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蜃楼号龙骨彻底断裂,还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蜃楼号最后的时光,是在一种诡异的“忙碌”中度过的。
没有号哭,没有哀悼,甚至没有太多言语。
求生的本能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起了所有残存的理智和力气。
断裂的木材、散落的缆绳、破碎的舱门……一切都被疯狂地利用起来。
骨骼折断的闷响、利器劈砍木头的钝响、以及海水持续灌入的轰鸣,构成了最后的背景音。
胡亥被赵高和一名郎卫几乎是拖拽着,扔上其中一条小艇。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船底,锦袍浸在渗入的海水里,眼神失焦地望着桅杆上那面残破的、绣着玄鸟的秦旗。
旗帜在越来越强的海风中剧烈抖动,发出“啪啦啪啦”的脆响,仿佛随时会撕裂。
“看……父皇的旗……”
他喃喃道,忽然吃吃地低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都要死了……旗子还能飘……真好笑……是不是,赵高?真好笑啊……”
赵高没有笑。
他正死死盯着沈书瑶,盯着她掌心中那缕虽然微弱却始终不灭的金色光晕。
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也是拴住他性命的唯一绳索。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一件硬物——
那是一个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盒,里面装着登船前陛下密赐的……最后的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动用。
当他指尖擦过盒盖时,总能感到一丝细微的、与岛屿血光同源却更加凝练冰冷的悸动。
但现在……
或许,已经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李固被王贲和章邯架着,安置在另一条小艇的中央。
这位老将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他的右手仍死死握着自己的断刀,刀尖杵在船板上,支撑着他不肯彻底倒下的上半身。
他的目光扫过每条小艇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惊恐万状的脸,嘶声对最近的郎卫道:
“记住……你们的命,现在不是自己的……是‘我们’的。一个人松劲,所有人都得死。听明白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和几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嗯”。
而沈书瑶,则站在第三条,也是最靠近船尾的小艇上。
她没有参与混乱的搬运,只是静静地面朝岛屿方向。
海风卷起她额前那缕新生的灰白发丝,左眼的银芒在血光与逐渐弥漫的雾气中明明灭灭。
识海深处,芸娘的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注视感”,正通过那该死的信标共振,一丝丝侵入她的意识。
‘同化……序列……零号……’
那些低语碎片越来越清晰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握紧了掌心。
魂火可以逼退怪物,但能逼退这来自岛屿本身的、无形的侵蚀吗?
没有答案。
只能向前。
幸存者像疯了一样拼凑舢板。
可哪里还有完好的板材?
他们砸开舱壁,撬下甲板,甚至拆下了桅杆的碎片。
过程惨烈——
两个人为争夺一块稍大的木板扭打在一起,掉进了正在灌水的裂口;
一个伤兵默默用自己残破的躯体堵住了舢板底部的漏洞,血很快浸透了木板。
最后拼凑出的,只有三条歪歪扭扭、勉强能浮起的小艇,裂缝处不断渗水,载重远低于人数。
登艇的过程又是一场残酷的筛选。
伤势太重无法自己移动的,被默默留在了后面;
有人想强行挤上已经超载的小艇,被身旁的人红着眼推了下去。
没有争论,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呜咽。
三条小艇被强行塞进了所有人,船舷几乎与海面齐平,海水不断从缝隙涌入,需要人不停地往外舀水。
每条小艇都像一头不堪重负的牲口,在波涛中发出呻吟。
第一艘小艇摇摇晃晃下水,挤满了伤员和郎卫。
就在它即将划出的刹那——
嗡————————!!!!!!
船体深处炸开一声非人的尖啸!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在脑子里刮的金属摩擦!
所有人同时抱头惨叫,有人直接痛得蜷缩甲板上,额头撞出鲜血,视网膜上残留着符文灼烧的残影!
主信标最后的反扑!
一道直径超过一丈的暗红血雾柱,从龙骨裂口处狂暴喷发!
它不是光束,而是粘稠的、翻滚着的血雾与怨魂碎片的混合体,如同有生命的巨蟒,横扫而过!
被血雾擦过的人,皮肤瞬间浮现燃烧般的暗红符文!
沈书瑶左眼银芒疾闪,芯片瞬间解析反馈:
「高浓度怨念标记……灵魂绑定……生命能量通道强制建立……标记个体彼此感知增强……对‘狱卒’单位吸引力增幅300%……」
——魂烙!
皮肤下的符文如同烧红的烙铁,带来持续不断的灼痛,但这痛楚深处,却是一种阴寒彻骨的‘被注视感’,仿佛有什么东西通过这些符文,正从极远处冰冷地打量着他们的灵魂。
更恐怖的是,被标记的人彼此之间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体内的符文在共振、在呼唤,那是一种无形的锁链,将他们的生死、痛苦乃至灵魂波动都捆绑在一起。
“啊啊啊——我的皮!我的皮在动!”
一个郎卫疯狂抓挠自己的脸,抓下道道血痕,皮下符文却清晰依旧,甚至随着挣扎变得更加鲜艳。
这强烈的“开饭信号”,让整个狩猎场沸腾了!
海面炸开!
不是沸腾,是炸!
数十条水缸粗细的“巡海狱卒”冲天而起,触手上密密麻麻的人脸同时张开嘴,发出无声却震碎耳膜的尖啸!
它们精准扑向被标记的小艇,尤其扑向那些魂烙最亮、惨叫声最大的人,人脸瘤在血光下疯狂蠕动,显露出对生魂的极致渴望。
与此同时,整个苍白沙滩活了过来!
沙地如同波浪般翻滚,一具具身披残破秦甲的骷髅,眼窝里幽绿魂火“呼”地爆燃,从沙下爬出、站起、列阵!
骨骼摩擦声“咔嚓咔嚓”连成一片死亡的潮音,锈蚀的兵刃齐齐指向登陆点,甲胄上的玄鸟纹在血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沙滩上,骷髅军阵开始迈着整齐而僵硬的步伐,向水线推进。
而海中的触手,则刻意地拍打水面,掀起波浪,将幸存者们逼向那片死亡沙滩的方向——
海陆夹击,已成合围之势。
第一艘小艇,连挣扎都来不及。
三条巨蟒般的触手缠上艇身——绞!
“咔嚓——轰!!!”
木屑、血肉、断肢、内脏……混合着爆开!
一片猩红血雾在海面绽放!
仅存的两人惨叫着跳海,拼命划水,身后触手如影随形,戏耍般时而拍打水面激起巨浪,时而擦过他们身体带走一片皮肉。
更可怖的是,触手优先追逐那些魂烙最亮、惨叫最凄厉的人,仿佛那是最鲜美的诱饵。
“砰!”
不是爆炸声,而是某种东西在灵魂深处被捏碎的声音。
所有被魂烙标记的人,在这一刻都感到心脏被狠狠攥住,仿佛与小艇上那些瞬间消逝的生命有一根无形的线被猛然扯断。
几个意志较弱的郎卫当即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黑血。
更可怕的是,随着那几口黑血的喷出,他们皮肤下的魂烙符文,亮度竟同步微弱了一瞬,仿佛也分担了死亡同伴的一部分‘损耗’。
一种明悟伴随着更大的恐惧攫住所有人:
这些烙印不仅在共享痛苦,甚至在共享……死亡。
血雾在海面缓缓散去。
仅存的几片碎木板上,再无活物。
无需任何言语,所有人——包括最顽固的郎卫和瘫软的胡亥——都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下海,就是死。分散,就是死。
他们最后一点侥幸和犹疑,随着那艘小艇一同被碾碎了。
海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连怪物的嘶吼和骷髅的骨骼摩擦声,都仿佛被那团爆开的血雾吸走。
“不——!!!”
李固目眦尽裂的悲吼,像一块石头砸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他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王贲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血雾中消散。
胡亥瘫在甲板上,裆部再次湿透,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
他死死盯着骷髅士兵甲胄上那熟悉的玄鸟纹,牙齿“咯咯”打战:
“父皇的……近卫……玄鸟卫……都在这儿……都死了……都变成……”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瞳孔涣散又凝聚,一种濒临崩溃的清醒。
突然,他一把抓住身旁赵高的衣袖,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嘶声道:
“赵高!赵高!护朕!朕是太子!朕是真龙!这些鬼东西……不敢碰朕!你快想办法!快啊!”
他的声音尖利而扭曲,混杂着极致的恐惧和最后那点可笑的皇室尊严。
赵高嘴角抽搐了一下,那表情混杂着无奈、恐惧和一丝讥讽,但他很快掩去,只是更用力地拽着胡亥的胳膊。
他终于明白,这座岛,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父皇布下的局,而他们,都是局中的棋子。
赵高肩膀伤口崩裂,血汩汩往外冒。
他看到了:被魂烙标记的人,就是黑夜里的火炬!必须紧贴沈书瑶!
他猛地将几乎癫狂的胡亥拽起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狠绝:
“殿下!想活就跟紧她!只有她能挡!只有她!什么真龙天子,在这里……都不如她手里那点火苗!”
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却又带着近乎疯狂的笃定。
沈书瑶胸口像被重锤砸中,闷痛让她眼前发黑,左眼银芒失控般乱闪,一缕鲜血从眼角滑落。
魂烙的恶意、信标的疯狂、怪物的饥渴……如同滔天巨浪冲击着她的意识防线。
离她最近的王贲鼻翼微动,眉头紧锁,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沈书瑶和散发着类似气味的岛屿方向之间快速扫视了一下,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疑与沉重。
沈书瑶自己也在同一瞬间悚然意识到,这令人作呕的气味源头,似乎不再是远处的岛屿,而是……
正从她自己的毛孔中,随着冷汗一同渗出。
在她苍白的颈侧皮肤下,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不同于她主动激发的力量,而更像岛屿符文的变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蜿蜒浮现,又在她意志的压制下悄然隐去。
腰间的备用信标核心与主信标的频率彻底同步,那灼热正沿着脊柱向上蔓延,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与腰间信标核心的滚烫震颤精准同步,分毫不差。
这不是呼应,她的量子核心正在疯狂报警:
『外部节律源强制覆盖自主生理节律…同步率97%…98%…』
这是被更高优先级的指令,蛮横地绑定了同一节拍。
耳畔除了嘶吼,开始掺杂进无数混乱的低语,重复着模糊的词汇:
“零号……归位……同化……”
她能感觉到,芸娘的残魂在识海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溃散。
“听好!”
她的声音炸响,压过一切混乱,带着碾碎恐惧的铁腥味!
“魂烙焊死了!我们是岛的死敌!是雾海的活靶!散,立刻死!留,慢慢死!”
她踉跄着扑到船边,手抓住船舷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王贲想要搀扶,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她咬着牙,用尽力气翻身上船,身体砸在船板上发出闷响,随即单膝跪倒,靠着船舷剧烈喘息。
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在她凝聚力量的瞬间,一缕额前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变得灰白。
掌心紫金色魂火“噗”地燃起,却只有拳头大小,火光摇曳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这簇微弱的紫金色火焰,在海面投下一圈半径不过数尺的、摇曳不定的光晕。
光晕之内,海水中的惨白阴影明显淡薄、后退;
光晕边缘,几条触手焦躁地扭动着,抽打海水,却始终不敢真正探入这片微弱的光芒之中。
但光芒的边缘在与血雾和怨念的接触中,不断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并且肉眼可见地缓慢向内收缩。
每收缩一寸,沈书瑶的脸色就惨白一分,那缕灰白的发丝似乎也蔓延了一分。
然而,就是这微弱的火光和光晕,让最近的一条触手猛地一缩,上面的人脸露出拟人化的畏惧和贪婪——
那是生魂与怨念的极致碰撞。
魂火燃起的微光,不仅逼退了触手,也照亮了另外两条小艇上每一张惨白而扭曲的脸。
沈书瑶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这些面孔,确认了那里面只剩下恐惧驱动的服从,再无一丝怀疑或反抗。
“想活——?”
沈书瑶嘶吼,魂火微弱却顽固地亮着,每一次跳动都在消耗她的生命本源。
“就贴紧我!用你吃奶的劲!冲上沙滩!冲进礁石区!目标不是杀光——是冲进去!停下——”
就在她喊出最后两个字的瞬间,耳畔的低语猛地拔高,一个清晰如冰片划过的声音刺入脑海:
‘……回来……’
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像从她自己记忆或灵魂的最深处炸开!
她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并非因为迟疑,而是左眼的银芒骤然紊乱,连带她视野中的景象都出现了重影和扭曲——
仿佛岛屿的轮廓正在与她眼中的数据流强行重叠。
她回头,看了一眼海中那片缓缓围拢的惨白,以及沙滩上无声推进的骷髅海。
眼底闪过一丝决绝,那决绝深处,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被岛屿低语所诱发的偏执。
“——就等着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绝境,将最后一丝侥幸碾成粉末。
求生的欲望,在魂烙的灼烧、怪物的环伺、死亡的贴面呼吸下,被逼成了唯一的本能——
没有呐喊,没有誓言。
三条小艇上,所有还能动的人,都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将身体压到最低,将手臂伸到最长,桨、刀、甚至手掌,疯狂地划向那片代表着死亡,也蕴含着唯一生机的苍白沙滩。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秦军的精锐,不再是帝国的权贵,甚至不再是有理智的人。
他们只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爪牙淌血的野兽,朝着猎人的枪口,发起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扑击。
跟紧那簇随时会灭的火!
冲向那明知是地狱的入口!
要么闯出生天!
要么……
一起烂在这座吃人的岛上!
《丑颜谋世:医女风华倾天下》— 莲池幽月 著。本章节 第573章 血雾滔天 绝境登滩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4974 字 · 约 12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