个屁股在椅子上,腰背绷得笔直。
虞子本来想站在周梓瑜身后伺候,这是她二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周梓瑜吃饭,她在旁边布菜添汤,从来不曾坐下。
但周梓瑜偏头看了她一眼,朝桌边努了努下巴,意思是“坐下”。
虞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桌边空着的那张椅子,最终还是微微躬了躬身,在周梓瑜左手边坐了下来。
她坐下的姿态比那两个小宫女还要拘谨几分,只坐了椅子的前缘,随时准备起身伺候。
桌上有酒。
酒是溪儿从西配殿的柜子里翻出来的,一坛封了五六年的桂花酿,还是当年仁乐帝在时那些老嬷嬷教她亲手酿的。
坛口的泥封一打开,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气,混着羊肉饺子的鲜味,勾得人食欲大开。
溪儿给每个人面前的小酒盅里都斟了一杯,连那两个小宫女都没落下。
两个小宫女吓得赶紧站起来推辞,被溪儿按着肩膀摁了回去,说仁乐殿的规矩就是上桌就得喝,不喝就是看不起她溪儿酿酒的手艺。
两个小宫女为难地看向周梓瑜,周梓瑜正夹起一个饺子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听溪儿姐姐的”,两个小宫女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酒盅。
饺子确实好吃。
北境的羊肉鲜而不膻,月竹调馅的手艺又极好,咸淡适中,肉馅里还能吃到细碎的脆骨,那是周梓璎特意让大刘挑的羊肋条肉,带着一层薄薄的脆骨,剁碎了包进馅里,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口感很是特别。
周梓璎一个人就吃了两大碗,一边吃一边不住地夸月竹姐姐的手艺,夸完之后还不忘替自己邀功。
周梓瑜吃得慢一些,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但筷子也没停过,不知不觉也下去了一碗半。
饺子汤是煮饺子的原汤,月竹往汤里撒了一把葱花和几滴香油,盛在碗里清亮亮的,喝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周梓瑜喝了小半碗汤,放下碗的时候,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嬷嬷。
这位老嬷嬷的身量不高,因为年迈而微微佝偻着背,走路时脚步很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竹节拐杖。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旧制袍服,料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袖口和领口一丝褶子都没有。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了一个规规矩矩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
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皮松弛地垂着,遮住了大半的眼睛,目光浑浊但隐约还能看到一丝光亮。
这位被仁乐殿内的人称为小孙嬷嬷,是当初那位孙嬷嬷在宫中相依为命了四十年的“小妹妹”。
当初得以住进仁乐殿的那些老嬷嬷们,近几年已经相继离世。
仁乐帝在位时,仁乐殿裁撤风波过后,侍奉的老嬷嬷就只剩下四人。
这四位老嬷嬷各有各的脾性,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在宫中熬了大半辈子,到老了没有子嗣可以依靠,若不是仁乐帝念旧情把她们安置在仁乐殿里养老,只怕晚年要过得凄凉许多。
这剩下的四位老嬷嬷中,孙嬷嬷是最年长的,也是资历最深的,与那位给仁乐帝做过衣服的刘嬷嬷一样,据说当年仁乐帝还在襁褓中时她就进宫伺候了,说是奶娘其实也担着半个母亲的职责。
这位孙嬷嬷在七年前就过世了,紧接着几年间,剩下的三位老嬷嬷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有的是在睡梦中安安静静地去了,有的是病了几日,太医院的太医来看了,药也吃了,但毕竟年事已高,终究是熬不过去。
每走一位,仁乐帝都要亲自来仁乐殿看一看,在灵前上一炷香,然后把自己关在正殿里坐上一盏茶的工夫,出来之后什么也不说,只是叮嘱月竹和溪儿把老人家的东西收拾妥当。
到最后,四位老嬷嬷全都去世后,这殿中就只剩下了一位小孙嬷嬷。
这位便是在孙嬷嬷临终前被她托付了余生的“小妹妹”。
小孙嬷嬷这一生的遭遇,放在宫中也是少有的。
她原本没有姓,也没有名字,记事之前就被遗弃了。
据宫中的故纸档案记载,她是当年邺隆帝。
也就是仁乐帝的父亲,在一次出巡途中,路过一座荒村时偶然发现的。
那座荒村遭了匪祸,村中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一座空村子和几个走不动路的老人。
邺隆帝的随行侍卫在村口的一棵枯树下发现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不哭不闹,饿得只剩下一口气。
邺隆帝动了恻隐之心,下令将这个婴儿带回宫中交由内廷抚养。
那一批从不同地方被捡回来的无主孤儿共有十几个,后来都进了宫中做杂役,既没有姓名也没有身份,在宫中档案里只被统一登记为“无名氏”,后面缀上一个编号。
其中的一个编号,对应着的就是这个襁褓中的婴儿。
她在宫中长大,从记事起就在各个宫殿之间辗转做粗活,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家在哪里。
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她被分到了当时还在东宫做工的孙嬷嬷手下做事。
孙嬷嬷见她勤快老实,又怜她无依无靠,便将自己姓氏送给了她,让她跟自己姓孙,还给她起了个名字。
从此她不再是“无名氏第几号”,而是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身份——
孙嬷嬷的小妹妹。
这一跟就是四十多年。
与其说是妹妹,不如说更像是母女。
孙嬷嬷自己没有子女,就把小孙嬷嬷当亲女儿一样看待,教她规矩、教她做活、教她做人的道理。
小孙嬷嬷也把孙嬷嬷当做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四十多年来形影不离,孙嬷嬷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就连孙嬷嬷有一年做错事调任浣衣局,她也二话没说就跟着调到了浣衣局,两个人挤在“冬凉夏暖”的破屋内,过了好一段清贫却安心的日子。
有什么事,孙嬷嬷在前面顶着,小孙嬷嬷在后面跟着。
孙嬷嬷性子刚硬,是当年仁乐帝身边出了名的铁腕嬷嬷,连小皇子犯了错都敢当面训斥;
小孙嬷嬷却性子腼腆,说话细声细气的,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全靠孙嬷嬷替她出头。
两个人一刚一柔,倒也相得益彰。
直到孙嬷嬷老了。
孙嬷嬷咽气那日,仁乐帝刚好在宫中。
他接到信报时正在御书房与群臣议事,闻讯后二话不说便撂下了满殿的大臣,独自一人来了仁乐殿。
他到时,殿内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月竹跪在床前,溪儿在门外擦眼泪。
《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 饮梅听风 著。本章节 第708章 小孙嬷嬷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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