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课那日,讲武堂挤满了人。
不只百夫长以上的年轻将领,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中下层军官,甚至普通士卒,他们没资格入学,但想听课。
孙权没赶人,让人在堂外架起棚子,生上火盆,想听的都可以听。
他讲得很慢,很浅。
从“兵者,国之大事”讲起,但不说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只说实实在在的事: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打赢了怎么办?打输了怎么办?
他讲孙坚讨董卓,讲孙策平江东,也讲自己杀孙暠、灭李术、退黄祖。
不避讳血腥,不掩饰艰难,甚至不隐瞒自己的恐惧,他讲第一次杀人后吐了整夜。
台下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像在听一个从未听过的故事,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公,也和他们一样,会怕,会吐,会发抖。
“所以,”孙权最后道,“我们为谁而战?为自己,为家人,为身边的弟兄,也为脚下这片土地。但归根结底,是为了一个念想,让我们的孩子,将来不用再像我们这样,不得不拿起刀。”
他放下竹简,看着台下:“这话很大,很空。但再大再空的念想,也是从认第一个字、打第一场仗、守第一座城开始的。今天你们坐在这里,就是开始。”
课毕,掌声久久不息。
孙权走下讲台时,一个年轻士卒忽然冲出来,跪在地上:“主公!小的,小的也想识字!”
孙权扶起他:“你叫什么?”
“丁奉,字承渊,庐江人,现为凌统将军麾下什长。”
“什长不在入学之列。”孙权道。
丁奉眼神一黯。
“但你可以旁听。”孙权又道,“坐在最后排,自己备竹简笔墨。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丁奉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彩:“谢主公!”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从那天起,讲武堂外旁听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只有十几个,后来几十个,上百个。
孙权让人在堂外多搭了几个棚子,多生了几盆火。
天冷,但人心热。
……
吕蒙是学得最苦的那个。
他确实识字不多,鲁肃给他测过,识得不过三百字,写出来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第一堂文史课,张昭讲《左传》,他听得云里雾里,急得满头大汗。
课后,他抱着竹简去找鲁肃。
“鲁先生,这,这什么意思?”他指着“郑伯克段于鄢”那几个字。
鲁肃耐心讲解,从郑庄公讲到共叔段,从“不及黄泉无相见”讲到“其乐融融”。
吕蒙听得认真,不时在竹简上刻记号,那是他自己发明的法子,刻一道表疑问,刻个圈表懂了。
但第二天张昭提问时,他还是答不上来。
老臣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眼中却明显是失望之色。
那眼神像针,扎在吕蒙心上。
当天晚上,吕蒙没回营房,就在讲武堂外的棚子里,就着篝火读竹简。
字认不全,就连猜带蒙;意思不懂,就一遍遍读。
读到后来,眼睛发花,字都重影了。
“这么读,会把眼睛读瞎的。”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吕蒙回头,见孙权披着大氅站在那里,不知已站了多久。
“主,主公。”他慌忙起身。
孙权摆摆手,在他身边坐下,拿过竹简看了看:“《左传》?张公讲得深了。你该从《论语》读起。”
孙权从怀中取出另一卷竹简:“这是我当年学《论语》时用的,上面有我兄长的批注,也有我的。借你。”
吕蒙接过,手有些抖。
竹简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上面有两种字迹,一种遒劲飞扬,是孙策的;一种清瘦刚劲,是孙权的。
“主公!”他喉咙发哽。
“读书如用兵,要循序渐进。”孙权指着竹简,“先从‘学而时习之’开始。每天读十句,不求多,但求懂。不懂就来问我,问子敬,都行。”
“末将,末将笨。”
“笨不怕,怕不学。”孙权看着他,“你可知甘宁将军当年如何学水战?他本是长江水贼,不懂阵法,不懂旗语。他就跟在老水军后面,人家练一遍,他练十遍;人家睡了他还在甲板上比划。三年,成了长江第一水将。”
篝火噼啪,映着两人脸庞。
“吕蒙,”孙权忽然郑重唤他全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主公请讲。”
“从今天起,每日无论多忙,读一个时辰书。坚持三年。三年后,我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吕蒙,一个不仅能冲锋陷阵,还能运筹帷幄的吕蒙。”
吕蒙浑身一震。
他缓缓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蒙,必不负主公!”
声音嘶哑,却重如泰山。
孙权扶起他,拍拍他肩,转身走入雪夜。
吕蒙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低头看向手中竹简。
篝火跳跃,将那些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翻开竹简。
第一个字:“学”。
他念出声,很生涩,但很坚定。
……
日子一天天过去,讲武堂渐渐步入正轨。
孙权确实亲自授课,每旬至少两堂。
他讲课不照本宣科,常结合当下局势,曹操在北方屯田,他就讲屯田利弊;刘表在荆州内斗,他就讲兄弟阋墙之害;山越归附后的治理,他就讲“剿抚并用”的得失。
年轻将领们眼界大开。
他们这才知道,打仗不只是冲锋陷阵,更是粮食、民心、情报、外交的综合博弈。
变化在潜移默化中发生。
凌统脸上的疤还在,但眼神沉稳了许多,他读了《孙子兵法》,在沙盘推演中连胜三场,连程普都抚须赞叹:“这小子,开窍了。”
丁奉虽只是旁听,但进步神速。
他把自己在庐江剿匪的经验写成策论,虽字迹丑陋,但见解独到,孙权亲自批阅:“因地制宜,颇得兵法精髓。”
当然,也有不适应的。
一些老行伍出身的将领,坐不住,听不进,私下抱怨“读书有个屁用”。
孙权不强迫,只在一次校场演武时,让这些将领与凌统、丁奉等“读书派”对阵,结果十战七败。
“现在知道了?”孙权问那些垂头丧气的老将,“不是读书没用,是你们没读进去。”
众人汗颜。
最让人意外的,是甘宁。
这位江上豪杰,起初对讲武堂嗤之以鼻,说“老子刀头舔血二十年,还用读书?”但碍于孙权面子,还是来听了两堂。
听着听着,竟听出了滋味。
一次课后,他拦住鲁肃:“鲁先生,你上午讲的那个,那个‘远交近攻’,再给我讲讲?”
鲁肃笑了,耐心重讲。
后来甘宁索性在吴县租了间屋子,每旬必来听课。
他说:“以前打仗凭直觉,现在才知道直觉后面还有道理。有意思。”
消息传到巴丘,周瑜来信,只有一句话:“主公此举,功在千秋。”
孙权拿着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雪停了,阳光很好。
……
又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讲武堂放假三日,让将士们回家团聚。
孙权在府中设宴,只请了鲁肃一人。
菜很简单:一盆炖羊肉,两碟腌菜,一壶温酒。
两人对坐,没有君臣之礼,就像两个老朋友。
酒过三巡,鲁肃道:“主公,肃有一言,思之已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孙权给他斟酒。
“如今江东初定,外患暂缓,正是谋划长远之时。”鲁肃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肃以为,江东未来,不在固守,在进取。”
“进取何处?”
“荆州。”鲁肃眼中闪着光,“刘表年老多病,二子不和,荆州内部暗流涌动。此天赐良机也。若取得荆州,则全据长江,进可北伐中原,退可划江而治,此王霸之基也。”
孙权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轻叩。
鲁肃继续道:“取荆州,可分三步。第一步,结好刘琦,助其在江夏站稳脚跟,与刘琮抗衡。第二步,待刘表死后,二子相争,我军以‘助刘琦平乱’之名入荆州。第三步,得荆州后,西结益州刘璋,共抗曹操。”
他说得兴奋,脸颊泛红:“此所谓‘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若成,则江南半壁尽归主公,足与曹操抗衡!”
书房里安静下来。
许久,孙权才道:“子敬,你这番话,与公瑾说过吗?”
鲁肃摇头:“未曾。此肃一人之见。”
“那你说,”孙权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若将来有一天,我与公瑾意见相左,比如你要取荆州,公瑾要伐淮南,你当如何?”
问题来得突然,鲁肃一时答不上来。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额角细密的汗珠。
他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才道:“臣,当为江东计。”
“江东计?”孙权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你说,什么是江东计?是听我的,还是听公瑾的?是取荆州,还是伐淮南?是战,还是和?”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鲁肃哑口无言。
“子敬啊,”孙权仰头灌下一杯酒,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往下淌,“你可知我每日最怕什么?”
“……”
“我最怕做选择。”孙权放下酒杯,声音很轻,“怕选错了,害死千万人。怕选对了,也要死千万人。怕今天说‘为江东计’,明天就不得不杀江东人。”
他看着鲁肃:“你刚才那番话,很好,很有见地。但我不能只听你的,也不能只听公瑾的。我得听所有人的,然后选一条,选一条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路。”
鲁肃深深一揖:“主公!”
“所以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孙权又倒酒,手很稳,但眼神有些飘,“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真要在我和公瑾之间选……”
他没有说完。
但鲁肃懂了。
那一夜,两人喝到很晚。
羊肉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到最后,鲁肃醉倒在案上,孙权还坐着,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为江东计……”他喃喃自语,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他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苦,很辣,烧得喉咙发痛。
但再苦再辣,也得喝下去。
因为他是孙仲谋。
因为他是江东之主。
《哈哈,原来三国是这样的》— 毛易扬 著。本章节 第306章 为江东计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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