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7章 我只是换条路走（二十三）

这一次的席面，排场着实不小。

夏奶奶的女婿刘建国，在邻市政府某局里当了个科长。

这职位搁在普通人眼里算个体面人，但真要论起谱来，也不至于摆出多大的架子。

可偏偏这位刘科长偏偏是个好面子的人，回回回丈母娘家，总要弄得跟领导下基层视察似的，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官腔。

夏奶奶在小区住了这么多年，把“当官的”女婿请来吃饭，心里头自然是想显摆显摆的。

刘建国一开始还不大乐意来，觉得这种小区里搭棚子吃饭的场合，有失他的身份。

架不住夏奶奶在电话那头说了半天，这才勉强点了头。

可等他到了之后，事情就起了微妙的变化。

起先刘建国只是端着架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棚子底下的人。

他的目光从那些老旧桌椅上一一扫过，带点儿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掂量这顿饭值不值得他屈尊降贵。

直到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先是茫然，像是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然后是惊讶，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最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热络。

他端着酒杯，步子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朝着棚子另一头走了过去。

那一头，江卫栋正跟唐大海说话。

江卫栋这人，怎么说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他不像刘建国那样把“我是体面人”四个字写在脸上，可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人觉得这人不一样。

刘建国走到跟前，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然后脸上的笑容就堆了出来：“这位是……江……？”

夏奶奶赶紧凑过来介绍：“哎，这是江卫栋，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住在三单元的江师傅。”

“江师傅”三个字一出口，刘建国的眼睛就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亮，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瞳孔骤然收缩的光芒。

他跟江卫栋握了手，那握手的时间明显比正常社交长了两三秒，而且不是那种蜻蜓点水式的敷衍，而是实实在在地用力握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师傅在哪个单位高就啊？”刘建国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他问别人，都是那种“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当真”的随意，可这一句，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郑重。

“在省里。”江卫栋的回答很平淡。

刘建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省里哪个部门？说不定我还认识你们领导呢。”

江卫栋说了个部门的名字。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热络起来。

那个部门他当然知道，他何止知道，他太知道了——那是他们局的对口上级单位，他每年少说要去汇报三四次工作。

而江卫栋说的那个领导，恰好是他每次去都要点头哈腰见的那个人。

“哎呀！”刘建国一拍大腿，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八度，“江处——不不，江哥，我跟你们李处熟得很啊！上个月刚在他办公室喝过茶！”

唐大海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兰琴倒是听出了些门道，嘴角微微弯了弯，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给唐大海的杯子里续了热水。

夏奶奶的女婿——那个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刘科长，这会儿已经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他主动给江卫栋倒了酒，嘴里“江哥”“江哥”地叫着，那亲近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几十年的老兄弟。

“江哥这个周末有空没？我知道省政府边上有家馆子的鱼做得特别好，咱们约个时间，我请客。”刘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殷勤，“您看方便不方便，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我随时都行。”

江卫栋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我就是回来住几天，不常在这边。”

“那更要好好聚聚了！”刘建国立刻接话，“大家都是难得回来一趟，能见面认识就是缘分啊1”

唐佳妮在棚子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心说这夏奶奶的女婿可真会“钻研”。

上辈子，江家人没来，所以她没有机会看到这样一出好戏。

那时候刘建国来了，端着架子到了散席，谁都没得到过他的好脸色。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小区里最体面的人家来了，而且这通体的气派，倒是让刘建国掂量出了轻重。

他从观望到打听，从打听到热络，从热络到巴结，这一整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毫无违和感。

唐佳妮垂眸喝了一口汤，嘴角微微弯了弯——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