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西南风云（五）

镇南州外，中军孙可望军大营内。

孙可望抬起头来，冲着周围的将领下令道:“传令下去！卯时三刻，全军出击。左翼五万人从东边包抄，右翼五万人从西边包抄，中路五万人正面推进！咱们三路合围，把李定国的五万人压到金沙江边，逼他背水一战，然后将他赶到水里去喂王八！”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冷冷地说道:“他要当晋王，那本王就让他去江里当。”

帐中将领齐声应诺，鱼贯而出。孙可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叩着桌案，静静地等待卯时的到来。

此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作战部署之前，北边二十里外，李定国的五万大军已经悄悄开始行动了。

李定国判断，此刻敌众我寡，这一仗要赢，就一定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而且自己率军远征，粮草不多，不能和盘踞此地多年的孙可望打消耗战，必须要速战速决！

所以李定国也决定，就在今晚率军，向着孙可望部队发动进攻！

于是他和刘文秀商议过后，留下一些人在营帐内巡逻，再将一些人马就在营内埋伏。自己和刘文秀分兵两路，在今夜向着孙可望部队发动进攻！

子时刚过，李定国和刘文秀，就带着麾下的明军，迎着孙可望的十五万大军，黑灯瞎火，悄无声息，像一条在黑暗中潜行的巨蟒，迂回到了孙可望部队的侧翼，冷冷地张开了巨口，露出了尖锐的毒牙。

……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

孙可望的中路军刚刚开始列阵，五万人马在旷野上铺开，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侧，骑兵在两翼。

阵型严整，甲胄鲜明，像一座移动的城池。

此刻，他们的阵型还没列完，在东边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像天边的闷雷滚动。

孙可望部的统兵将领勒马向东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迅速出现，如同一柄黑色的剑锋，直直地朝着孙军侧翼刺了过来！

黑线之上，一面赤红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晋”字！。

“李定国率军杀过来了？！”

“他不是还在北边睡觉吗？怎么绕到东边来了？”

那名孙军将领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那面“晋”字大旗已经冲到了眼前。

冲在最前面的，三千铁骑，清一色的火器部队，马上骑士都端着三眼铳，铳口冒着青烟，引信滋滋作响。明军瞬间来到了距离孙军五十步之内！

“放！！！”

随着一声令下，三千支三眼铳同时发射，铅弹如暴雨般泼向左翼还没有列好阵的孙可望军。

那些盾牌手还没把盾牌转向，就被打成了筛子；长矛手还没把矛尖放平，就被掀翻在地；弓弩手还没把箭搭上弦，就被射穿了胸膛。

顿时战场上，硝烟弥漫，铅弹横飞，孙可望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千骑兵射完第一轮，并不恋战，他们拨转马头，快速向两侧散开，开始从两边向里突击。

而他们后面，紧跟着上来的是一万多名步兵。

这些步兵扛着此次带来的所有弗朗机炮，拿着各种火铳，推着“一窝蜂”和“百虎齐奔箭”的发射架，像潮水一样快速涌了上来。

炮手们把弗朗机炮架在地上，子铳装填，点燃引信。

“轰！轰！轰！”

无数炮弹落入孙可望军的左翼阵形中，在人群里犁出一道道血沟。

更有明军，将“万人敌”点燃引信，用简易的投石机，如同抛石头一般，抛进孙可望军的队列里，炸开一团团火光，“万人敌”里面的铁蒺藜四散横飞，一片一片的孙军士卒惨叫着倒下。

“嗖嗖嗖！”

一窝蜂的火箭呼啸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群愤怒的毒蜂，扎进孙军士卒的血肉之躯里。

一直在云南跟那些手拿竹矛弓箭的当地土司率领的，装备简陋的土兵打仗的孙可望士卒，哪里见过这种犀利的火器打法？

明军仅仅一轮进攻，孙可望的左翼五万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打懵了。

他们的将领在马上嘶喊，让盾牌手上前，让弓弩手还击，但命令传不下去，因为周围的士卒已经只顾着抱头鼠窜，躲避火器的攻击，根本没人听军官们的怒吼。

周围的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刀喊“投降”，有人扔掉兵器瑟瑟发抖的就往角落里钻。

五万孙可望部队，就在这一万明军火器跨时代的冲击下，居然有崩溃的迹象了。

孙可望在中军听到东边的炮声和喊杀声，脸色大变！

“左翼怎么回事？”他厉声问周围人道。

但是没有人能回答他，周围的将领们都脸色苍白的伸着脖子，望向东边。

就在这一刻，突然西边也传来了炮声。

那是刘文秀！

此刻刘文秀带着一万五千人，从西边杀了过来。

他的战术和李定国如出一辙，也是骑兵开路，火器跟进，步兵收割。西边的五万清军同样没有列好阵，同样被三眼铳和弗朗机炮打得抬不起头，同样在第一时间就溃了。左翼溃，右翼溃，孙可望中军还没动，他的两翼军就已经没了。

孙可望坐在马上，望着东西两侧溃散下来的败兵，脸色惨白。

他的手指用力的攥着缰绳，指节泛白，条条青筋暴起。

十五万人！他有三倍于李定国的兵力。

结果，他还没出拳，拳头就被火器给打碎了。

他不甘心！

“不用管右翼！中路军，向着左翼，对着那面“晋”字旗，给我冲！”

孙可望拔出腰刀，刀尖直指东方，高声怒吼道:“冲过去，杀李定国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五万中路军，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缓缓的转向，朝着左翼压了过去。

盾牌手举着巨盾，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长矛手跟在后面，矛尖如林。

骑兵在两翼展开，马蹄踏地，尘土飞扬。

孙可望中军的五万人，像一片移动的铁甲森林，向着东边压过去。

此刻，李定国勒着马，站在东边的高坡上，望着那片缓缓推进的黑色森林。

“传令！”李定国沉声说道:“全军向后撤退，用火器迟滞敌人的追击，按照计划行事！”

“是！”周围立马响起了一片将领的答应声。

李定国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策马从高坡上冲下去，冲到炮兵阵地后面。

他的身前是一排排弗朗机炮，还有数千名扛着万人敌、抬着一窝蜂的士卒正蓄势待发。

他勒住马，长剑高举，剑尖直指那片正在推进的黑色森林，大声说道:“诸位，不要节省弹药，将咱们带来的弹丸这一仗全部打出去，打完这一仗，云南可定矣！”

周围的明军士卒们都高声回应道:“是！谨遵晋王令！”

“咚咚咚……”

远处的孙可望中军的擂鼓声清晰可闻，李定国看着越来越近的数万大军，目光决然的一挥手道:“放！！！”

“轰轰轰……！”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数十门弗朗机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砸进孙军的中路阵型。

前排的孙军士卒的巨盾被打得四分五裂，盾牌后的士卒们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呜呜呜……”

数百个“万人敌”被抛出去，在人群中炸开，里面装着的铁蒺藜钻进孙军士卒的血肉之躯中，溅起一朵朵血花，在人群中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真空地带。

“嗖嗖嗖……！”

“一窝蜂”的火箭遮天蔽日，像一群愤怒的毒蜂，扎进孙军的队列中，扎进盾牌，扎进衣甲，扎进眼睛，扎进心脏。

而“百虎齐奔箭”的火箭更猛、更远、更密，一千支火箭同时发射，像一条咆哮的火龙，从东边扑向西边，从天上扑向地下，扫清了它眼前的一切障碍！

……

恐惧，从每一个孙军士卒的内心深处涌了出来。

这仗根本就没法打！

明军火器的优势，在这一刻终于全部体现了出来，孙可望的部队，在火器的进攻下，开始不停的倒下，融化。

前排的盾牌手倒下了，后排的长矛手顶上去；长矛手倒下了，再后排的弓弩手顶上去；弓弩手倒下了，再后排的骑兵顶上去。

一层一层，一拨一拨，像飞蛾扑火，像浪花拍岸，还没有近身，就被这些明军的火器炸了个伤亡惨重！

而且这些明军还边打边撤，不断拉远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孙可望怒火中烧，想派出骑兵快速突击近身，结果又被“砰砰砰”，爆豆一般的火铳声给逼了回来。

他站在中军大旗下，望着前方的战场，望着自己的士兵像麦子一样被割倒，望着李定国手中的火器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收割着人命。

他的眼睛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肥肉在一抖一抖的痉挛着。

“啊啊啊！冲！给老子冲！”他高声嘶喊着，声音都破了音，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嘶吼道:“他们只有不到两万人！我们有十五万人，就是拿人命堆，耗也耗死他们！”

他说的没错，李定国只有一万多人，且携带的弹药有限。

弗朗机炮的子铳换了一轮又一轮，炮管已经烫得冒烟；“万人敌”已经全部抛出去了；一窝蜂的发射架换了一拨又一拨，空木匣堆得像小山。但孙军士卒还在前冲。

十五万人，就算站着不动让李定国杀，也要杀很久。

而李定国的弹药，撑不了那么久。

但是骑在马上的李定国依然淡定，用兵之道，不在数量多，而在如何更好的运用手里的兵力。

终于，孙可望部队的北面，响起了一声猛烈的炮响！

原本在大营内的剩下的一万多兵马，此刻已经挺着长枪，拿着刀盾，冲向了孙可望的中军！

孙军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

他们正在往前冲，没想到会有人从侧面杀出来。他们正在应付前面的炮火，没想到会有一把刀从肋下捅进来。

孙子兵法有云:“行军之道，以正合，以奇胜！”

就是这支预备下来的奇兵，在此刻起到了主宰战局决定性的作用！

孙可望望着北面烟尘大起，大惊失色，他立马移动帅旗大纛，本能的朝着南方后退起来。

而此刻站在山坡上，举着“千里眼”，看到远处孙可望的中军大纛移动了的李定国，迅速抓住了这个致胜的战机，他猛然挥动着长剑，大声说道:“传令！让三千骑兵集合！三眼铳上满弹药，跟我冲。目标:孙可望的中军大旗。”

他手中的剑尖直指那面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秦”字大旗。

他的身后，三千铁骑纷纷上马，三眼铳的火药弹药早已压实压满，战马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杀！！！”

李定国收剑回鞘，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下高坡。

三千铁骑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出海的蛟龙，从孙可望军队里插了进去。

“砰砰砰……！”

三眼铳的弹丸在前面开路，铅弹像暴雨一样泼向两侧的孙军。

李定国的骑兵像一条蛮横的巨龙，在孙军阵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两侧的孙军被冲得东倒西歪，有人被战马踏翻，有人被三眼铳砸死，有人被长枪刺穿。

三千骑兵在李定国的带领下，不顾一切地冲向孙可望那面“秦”字大旗。

人数众多的孙可望大军，随着他的仓惶南撤，瞬间崩溃了。

许多孙军士卒扔掉兵器盔甲，开始朝着漫山遍野疯跑起来，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李定国带着三千精锐骑兵，不管不顾，直直的朝着那面显眼的中军大纛冲了过去！

“杀！！！活捉孙可望！！！”

他手中长枪如翻江蛟龙，不住地挑飞刺倒放在他眼前的敌人，一路所向披靡！

孙可望看见了那一抹亮银色的身影，他带着三千骑兵，如同一道土龙，直直的朝着自己这边捅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