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好像也不是他与皇后的初次接触啊……”叶鸮看着这本记档,又往前翻了几页。
前面的记录也清晰可见,殷崇壁早在此两年前就开始向凤仪宫献宝。
最开始的由头都是因着逢年过节、或是赤帝寿诞、或是夏婉宁寿诞,可从赤丰六年的后半年开始,殷崇壁向凤仪宫献宝的次数明显少了许多,到最后,甚至只有在一年元日和夏婉宁寿诞这两个举国同庆的日子里,才会以这由头向凤仪宫献宝。
初看之下似乎并无不妥,但若是细细思索,这骤减的频率便显得有些蹊跷。
卓云音其实也有些拿不准,但他将这本记档翻回到刚才那一页——赤丰六年五月二十日——手指指了指接下来的一条记录,轻声道:“头儿,从这往后看,这段时间殷崇壁似乎与皇后接触颇为频繁。”
叶鸮在暗中斜看了一眼卓云音,眼底暗暗闪过一丝惊疑,又顺着他指得那条记录继续翻看下去。
“六月初一,殷太师奉命赴冰泉宫,呈报日常事宜。巳时三刻入宫,皇后留午膳,未时初刻出宫。”
“六月初十,殷太师奉命赴冰泉宫,呈报日常事宜。巳时三刻入宫,皇后留午膳,未时初刻出宫。”
“六月十八日……六月二十七日……七月七日……”
一条,两条,三条……
直到最后一条“七月七日”的记录,三十七日时间里,殷崇壁出入冰泉宫共计六次。
越往后翻,叶鸮心里越是紧张,额头上也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殷崇壁每一次前往冰泉宫,都是打着“奉命”的旗号。
每一次,殷崇壁在冰泉宫逗留的时间至少都在两个时辰以上。
“奉命……?”叶鸮不禁低声喃喃道:“奉谁的命?呈报日常事宜?什么日常……需要给皇后禀告的?而且每次时间都这么长……?”
“这……”卓云音也是看得一头雾水:“我也看不明白啊,所以才觉得这里有问题……”
叶鸮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沿着这之后的记录再翻看下去,时间便是来到了八月初的时候,冰泉宫再有出入记录,便是当时的赤帝结束南巡后,没有回宫,直接去了苍梧山,也到冰泉宫避暑。
而殷崇壁骤减与凤仪宫的接触,也是在此之后。
从夏婉宁与赤帝八月底一起回宫后,哪怕是到了中秋,凤仪宫都没再看到殷崇壁献宝记录,再有接触,便是到了年底即将迎新时节。
这其中最蹊跷的,就是叶鸮刚才自言自语的那几个问题。
叶鸮清楚的记得,赤丰六年的春夏,他们陪着赤帝南巡,从四月底离京,至八月初返京,期间有四个多月的时间都不在盛京城。
那殷崇壁是奉谁的命?
呈报什么样的日常事宜?
而他一个当时协理政务和财库的大臣,有什么事是必须给夏婉宁禀告的?
难不成,殷崇壁临终前的那句话,暗指的是凤仪宫?
叶鸮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头与卓云音低声吩咐:“你继续去查其他记档,这本先放我这里。”
卓云音深知这记档里或许真的是藏着惊天秘密,所以没有多问,只是点头领命,转身又移至旁边的书架去翻阅其他册子。
而这时候的叶鸮,心绪已经开始紧张了。
如果真如他这般揣测,那为何之后殷崇壁与夏婉宁的接触变少了?而且是明显骤减,难道是……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悦?
但若是二人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或许这秘密就不止冰泉宫这一处破绽,一定还会有别的痕迹,藏在某一本记档的某个角落里。
于是他开始往更早之前的时间去翻阅。
夏婉宁为赤帝诞下了四个孩子。
三公主赤昭曦,也是赤帝首个嫡出公主,因当时太过喜乐,所以在赤昭曦百日盛宴上就封了嫡长公主的封号。
六皇子赤承羲,其“羲”字取自传说中太阳御者和羲之字,可见当时的赤帝对这个嫡出的皇子给予多么深厚的希冀,只可惜赤承羲逐渐显现出对朝政无意的情绪,从住进了明德宫后,他喜文厌武的态度就越发明显,虽说性格纯善,可是太过柔弱,使得他慢慢便不再被赤帝重视,也渐渐从前朝大臣的关注中淡去。
七公主赤昭华,是眼下年岁最小的公主,不仅是嫡出的公主,更是赤帝登基后第一个诞生的孩子,于赤帝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于是名中取了一个“华”字,寓意山河盛世,可见心爱之际。
而九皇子赤承玉的诞生,的确让赤帝喜出望外,当时除了赤承玉外,最小的皇子便是八皇子赤承珏,赤帝虽说并没有对赤承珏寄予厚望,可在旁人眼中,似乎除了这个八皇子之外,太子之位也别无他选,直至赤承玉的诞生。
当时赤帝选出几个字来,让夏婉宁一起参详他的名字,夏婉宁便选了这个“玉”字,她的期望是“碎玉溅处,赤地千里”的帝王之寓,而赤帝却以为其深意为“怀瑾握瑜之才”取了一个谐音,所以就这般定下了名字。
其实赤承玉的名字定下之后,司天台的太史令曾暗中向赤帝密报,称九皇子这个字与生辰八字不大相合,似有“玉在匣中泣”的凄苦之意,不想却被赤帝怒喝回来,此事便就此翻过,也无人再提。
两位公主两位皇子,可只有赤昭华和赤承玉生产时的记录,毕竟他们二人都是在赤帝登基之后,于凤仪宫中诞生的,而赤昭曦和赤承羲却因为是在赤帝登基前,于王府中诞生的,所以其生产记录也无从查询。
暂不提赤昭曦和赤承羲的生产记录,赤昭华的生产也无异常,唯独九皇子赤承玉的记录有些不符常理。
若是看当年的脉案,夏婉宁是在九月中诊断出怀有两个月的身孕,那么正常来说,最快也该到隔年四月时,才能足月生产,但赤承玉却是在三月初时诞生的……
叶鸮立刻翻至当时的生产记录:“赤丰七年三月初二,诞下九皇子赤承玉,出生重五斤六两,体健,早产月余。”
在这条记录最后的脉案上签字的,是太医院的副院判孙太医。
“早产……?”叶鸮心中暗自揣摩着这几个字:“提前了一个月……但足斤足两身体康健的……早产儿?”
虽说叶鸮并不懂妇科,可寻常道理还是明白的,越是早产之子,越难有康健体魄,更何况出生重量几乎与足月婴孩无异。
叶鸮脑中一闪,立刻又往前翻了两页。
如果九皇子是赤丰七年三月初二出生的,夏婉宁只怀了他九个月,那么以此往回倒推,夏婉宁怀上九皇子的时间就应该是在赤丰六年的七月中,那么她最迟在六月,就还应该会如常有月信记录。
叶鸮翻到两页前,暗自长舒了一口气,清楚地看到了六月里,有着夏婉宁按时来月信的记录。
可这轻松的一口气,还没有出尽,叶鸮却又倒吸一口凉气——
那月信的记录,与其他记录的字里行间距离不同,显然是被加进去的。
“赤丰六年六月十五日,月信第一日,至六月二十日结束。”
这一行字,是夹在上下两行记录的中间而留下的……
很明显,这条记录是后补的。
叶鸮心中有个令他心生恐惧的猜测,后背也因这个陡然生出的念头而被冷汗浸透。
夜幕越来越浓重,天上逐渐聚起的阴云也越来越低沉,各宫的暖阁逐渐熄了烛火,只余廊下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可御书房里的光线,依旧跃动。
赤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是叶鸮从凤仪宫偷出来的那几本记档,有夏婉宁月信的记档、有冰泉宫进出的记档、有殷崇壁献宝的记档。
不过几册,放在赤帝眼前,却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顿感心口憋闷,差点一口气没能喘上来,缓了半晌,才疏解通顺。
叶鸮没有开口禀告,只说自己带人查完了,便将这几本册子呈在了御前,所以闫公公并不知道究竟查出了个什么结果,但只看赤帝此时的气场的面色,心中便知要出大事了。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赤帝的双眸紧紧凝视着面前这几本册子,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地叩击着。
最开始还是轻轻的叩击,逐渐加重,直至最后听到沉重的“笃、笃、笃”的闷响。
虽然声音并不响亮,但却像是每一下都敲击在了周围每个人的心头上,每一声都让人不禁为之一颤。
良久,赤帝终于开口了。
“叶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难掩的怒意:“你告诉朕,这记档……是你亲自从凤仪宫取来的?中间无人插手?”
叶鸮闻言立刻垂首回话:“回禀陛下,正是。属下今夜带人前去凤仪宫暗查,其中为了不被发现,刻意安排了人手盯着正殿的一举一动,属下调查期间,除了白刃之外,再无他人接触此物。”
“你把这记档呈给朕,是你心中已有了推测吧。”赤帝的目光猛地投向叶鸮。
叶鸮立刻叩首:“陛下,属下确有有疑虑,但只是觉得这记档存疑,不知是当年记录有误,还是当年的殷太师与皇后娘娘确有要事相商,所以……”
“所以你什么都没想,直接将这疑问扔到了朕面前?”赤帝看向叶鸮的眼神里,除却怒意,更多的是慑人的寒意。
叶鸮连连叩首:“属下不敢,只是……只是……属下只是将有疑点的过往记档翻出来,还请陛下圣断。”
即便是猜到了,自然也是不能说一个字的!
这可是皇家秘辛,一个下属如何敢妄自揣测。
赤帝脑中飞速的回溯着这些年来赤承玉在他面前的表现,那个最小的皇子,天性纯良,虽说善文弱武,但却是个可调教的,而且素来与赤帝十分亲昵,与其他兄姐之间的关系也多有和睦,实在叫赤帝喜欢得紧。
可现在,经过这些记档来看,殷崇壁口中的那个“后嗣”,大抵就是指这个他心中目前最满意的小皇子——赤承玉。
若真如此,那么可看出殷崇壁的谋反,不仅是为了敛财和揽权,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登龙台,哪怕他自己事发败露,再无缘来日,他也为自己留下了一个“后嗣”,一个有极大希望能在未来替他登上龙椅的血脉。
赤帝这下终于想明白了。
殷崇壁深知一件事,不管赤帝如何肃清朝堂、不管使什么手段铲除奸佞逆贼,只要赤承玉在,只要这个九皇子在,就是太子之位最大的赢家,就让他殷崇壁的血脉有登基的可能。
这是殷崇壁早在十年前,就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赌上了殷国府全族、斗胆包天联手皇后夏婉宁,布下的最大的一局篡位大棋。
于殷崇壁而言,或许夏婉宁正是他棋局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赤承玉则是他手中最后的胜子。
沉默不语中,赤帝缓缓站起身,怒火令他浑身颤抖。
他几步行至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
晚风裹挟着潮湿的空气涌入御书房,将他身上龙袍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视线的方向落在了凤仪宫的方向,一动不动。
十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刚刚结束了数月的南巡,一归来便迫不及待地直奔苍梧山的冰泉宫,去见他的皇后夏婉宁。
他依稀记得,当时的夏婉宁在苍梧山脚下久久等候、不畏酷暑的恭迎他的归来,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容,仿若开在他心尖上一朵繁盛的花朵。
他依稀记得,两个月后,夏婉宁亲口告诉他,她终于得偿所愿,又有了身孕,赤帝除了满心欢喜外,更多的则是忧心她的身体。
他依稀记得,九个月后,赤承玉的出生,因为早产而令他心神不宁,甚至为此不曾早朝,整整数十日,不是亲自守在凤仪宫的暖阁里,就是破例将奏折带出御书房、带进后宫,在凤仪宫的正殿批折子,只为能在夏婉宁有任何情况之时,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赤帝缓缓闭上眼睛,在他不自觉间,眼角似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滑落下来,沿着他沧桑的面庞,流至下颌,最后洇开在龙袍衣襟,片刻后不见踪迹。
这一生,作为帝王,他算计过无数人,曾经也被他自己的弟兄、被前朝那些心怀野望的大臣算计过无数次,可从来都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活生生的剜出了心房,血淋淋地摔在他面前。
《逆风行:暗流》— 某朵猫 著。本章节 第842章 凤仪遗踪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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