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陆沉已经坐在公司工位上了。
不是他勤奋,是他压根没睡好。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第一轮投放的各个环节。素材是不是都到位了?几个平台的投放接口能不能准时开通?数据监测的代码有没有挂全?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跳跳糖,在他脑子里弹来弹去,弹累了歇两秒,接着弹。秦若被他的翻身吵醒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她把年糕塞进他怀里,说了句“你再翻就去睡沙发”,然后翻过身去,呼吸在三秒之内恢复了均匀。陆沉抱着年糕,瞪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第一缕灰蒙蒙的光。
今天是“破晓”项目第一轮投放的日子。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快一个月了。从苏婉清把策划书推到他面前的那天起,从他在餐桌前铺满便利贴的那个晚上起,从模型第三版通过的那个周三起——“破晓”就不再是两个字,是压在他肩膀上的一副担子。不重,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背包,你走到哪儿都背着。
办公区里还空荡荡的。老吴的保温杯孤零零地放在桌上,杯盖没拧,里面泡着过夜的茶,颜色深得像酱油。小孙工位上的多肉植物蔫了一棵,叶子发黄,不知道是浇水多了还是少了。老周的工位最有辨识度——桌上一排空咖啡杯,数了数三个,都是昨天留下的,杯底残留着干涸的咖啡渍,形成一圈一圈的等高线。陆沉打开电脑,登录投放后台,把今天要上的素材最后检查了一遍。八套素材,三个平台,四个投放时段。每套素材对应不同的人群包,人群包的标签组合他昨天跟运营部的人核对了三遍。
三遍。上辈子他核对数据从来不超过一遍。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不在乎。填表格嘛,数字差不多就行了,领导又不会细看。但这辈子不一样。这个项目是他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得在乎。
后台的数据面板还是空的,因为投放还没开始。那些空白的图表像是一排还没点亮的灯泡,等着电流通过。陆沉盯着那些空白的格子,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好吧,就是紧张。
老周七点二十到的。他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端咖啡,而是端着一杯白开水。陆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确认自己没看错。
“你怎么喝上白开水了?”
“保命。”老周把杯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我今天感觉心跳有点快,可能是咖啡喝多了。昨天我算了一下,我一天喝了五杯美式。五杯。我的心脏不是在跳,是在蹦迪。”
“那你今天还喝吗?”
老周犹豫了一下:“到中午再说。如果中午投放数据没问题,我就奖励自己一杯。如果有问题,我就喝两杯。”
陆沉笑了一下。老周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喝咖啡的理由。
七点五十分,苏婉清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窄裙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项链,坠子藏在领子里看不到,只有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头发盘得比平时更紧,一丝碎发都没有。她走过陆沉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素材都检查了?”
“检查了。八套素材,三套备用的也准备好了。”
“人群包呢?”
“跟运营部核对了。投放前三小时还会再校准一次。”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走进了她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陆沉能看到她打开电脑,屏幕上也是投放后台的界面。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陆沉注意到,她平时从来不敲手指。苏婉清紧张的时候不皱眉不咬嘴唇,她会敲手指。
能让苏阎王敲手指的事情不多。
八点整。第一轮投放自动触发。
陆沉盯着后台。数据面板上那些空白的格子开始跳动了。首先是曝光数——灰色的数字从零开始往上翻,像出租车的计价器,越翻越快。一千,三千,八千,一万五。然后是点击数——曝光先跑,点击滞后几秒跟上,因为用户看到广告到点进去,中间有一个反应时间。最后是转化数——最慢,要等用户点进去、浏览、下单,这个过程可能要几分钟甚至更长。
老周站在陆沉身后,手里端着那杯白开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他的脑袋从陆沉肩膀旁边伸过来,呼吸喷在陆沉的耳朵上,一股牙膏味儿。
“曝光涨得挺快。”老周说,“说明人群包没选错,投放通道是通的。”
“点击率呢?”
“还在跑。现在的点击率是——”老周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千分之三。偏低,但刚开始跑,正常。等系统算法优化一下会涨上来。”
陆沉盯着那几个跳动的数字。曝光在涨,点击在涨,但转化的那个格子还是零。他的手指放在桌上,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指甲盖压得发白。零。零。还是零。已经跑了十分钟了。曝光快五万了,点击也有几百了,但转化是一个零,孤零零地横在表格最后一列,像一个冷漠的事实。
“怎么还没转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紧。
“正常。转化有延迟。用户看了广告不会马上买,有人要加购物车,有人要比价,有人要等晚上回家跟老婆商量。”老周停了停,“你以为买冰箱跟买煎饼似的?刷到就下单?”
陆沉知道老周说得对。家电不是快消品,决策周期长,转化不可能秒出。但他还是紧张。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第一次把自己的方案放到真实的市场里去检验。数据不会骗人,不会因为你是第一次就对你客气。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他想起苏婉清说的话——“项目上的事,捂不住的。越捂越烂。”他现在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不是捂不捂的问题,是你根本捂不住。数据是实时更新的,每一秒都在告诉你,你的判断对不对,你的策略对不对,你熬的那些夜对不对。
八点二十分,第一个转化跳出来了。
那个数字从零变成了一。孤零零的一个“1”。但在陆沉眼里,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1”。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被老周按住了肩膀。
“一个转化,你激动什么?”
“这是第一个。”
“第一个后面会有第二个。淡定点。”
第二个转化在五分钟后跳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数字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节奏往上翻。不快,但一直在翻。陆沉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水龙头滴水。水龙头拧不紧,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每一滴都拉得老长,然后“啪”的一声落在水池里。慢,但稳。
九点半,苏婉清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组注意,第一轮投放已启动。所有人盯好自己的模块,有问题第一时间报。”后面跟了一个共享文档的链接,实时更新各模块的状态。
陆沉负责的是整体数据的监控和协调。老周负责素材的迭代——如果哪套素材的点击率低,他要在一个小时内出替代方案。小孙负责文案的调整。老吴负责跟平台方的对接。每一个人都领到了具体的任务。这是陆沉在方案里写的分工表,苏婉清一个字没改,直接用了。
十点,第一个问题出现了。
三号平台的后台数据显示,有一批曝光的落地页打开速度比正常慢了将近两秒。两秒听起来不多,但在线上投放里,两秒意味着百分之十五的用户会关掉页面走人。陆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技术部。技术部的人说他查一下。查了五分钟,回电话说落地页的服务器没有问题。
“服务器没问题,那是哪里慢了?”陆沉问。
“可能是cdN的问题。你们用的那家cdN服务商,最近在一些区域的节点不稳定。我建议你们切换备用cdN。”
陆沉挂了电话,看了一下监控面板。加载速度慢的区域集中在西南片区,正好是三号平台用户占比最高的区域。如果不切换,这一整天的投放效率都要打折扣。如果切换,中间大概有十五分钟的停顿期,曝光会断。他犹豫了大概五秒。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老吴。
“老吴,跟平台方说,我们切换备用cdN,大概需要十五分钟。让他们先暂停三号平台的投放,切换完了再恢复。”
“收到。”
挂了电话,陆沉又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三号平台暂停十五分钟,你利用这段时间把那边表现最差的那套素材换掉。既然停了,就一次改到位。”
老周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做完这两个决定,陆沉靠进椅背里,心跳得砰砰的。这是他今天做的第一个独立决策——不是别人告诉他要这么做的,是他自己判断的。他不知道这个决策对不对。但他做了。
五分钟后,苏婉清从办公室走出来,走到他工位旁边。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杯壁上冒着热气。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扫了一眼陆沉屏幕上的监控面板。面板上三号平台的曝光线出现了一个向下的缺口,像心电图上的骤停。但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显然已经知道了。
“cdN的问题?”
“对。西南片区的节点不稳定。我让老吴通知平台暂停,切换备用cdN。”
“要多久?”
“十五分钟。”
“备用cdN切换之后,让技术部做一次全链路压测。别等上线了再发现问题。”
“好。”
苏婉清端着咖啡转身走了。没有批评,也没有表扬。但陆沉注意到,她敲手指的动作停了。
十五分钟后,三号平台重新上线。备用cdN加载速度比原来还快了零点三秒。监控面板上的曝光线从谷底迅速拉升,恢复到了暂停前的水平。陆沉看着那条V形曲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旁边的老周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备用cdN选得好。我之前还以为你用不上。”
“我差点没用。犹豫了几秒。”
“犹豫是对的。不犹豫才不正常。”老周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敢犹豫说明你在想。想完了还敢做决定,这就叫本事。”
中午十二点,数据跑了一上午。陆沉把上午的数据拉出来做了一个快速分析。总曝光量超过了两百万,点击率稳定在千分之五点三——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了将近一个百分点。转化数还在积累,但因为家电的决策周期长,要看出真正的转化效果,至少要看三天的数据。
他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上午数据已更新,见共享文档。大家辛苦了,先吃饭。”
苏婉清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可。”
就一个字。但在苏婉清的词典里,“可”就是“满意”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老周终于端起了今天第一杯咖啡。他双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喝第一口的时候,他的眼睛闭上了一秒,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那一刻陆沉觉得,苏婉清说老周咖啡泡得不行,可能不是在批评他的泡咖啡技术,是在批评他把泡咖啡当成了生活的全部意义。
“下午有什么风险点?”老周嘬着咖啡问。
“两点到三点有一个投放高峰,是午休结束之后的第一波流量。三号平台的服务器刚切换过,虽然做了压测,但压测和实际流量还是不一样。需要盯紧一点。”
“我帮你盯。你眯一会儿。昨晚是不是没睡?”
陆沉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数据。不是他想转,是他控制不住。那些数字像一群不听话的弹珠,在脑子里到处弹。弹累了,慢慢停下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快要滑进睡眠边缘的时候,手机震了。
秦若。
“第一轮怎么样?”
陆沉回:“跑了一上午,数据还行。”
“那你中午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陆沉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桌上——老周帮他带了一份蛋炒饭,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现在饭已经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用筷子拨了一下,米饭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蛋花,但已经不冒热气了。
“蛋炒饭。”他如实回答。
“吃了几口?”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几口?”
秦若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因为你一紧张就不吃饭。上次改模型的时候,我给你煮的饺子你放到下午三点才吃。我不提醒你,你是不是又忘了?”
陆沉看着手机屏幕,有一种被拆穿的感觉。不是尴尬,是那种“有人比你自己还了解你”的暖。他说:“我继续吃。你中午呢,食堂?”
“嗯。今天的菜还行,红烧带鱼。我吃了一整条。”
“年糕呢?”
“年糕在抓蟑螂。刚才厨房里跑出来一只蟑螂,它追了十分钟了,从厨房追到客厅,从客厅追到卧室。蟑螂钻进柜子底下,它就趴在那里等。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像扫地机器人。我估计它今天下午都不会动地方了。”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想象了一下年糕趴在地上等蟑螂的样子——黄眼睛瞪得溜圆,胡须往前翘,尾巴尖一抖一抖的。那个画面让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软下来了一点。
“晚上可能会晚点回去。今天要盯全天数据。”
“知道。冰箱里留了菜,你自己热。别回来太晚,睡不够明天更盯不住。”
“好。”
放下手机,他拿起筷子,把那份凉了的蛋炒饭吃完了。蛋炒饭凉了之后米饭变硬了一点,嚼起来更有韧劲。鸡蛋还是香的,只是少了刚出锅时那种扑鼻的热气。他一边嚼一边看监控面板,那些跳动的数字好像没那么让人紧张了。
下午两点十四分,第二个问题来了。比第一个更棘手。
小孙负责的文案组有一条广告语被平台方拒了。拒的理由是“夸大宣传”。那条文案写的是“十年不坏”,平台方说家电类产品不能用这种绝对化的承诺,要求在一个小时内修改并重新提交,否则那条素材会被强制下架。如果那条素材被下架,对应的那批人群包就白投了,整个下午的投放效率都会受影响。
陆沉看到小孙发来的平台通知时,第一反应是——写这条文案的人是谁?他往下翻了一下,是小孙自己写的。小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崩溃:“我不知道‘十年’算夸大,以前也写过类似的。”
陆沉走到小孙工位旁边,看到她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特别响。
“能改吗?”陆沉问。
“能改。把‘十年不坏’改成‘经久耐用’就行。但是平台方审核需要时间。上次审核等了四个小时。等他们审完,今天都快过完了。”小孙的声音发颤。
陆沉拿起电话,打给了老吴。“老吴,三号平台那边我们有没有专线对接的运营?”
“有。一个姓郑的小姑娘。怎么了?”
“让她帮忙加急审核一条文案。我们这边写错了,需要改。”
“好,我跟她说。”
五分钟后,老吴回了电话:“小郑说可以加急。改好的文案直接发给她,她人工审核,十分钟之内过。”
陆沉把消息转给小孙。小孙赶紧把改好的文案发过去。十分钟后,平台审核通过。那条素材重新上线,曝光没断。小孙的肩膀一下子就塌下来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看着陆沉,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懊恼。
“陆哥,对不起,是我写错了。”
“没事。写错了改就行。下次注意。”
“那个……苏总会不会知道?”
陆沉看着她。小孙的脸还是很红。她来市场部不到一年,做文案的时间不到半年。她怕苏婉清——这个部门里就没有不怕苏婉清的人。被苏婉清叫进办公室挨骂,是市场部每个人的集体噩梦。
“我会跟她说的。但不是告状。今天的日报里,这件事我会写进去——文案被拒,及时修改并通过审核,对投放无实质影响。”
小孙眨了眨眼:“这算是……帮我兜着?”
“不是兜着。是如实汇报。你确实及时处理了。问题本身是事故,但处理结果是好的。苏总只看结果,不揪过程。”
小孙的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她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盯数据。
下午五点半,苏婉清从办公室出来,走到陆沉工位旁边。
“跟我去会议室。十分钟。把今天的核心数据带上。”
陆沉拿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苏婉清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杯美式,一杯是她自己的,一杯放在他对面。她靠在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支红笔,面前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日报——陆沉半小时前刚发的。
“日报我看了。”她翻到第二页,“三号平台cdN切换,做得对。素材文案被拒及时改,处理得当。整个过程里你没有慌。”
陆沉坐下。“其实有点慌。”
“慌是正常的。慌还能做决定,更难得。”苏婉清把日报放下,端起咖啡,“以前我有个上司跟我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怕死的人比不怕死的人活得久。因为怕死的人会先找掩体。你不知道怕,就不懂风险控制。”
陆沉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今天只是第一轮投放。”苏婉清继续说,“数据看起来还行,但别飘。投放周期是一个月,第一天的数据代表不了什么。真正的考验在后面——转化率的持续性、用户复购、退货率、客户投诉。这些要一周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看出来。”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苏婉清放下咖啡杯,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销售部的人今天下午找我了。”
陆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们说什么?”
“说你动了他们的预算。”苏婉清的语气很平淡,“方案里把销售部原来占的那部分线上投放预算划到了市场部统一管理。他们说你一个刚接手项目的新人,手伸得太长了。”
陆沉的后背紧了一下。这件事他在写方案的时候就知道会有阻力。销售部是宏远集团最强势的部门,因为他们是直接带来营收的。每年做预算的时候,销售部总能拿到最大的一块蛋糕。今年他替市场部抢了一块,销售部当然不高兴。
“他们要我给他们一个交代。”陆沉说。
“不是交代。是沟通。”苏婉清看着他,“我替你挡了一部分,说你按公司流程办事。但剩下的你得自己去谈。明天下午,销售部的周总监约了你去他们那边开会。带好你的数据,把你的逻辑讲清楚。”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好。”
苏婉清站起来。“周胖子那个人,看着粗,实际上心思很细。他跟你吵归吵,但你只要拿出数据来,他会听。他不是赵德柱那种人。”
陆沉也站起来。“苏姐,谢谢你替我挡。”
苏婉清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她转过身,看着他。办公室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你不是我的人。你是市场部的人。市场部的人,我都要挡。”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陆沉站在会议室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挂着咖啡渍,凉了的咖啡苦味更重,但也更醇。他喝了一口,凉咖啡滑过喉咙,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化开,留下一点烘焙的焦香。
晚上八点半,陆沉才到家。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他听见门里面传来年糕的叫声。不是那种“有陌生人来了”的警惕的喵,是比较随意的一声,像在说“哦,你回来了”。门一开,年糕蹲在鞋柜上,尾巴圈着爪子,低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猫伸懒腰的时候身子拉得老长,屁股撅得老高,像一座小小的拱桥。伸完懒腰,它跳下鞋柜,用尾巴蹭了一下陆沉的小腿,走了。这是年糕表达“朕知道了”的方式。
秦若在沙发上窝着,腿蜷在身下,膝上摊着一本书。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一个美食纪录片,画面里一个师傅正在拉面,面团在他手里反复折叠拉伸,从一根变成两根,从两根变成四根,从四根变成一把。她看得很认真,但陆沉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从书上移到他脸上,像扫描仪一样扫了一遍。
“数据怎么样?”
“还行。出了两个小问题,都处理了。”陆沉换了拖鞋,在沙发旁边坐下。年糕立刻从地上跳上来,落在他腿上,把他的大腿当成了沙发垫。十五斤的重量精准地压在同一个位置——他的左腿。每次都是左腿。
秦若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什么问题?”
陆沉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cdN切换,文案被拒,苏婉清开会,销售部约谈。秦若一直听着,没打断。听到cdN切换那段,她点了点头。听到销售部要找他开会那段,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销售部找你开会,你准备怎么谈?”
陆沉靠在沙发背上,年糕的咕噜声透过裤子的布料传到腿上。“说实话,还没想好。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钱被你划走了,我们的业绩怎么办。我也准备了一些数据,但总觉得不够硬。”
秦若想了想,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她要认真说话了。之前在银行做柜员的时候,她跟客户解释理财产品,也是这个姿势——背挺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稳,语气温和但笃定。
“数据当然要带。但你最需要的不是数据,是共情。”
“共情?”这个词从秦若嘴里出来,陆沉意外又不意外。不意外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做服务业的,意外是因为他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教他怎么跟人吵架。
“对。你想想,销售部的人最在意什么?不是你那点预算,是面子。你一个新人,上来就把他们碗里的肉夹走了,他们脸上挂不住。尤其是他们总监,当着下属的面,不能让人觉得自己的地盘被人随便踩。你跟他们开会,第一件事不是甩数据,是让他们觉得你尊重他们。你先把他们的处境说一遍——我知道线上投放动了你们的预算,这件事站在你们的角度确实不好受。线下经销商的压力你们天天都在扛,线上还要被我们抢资源,换谁都不舒服。”
陆沉看着她。“先认他们的理?”
“对。先认他们的理,再讲你的理。你不认他们的理,他们就不会听你的理。因为你一上来就把他们定义成‘挡路的’,他们后面全程都会跟你对着干。”秦若顿了顿,“苏总替你挡了一部分,但她不能替你开这个会。她可以替你挡子弹,但不能替你走路。”
陆沉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土豆形状的水渍还在。他看了它快三年了,上辈子也看过它。在被公司开了之后,他搬出这间出租屋,天花板上的水渍就成了回忆里一个模糊的灰点。现在他又在看它了,但看它的心情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看它是发呆,现在看它是在想事情。
“你明天去开会,先别急着说方案。花十分钟,听他们说。”秦若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年糕背上,年糕被摸得咕噜了一声,“让他们把气撒完。等他们把话说完了,气顺了,你再开口。这时候你说的话,他们才听得进去。”
“你从哪儿学来的?”
秦若笑了一下。“我们银行被客户骂的时候。客户进来先骂了十分钟,我听着。他骂完了,我再问他具体要办什么业务。百分之九十的人,骂完就好说话多了。剩下那百分之十,你不管怎么做他们都要骂。但百分之九十,够了。”
陆沉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凉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涂着一层透明甲油。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有人陪他一起想问题。
年糕从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他腿上跳到了秦若腿上。秦若被压得往沙发靠背倒了一下,笑着说了句“你又胖了”。年糕不理她,把自己盘成了一个圆形,开始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开始洗脸。猫洗脸的动作很专注,像是世界上没有比洗脸更重要的事。
窗外的月光洒在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被秦若救活了,新长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电视里的美食纪录片放完了,画面停在拉面师傅端着一碗牛肉面,牛肉切得厚厚的,香菜撒得满满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被灯光照成了金色的雾。陆沉想起今天是周三。距离他重生那天,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在这间屋子里醒来,发现时间回到了五年前。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年轻了五岁,发际线还没往后跑,眼底下还没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他站在镜子前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别再被赵德柱开了。
后来赵德柱真的被他搞走了。不光赵德柱,还有王德彪。上辈子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眼的人,这辈子被他搞走了两个。他有了一个项目,叫“破晓”。他有了一个团队,老周、小孙、老吴。他有了一个上司,叫苏婉清,会借书给他、替他挡子弹、在深夜跟他说“今天是我离婚三周年”。他有了一个姑娘,叫秦若,会在他熬夜改方案的时候给他热牛奶,在他紧张到不吃饭的时候发消息提醒他,在他不知道跟人吵架怎么开口的时候教他先听别人把气撒完。
他闭上眼睛。这辈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天下午,陆沉带着笔记本电脑去了销售部的会议室。走廊里碰到了老吴,老吴用保温杯碰了碰他的胳膊,说了句“稳着点”。
销售部的会议室比市场部的大一号,窗帘拉着,日光灯开得很亮。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坐在正中间的是周总监,人称周胖子。人如其名,他确实胖,胖得实在,一张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眼睛小,小眼睛里的光很锐利。他的两边坐着销售部的几个骨干,有的抱着胳膊,有的低头翻文件,有的盯着陆沉看,目光不算友好。
“来来来,小陆,坐。”周胖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只到嘴角,没到眼睛,“听说你们市场部最近搞了个大项目,线上线下整合,挺热闹的。我们销售部也想学习学习。”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陆沉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但没有急着翻数据。他想起秦若的话——先让他们说。
“周总,今天来主要是想听听销售部这边的意见。方案里的预算调整,我知道对你们有影响。有什么想法,你们先说。”
周胖子的笑容收了一点。他大概没想到陆沉上来不是讲ppt,而是让他们先说。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闷响。“想法嘛,当然有。你那份方案我看了。百分之四十的预算投到短视频平台。这些钱,以前有一半是我们销售部的。你拿走我们的钱,总得给个说法吧?”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了,他是销售部的渠道主管,姓马。马主管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你们的广告投到网上,消费者看了,跑到我们经销商的门店里问——你们线上线下价格怎么不一样?经销商被问得哑口无言。到头来,你们拿了业绩,我们得罪了人。”
另一个人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而且线上投放的效果到底怎么样,我们看不到。你们后台的数据,我们碰不着。钱花了,效果不透明。我们怎么跟经销商交代?说钱被市场部拿去做品牌了?经销商才不管什么品牌不品牌,他们只问一句话——我的销量涨没涨?”
陆沉没有急着辩解。他听着,把每一个人的话都记在本子上。不是假装记,是真的记。秦若那支笔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等他们说完了,气撒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出牌。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站起来。
“刚才各位说的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首先,线上线下价格冲突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新问题,从公司开始做电商那天就有了。我的方案里提出了三种思路——分产品线、利益共享、稳住核心经销商。今天我来,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想的方案就一定对,是想跟各位商量,哪种思路更适合我们当前的经销商体系。你们是一线的人,经销商的情况你们比我清楚。”
他话锋一转。“第二,数据不透明的问题。今天我就把后台数据开给你们看。”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对着销售部的人。屏幕上正是今天上午的投放数据面板,曝光、点击、转化、成本,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这是实时的数据。从现在开始,你们随时可以打开共享文档,看到每一分钱花在了哪里,带来了多少转化。如果哪个经销商有疑问,你们可以把数据截图给他看。告诉他,线上的投放不是在抢他的生意,是在帮他打广告。消费者看了广告,去他店里下单,他赚的钱一分不少。”
周胖子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触动了一点。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面板,小眼睛眯得更细了。
陆沉继续说下去,把他对渠道冲突的数据分析、模型推演、三种应对思路的成本收益比,一条一条掰开揉碎地讲。讲到经销商利益共享方案的时候,马主管打断了他一次,问他配送区域怎么划分。讲到分产品线方案的时候,另一个主管问他研发成本谁来出。他不是所有的答案都有准备,但大多数他准备了。
四十分钟后,周胖子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确实大,手放上去像放在一个圆球上。他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的人都等着他开口。
“小子。”他开口了,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你做的功课,比我想的多。”
陆沉没说话。
“预算的事,我可以让步。”周胖子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们线上投放的转化数据,分区域给我。哪些区域的用户点击了广告、哪些区域的用户下了单,我要知道。我好跟经销商交代。”
“可以。”陆沉说,“这个数据本来就在日报里,我加上区域维度发给你。”
周胖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弹回去,发出一声更响的闷响。他伸出手,跟陆沉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厚实,握力很大,陆沉的手指被握得有点疼。
“行。你的方案,销售部认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的线上投放效果不好,三个月后的季度会议上,我可是不会客气的。”
“嗯。到时候如果数据不好看,我自己来跟你解释。”
周胖子笑了。这次笑到了眼睛。“行,有种。”他挥了挥手,对着销售部的人说,“散会。”
陆沉走出销售部会议室的时候,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刚才那四十分钟里,他每分每秒都在绷着。但这种绷不是害怕,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车上路,手心全是汗,但开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车好好地停在车位里,没有刮蹭,没有熄火,心里那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走廊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苏婉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周胖子刚给我打电话了。”
陆沉回:“他说什么了?”
苏婉清过了一会儿才回,大概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消息来了:“他说你比他见过的大多数项目经理都难缠。这是他的原话。在周胖子的词典里,‘难缠’是夸奖。”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靠在走廊的墙上,笑了。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毯上,短短的,踏踏实实的。
下班的时候,他给秦若发了一条短信:“销售部搞定了。”
秦若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那个表情包还是之前那个,两只手举着两根烟花棒左右摇晃。
回到小区,走进小区门口的时候,煎饼摊还没收。大妈正在刷铁板,铲子刮过铁板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看到他进来,大妈抬起头:“小伙子,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
“嗯,今天少加了一会儿班。”
“对象在家等着呢?”
陆沉笑了笑:“嗯。”
“那赶紧回去吧。刚才我看到秦姑娘下楼扔垃圾,还喂了一下门口那只流浪猫。”大妈用铲子指了指绿化带的方向,“你俩挺有缘的,连猫都喂到一块儿去了。”
陆沉往绿化带看了一眼。那只橘色的流浪猫正蹲在冬青丛旁边,舔着爪子洗脸。它的脸圆圆的,有点像年糕,但比年糕瘦,应该就是年糕抢人家饭的那只邻居家的小橘猫。
他打开自家的门。年糕照例蹲在鞋柜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意思还是那句——“哦,你回来了”。秦若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混着糖醋排骨的酸甜味。
“洗手吃饭。”她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跟每天一样。
陆沉换了拖鞋,年糕从鞋柜上跳下来,用尾巴蹭了一下他的裤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背,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竖得老高,尖端微微弯着,像一个小问号。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橙黄。楼下的猫叫了一声,被风吹散了。陆沉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秦若的背影。她正把糖醋排骨从锅里盛出来,排骨红亮亮的,糖色裹得均匀,芝麻撒得正好。她的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开会开得怎么样?”她头也没回。
“你说得对。先让他们说,让他们把气撒完。等他们撒完了,再开口。同意的概率,百分之九十。”
秦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那剩下的百分之十呢?”
周胖子。他就是那百分之十。
《重生之咸鱼升职记》— 烘炉烈火 著。本章节 第708章 硬仗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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