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4章 我只是换条路走（番外二）

明月来照我（二）

如果说行为的失控是压倒他的第一根梁，那么失语就是第二根。

江澈自从那次意外之后，已经无法通过语言和别人沟通了。

十七岁那年

声带撕裂。

气管挫伤。

江澈在医院里躺了四十多天，做了两次手术。医生告诉他，声带的损伤已经尽可能修复了，发声功能恢复了大半，但嗓音会有永久性的改变，“可能会比较沙哑”。

但问题远不止沙哑。

从那以后，江澈就成了哑巴。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几年间，周敏带着他走了无数的医院，见了无数的医生。

心理治疗、行为训练、药物辅助，能试的方法几乎都试过了。

江澈按时吃药，配合治疗，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尝试开口，哪怕只是发出一个音节。

可每次到了关键的时刻，当医生问他“我们可以聊聊那天晚上的事吗”，当治疗接近那个最核心的伤口，他就“缩”回去了。

不是不想往前，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

他会开始剧烈地发抖，会捂住自己的脖子，会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受惊的孩子。

有人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但在江澈这里，时间只是把伤口包上了一层厚厚的茧。

从外面看不出来了，但里面的溃烂从未好过。

周敏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放弃的了。

不是放弃了儿子，是放弃了“治好他”这个念头。

大概是某一次治疗结束后，江澈坐在车里，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他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诉说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周敏忽然想通了：如果让儿子好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让他痛苦的来源，那她宁愿他不好起来。

她不想再看到儿子为了“变正常”而把自己撕碎的样子。

所以当江澈提出要退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二十四岁的江澈回到了家，回到了那间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周敏以为他只是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等他缓过来了，再做打算。

但江澈再也没有从那间房间里走出来。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走出来”。

他还活着，他还吃饭，还喝水，还会在深夜母亲睡着后，一个人坐在棋盘前，反反复复地抓起那些棋子。

但他不再出门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活动的半径不超过这个房间。

二十七岁的某一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房间里的灯也亮着。

江澈坐在棋桌前，手指悬在棋罐上方，又一次失败了。

黑子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撞上墙脚的另一枚白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再去捡。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眼皮太沉了——江澈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了。

此刻，阳光是暖的，落在江澈的手背上，像一只温柔的手，他的眼皮就跟着往下坠了。

意识像一块被水浸泡的泥土，一点点地下沉。

那个从来只有黑暗的梦里，这一回终于有了光。

虽然只是两个光点。

但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

江澈站在虚无里，脚下没有土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全是黑暗。

他本能地朝着光点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光点骤然变大了，亮了。

江澈看着那两个光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随后他跑了起来。

迈开步子，朝着那两个光点狂奔而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

江澈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下坠。

失重的感觉席卷全身，胃像被提到了嗓子眼。

风声在耳边尖啸，他的四肢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弧线。

“噗通！”

黏腻的、腥臭的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溅上了他的裤腿，甚至飞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他抬起头。

头顶是一个圆形的开口，很小，远远的，像一口井的井口。

一时间无法分别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了——这是自己十七岁掉进下水井的场景。

江澈苦笑着，十七岁的自己还没有受过伤，还能喊救命，可是现在的自己......

“救命！~”江澈自嘲地尝试了一下，他惊讶了。

虽然带着沙哑的感觉，但是自己能发声了。

思索间，江澈又喊了几声。

即使知道没有人会搭救自己，但江澈依旧一连叫了几声救命。

然后......

“是有人掉在里面了吗？”唐佳妮的脸陡然出现在了井口。

江澈看着月光下的唐佳妮，只稍稍愣了一下，便开口道：“姐姐，是佳妮姐吗？”

唐佳妮的动作可能不明显，但是江澈看到了对方往下方探出的身体。

江澈没有犹豫，立刻把自己困境跟唐佳妮说了个清楚。

不多时，唐佳妮就带人把江澈救了出来。

出了下水井的江澈，隔着人群看着月光下的唐佳妮，他笑了——这一回，他终究是被月亮照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