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9章

四月，宋观舟掰着手指头算着死亡的日子，她还是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每日，梳一梳长发，结成辫子，拖在身后。

还是照常洗漱，还是读书习字。

但更多的时候，她在背诗。

睡不着的时候，她把在现代背诵下来的教员诗词，记得的全都背一遍。

有些时候背出上半句，却怎地也想不起下半句。

她怔怔躺在这简陋木床之上，在漆黑的夜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对来时的世界充满怀念。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无声的淌泪。

每一个穿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富贵滔天还是穷困潦倒，都是在用生命，演绎着一场知晓结局的悲剧。

刑部女监，尤其是关押宋观舟的地方，真是的可以消磨一个人的精气神。

宋观舟每日早晚要点卯，白日可以到连廊处吹会儿风，即便如此，这风也是带着霉味。

那是宋观舟唯一能感知到大自然的时刻。

但十分短暂。

宋观舟蜷缩在床榻上，想着自己最后的时光。

到这个时候，宋观舟有些泄气了，她不想再坚持到腰斩，若不……，在这监里自寻短见，提早结束人生。

每每起了这个念头，裴岸最后一次来探望她的情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观舟，一定要坚持住。”

坚持，何意？

宋观舟明白。

可她无法告诉裴岸的是，她压根儿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眷恋这个世界。

腰斩，是躲不掉的。

这些是宋观舟不能与任何人诉说的苦衷，兴许是她必死的缘由。

会不会原着里的宋观舟，本身就是个穿越者。

所以，她会死。

宋观舟很是疲惫，她艰难的熬过了冬天，甚至跟逃到她牢房里的小耗子，成了朋友。

她的饭菜，会匀一些给这瘦弱的小家伙。

“你该出去的，不该眷恋我这点粮食，此处不是任何生命该待的地方。”

小耗子不知，日日乞食，让它越发的亲近宋观舟。

“你是可怜的，我也是。”

她喃喃自语，长发越梳越松散，她结发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也瘦成了一副骨架。

自己看自己，都觉得惊悚。

宋观舟貌美如画，可此刻却形如槁枯。

囚禁在黑夜里，应该不会有人能一如既往的坚持住吧，宋观舟开始复盘人生。

想到无辜的许淩俏和朱宝月，她都会不由自主的落泪。

许淩俏，失了清白，将来也没有她在身旁，该如何是好？许凌白官职不高，将来能走多远也说不清楚。

宋观舟想到这些，锥心的痛。

当然，更为担忧的是宋行陆，他那样要强的人，若是知晓自己被腰斩，将来的人生定然是天翻地覆。

次日，宋观舟开始挨个挨个写遗书告别。

可惜写到裴岸时，泪如泉涌。

告别作甚？

真正的宋观舟早在她来的时候，就死在满月楼的台阶上了，有何好告别的？

她一个孤魂野鬼！

宋观舟擦了擦眼泪，重新梳了头发，她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知在春日里，还有人为她担忧。

罢了！

好好活吧。

活一日，是一日。

这一等，就到四月，宋观舟能听到雨声，偶尔到连廊里站着透透风的时候，也能摸到雨水。

京城的雨季，来得太快。

黄执站在连廊背后的屋子里，透过小窗，看到了那一身素衣长裙女子。

他定定的看着她。

瘦了。

瘦了很多很多，但依然美得让人无法呼吸，兴许是如今的她，太过破碎和凄凉。

尊贵的少夫人啊， 就这么向死而去。

太遗憾！

也太让人心痛！

看了没多久，女禁子上前，招呼宋观舟回去，她的放风时辰很短，宋观舟往回走的时候，看着瓦檐上滴下来的雨水，不由自主伸手去接。

微微有点凉，让人觉得还在活着。

黄执定定的看着她回到牢房之中，也听到了牢门落闩的声音，良久之后，他才走出那小屋子。

“张大哥，今日之事，多谢了。”

“嗐！”

牢头摆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黄执摇头，“此处是女监，男人都不可到此，你今日冒险带了我来，我定是要多谢你的。”

“三公子，您这是见外了，别说老大人对小的照顾周全，即便是您， 也帮衬了小的不少。”

“可有人欺负？”

张牢头摇摇头，“这点三公子您放心，老大人有安排，再加上公爷那边的吩咐，万不敢有人怠慢少夫人。只是……”

他迟疑片刻，没说接下来的话。

黄执侧首，“张大哥同我不必藏着掖着，你说就是。”

“好吧，三公子，也不敢隐瞒您，这少夫人是死刑犯，咱们也只能在规矩内，给少夫人便宜，你若说是差人来照顾之类的，而今还是做不得。”

刑部监牢有更严格的规矩。

不给宋观舟上锁链刑具，没有逼迫她穿上囚服，也容日日出去吹风透气，已是十分宽放了。

至于别的，不可能。

黄执叹了口气，拱手道谢。

再出来见到亮堂堂的天地时，回顾适才行路，以为是去了一趟地狱。

今日旬休，他没有在府邸里。

也瞒着父亲，偷偷来到刑狱，看到了这个将近一年不曾见到的女子。

心中惊涛骇浪，最后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千味斋的隔壁，是处新开的茶楼，听说雅致的很，黄执也不曾来过，此刻，他半身湿透，跨入了茶楼。

店小二立时来迎，黄执低声说道，“二楼雅间，春晖桥。”

有预定了？

店小二躬身赔笑，“客官楼上请，咱这里都是今年的春茶，味道极好，我们掌柜的搜罗了天下好茶，保准客官您品尝一次，还有二次三次咧！”

黄执面色凝重，没有答话。

只是上了楼之后，就拦住店小二，“指给我看，我自己过去，若无吩咐，别来叨扰。”

如此严厉。

店小二也怔住，懵懵懂懂的点了下头，“好咧，客官，您往里头去，端头那间就是。”

别的话，也不敢多说。

譬如那雅间里有个戴着幂篱的姑娘，还带着个丫鬟，这会儿男人来了，神神秘秘，莫不是……

私相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