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宝船下水（一）

崇祯二十二年，八月初一。

应天府南京，龙江宝船厂。

天还没亮，江边便已人头攒动。从龙江关到燕子矶，沿江十里，搭满了彩棚和看台。

官道两侧，黄土垫路，清水泼街，每隔十步便立一根朱红旗杆，杆上悬着大明赤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条红色的巨龙，蜿蜒向北，望不到尽头。

南京的老百姓们万人空巷，扶老携幼，把江岸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路边摆上了香案，有人在门前挂起了红绸，有人拿出了一串又一串的鞭炮来，心情激动的等待着。

从京师光复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了。三年来，他们听说了太多好消息，最近的一个好消息就是晋王李定国收复云南的捷报。

但是，今天，还有一个更大的好消息！

那就是，宝船造出来了！

听说，这次造出来的船只，不同于一般的宝船，是可以远航西洋的、和三宝太监郑和当年七下西洋，一模一样的宝船。

而且，据《民报》上所言，这次的宝船，比一百年前郑和的宝船要更好。

《民报》上还说，这次是以工部尚书方以智，把郑和宝船的图纸和从海里打捞上来的荷兰赫克托号残骸结合起来，取二者之长，造出了崇祯年间第一艘大型宝船。

据说这艘船，既有郑和宝船的体量和结构，又有荷兰战舰的炮位和航海性能。

换句话说，它既能装货，又能打仗；既能远航，又能作战。是名副其实的大明海上长城！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

崇祯皇帝从龙江关的彩棚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袍服，头戴黑色翼善冠，腰系白玉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蟒袍玉带，笏板如林。再后面，是京营的仪仗队，甲胄鲜明，刀枪如雪，号角手、鼓手、旗手，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双期待明亮的眼睛，扫过船厂江面上那艘巨大的宝船时，饶是见多识广的崇祯皇帝，也不禁一愣，微微张大了嘴巴。

太壮观了！

那艘宝船太壮观了！

它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静静地伫立在江面上。

它实在太大了。大得不太像一艘船，更像一座海上的城池！

只见其船身修长，首尾高耸，从船头到船尾，足足有四十四丈，这是按照永乐年间郑和宝船的规制，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船宽十八丈，站在船头望船尾，望不到边；站在左舷望右舷，像隔着一座广场。

船体分为上下七层，从下往上数，底层是压舱石和淡水柜，第二层是粮仓和弹药库，第三层是水手舱和兵丁舱，第四层是火炮甲板，第五层是操作甲板，第六层是指挥舱，顶层是望台。

船身上有九桅十二帆，桅杆高耸入云，最大的那根主桅，需要三个人合抱才能抱拢。

帆是用上好的松江棉布缝制的，一面帆就有半亩大，十二面帆全部张开，能兜住长江上所有的飓风。

宝船身上涂着朱红色的漆，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江面上跳跃着。

船首雕着一条金色的巨龙，龙首高昂，龙须飞扬，龙眼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阳光下幽幽地闪着亮光。船尾绘着一只巨大的凤凰，凤尾拖曳，羽翼舒展，像要乘风御天而去。

船舷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炮窗。一层，两层，三层，一共三层炮甲板，每层每侧二十个炮窗，全船一共一百二十门火炮。

上面舰载着各种口径，各种型号的红夷大炮、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从炮窗里伸出来，像一百二十只杀气腾腾紧盯着猎物的眼睛。

崇祯皇帝站在江边，望着那艘船，一动不动的仔细看着。

他的身后，大明的百官窃窃私语，有人捋着胡须微笑，有人用袖子擦眼泪，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

所有人内心都被巨大的自豪感填满了，大明王朝否极泰来，真是重现了华夏大国的宏伟盛世啊！

方以智从船坞的方向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工部尚书官服，但袍角上还沾着油漆和木屑，显然他不放心，又刚在宝船上检查了一番才下来，来不及换衣服。

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方以智走到崇祯面前，他浑身激动的微微颤抖着，他盯着崇祯皇帝微笑的脸庞，开口说道:

“启禀陛下，臣幸不辱圣命！龙江宝船厂耗时一年零五个月，集工匠三千余人，用料十万余件，造出了这艘宝船。船身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吃水一丈五尺，排水量两千五百吨。九桅十二帆，三层炮甲板，一百二十门火炮。可载水手、兵丁、匠人、医官、翻译、使节共计一千五百人。船上备有淡水柜、粮仓、弹药库、医务室、铁匠铺、木工房，可连续航行六个月不用靠岸补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冲着崇祯皇帝大声说道：“这是大明的第一艘远洋战舰。臣斗胆，请陛下为它赐名！”

江上的微风从江面上吹来，吹动了崇祯皇帝的袍角，吹动了那面大明红旗。

在场的每一个人屏住的呼吸。

崇祯皇帝望着那艘宝船，望着那条金色的巨龙，望着那只火红的凤凰，望着那一百二十个黑洞洞的炮口，望着那十二面巨大的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朕……要上去看看！”

方以智一愣，随即开口说道:“啊？陛下，这船还没下水，梯子还没搭好，上下不便，上面的油漆有些地方还未干透……”

崇祯皇帝没有理他，他已经自顾自的迈开脚步，向船坞走去。

他身旁的太监王锦吓了一跳，只能小跑着跟上去。

他身后的百官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也跟了上去。

船坞里，那艘巨大的宝船就静静地停在那里。

从下面向上仰望，那宝船大得像一座山。

船身挡住了半边天，阳光从船的另一侧照过来，在船身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崇祯皇帝站在船坞底，仰头望着这艘船，目光灼灼的望着那高耸入云的桅杆，望着那朱红色的船身，望着那条金色的巨龙。

然后他低下头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看到了从船身上垂下来的长长的竹梯。它歪歪斜斜地靠在船舷上，又陡又窄，被风一吹看起来摇摇欲坠。

方以智快步走上前，想叫人先上去探路，崇祯皇帝已经踩上了第一级竹梯。

他的手脚稳健的率先一步一步往上爬。竹梯在他的脚下吱呀作响，像在呻吟。

王锦在下面急得满头大汗，想喊又不敢喊，只能战战兢兢的跟在后面，扶着梯子，跟着崇祯皇帝身后往上爬。

大明朝廷的文武百官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明黄的身影在竹梯上一级一级地升高，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江面上，只有江风在吹，只有旗帜在响，只有江水在拍打着船坞的石壁。

崇祯皇帝爬到了甲板上。

他站在船头，站在那条金色的巨龙旁边，转过身，面朝江面。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向东，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岸的彩棚、看台、人群，都变成了小小的点。

南京城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远处紫金山青黛色的山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崇祯皇帝的眼神变得明亮和炽热，那是一个一辈子在陆地上的皇帝，第一次站在自己的战舰上，第一次看见了海疆的方向时，才会迸发出来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