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红颜旧（二）

禅房内。

沉默良久的张嫣收回了温柔的目光，她转头望着观音大士的画像，喃喃自语的说道:“皇上，你知道吗？臣妾这些年，在这大报恩寺里，每天抄经，抄得最多的是《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我抄了一千多遍了，也没抄明白。但我抄明白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又转头盯着紧皱眉头的崇祯皇帝，轻声说道:“这世间，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你是皇帝，你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是先帝的遗孀，还是个寡妇，我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咱们各自都有各自的规矩，各自的枷锁，各自都有各自逃不出去的牢笼。”

她轻轻移动着脚步，走到崇祯皇帝的身前，伸出素手，按在崇祯皇帝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强壮有力的心跳，这个女子用她的明眸仰头看着崇祯皇帝，眼睛中氤氲出轻薄的雾气，轻启秀口说道:

“皇上，您曾经说自己是之前的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臣妾不知道这番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臣妾知道，是您把大明的江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是您让我大明的百姓不用再颠沛流离，受冻饿之苦，是您让我大明的将士们，可以挺起胸膛做人，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卑微屈膝，是您让臣妾这样的女人，不用再躲躲藏藏、苟且偷生……就凭这一点，臣妾敬重皇上。”

此言说罢，张嫣猛的收回她的手掌，后退一步，朝着眼前的崇祯皇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咚！”

她的膝盖重重地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素白的衣裙铺散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莲花。

她看着崇祯皇帝，那双依然明亮灵动的眼眸里，隐约有泪光在闪动，但没有落下来。

“至于别的，臣妾不敢想，也不能想。皇上是君，臣妾是臣。皇上是皇弟，臣妾是皇嫂。臣妾这辈子，是天启皇帝的妻子，是大明的懿安皇后。臣妾不能做对不起先帝的事，也不能做对不起大明的事。皇上的心意，臣妾领了，但臣妾不能答应……”

说到这里，张嫣今夜一直以来坚持的情绪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了一道缝隙，两行热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您已经是，臣妾见过的，最好的皇帝了。”

崇祯皇帝站在那里，如同一截木头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想要说些表明决心与心迹的话，但哪一句都无法说出口。

这个聪慧的女子上面说的这一通话语，已经将他能说出来的所有话语，无论是表白还是挽留，都统统堵死在了胸间。

崇祯皇帝目光失落，他缓缓走到这名身穿素袍的女子身前，伸出双手，握着她的柔软的臂膀，将她扶了起来。

这次，张嫣没有再闪躲，她顺从的顺着崇祯皇帝有力的手掌站了起来。

紧接着，崇祯皇帝宽大的手掌就紧紧的握住了她的一双素手。

张嫣这次没有急切的抽回去，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任由他握着。

他的手，炙热，宽大。

她的手，冰凉，柔软。

他的手中握着她的柔荑，却像握着一股清泉，像握着一缕轻风，都是注定要失去的东西。

两名聪明的男女，都知道，他们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的。

良久后，崇祯皇帝直直的盯着眼前的女子，嗓音沙哑的说道:“若是有来生……”

闻言，张嫣流着清泪，缓缓的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该说的，臣妾已经都说了，不该说的，臣妾也说了，若这世间真有神明，若是真有来生……那我们就在来生再见吧……”

“陛下，您好好活着，好好当我大明的皇帝，好好守着这片锦绣江山。别让那些死掉的人白死，别让那些活着的人再受苦。”

“臣妾会在这里，日日为您诵经祈福的……”

说完这些话，她缓慢的，坚定的将她的柔荑从崇祯皇帝宽大的手掌中抽离了出去。

像一尾游鱼，温柔的凉意在他的手掌中停留了一瞬，又回到了江湖之中。

“陛下，天色不早了，陛下该回去了。”张嫣后退一步，侧身而立，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潭水。

刚才所有惊鸿一现的汹涌暗流，都被她死死压制在了潭底，暗无天日。

崇祯皇帝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他目光痛苦的望着身前这个清丽温润的女子。

看着她那张已经有了岁月痕迹的温柔面庞，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眸，看着那身灰白色的、洗得发白的僧袍，看着那根别着头发的木簪……

他的嘴唇紧紧抿起，仿佛要将烛光下的她深深地印入自己心底。

最终，崇祯皇帝还是没有忍住，他嘴唇嗫嚅一下，还是内心充满着希翼的冲着她开口道:“皇嫂……朕以后……还能再来看你吗？”

张嫣眨着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抿嘴笑了起来。

淡淡的微笑荡漾在她的脸上，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种隐藏在深处，若有若无温柔的欢喜。

她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但她知道，那是空中的海市蜃楼，是她永远都抵达不到的地方。

她目光明亮的盯着他说道:“陛下，今夜，你本不该来。可是，你来了。该说的，不该说的，臣妾今夜都给陛下说了，日后陛下就不该再来了。”

崇祯皇帝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那双眼眸中，那些关于她的最后一丝念想，最后一丝不甘，最后一丝关于她的、藏了好几年的心事，破灭了。

话已至此，再多说已经无益。

崇祯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向着她让开的门口走去，一步一步，像跨越了千年的时光。

他走到门口，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背对着那盏油灯，背对着这间简朴的、装着她三年时光，日后可能会装下她所有余生的屋子。

“你……照顾好自己！”他嗓音沙哑的说道。

“嗯，陛下也是，保证龙体！”身后传来那名女子温婉的声音。

他重重叹了口气，迈开步伐，走出了门外。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响。

屋里，张嫣坐在桌旁，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那双刚才握过他的素手的在微微发抖。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窗外佛塔上的的铜铃还在夜风下轻响，“叮当，叮当……”在她的心湖间漾出阵阵波纹。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经书。

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她抄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无比的熟悉。

一滴泪轻轻滴落在经书上，刚好滴在了一句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的《心经》字句之上。

张嫣抬手轻轻的拭去泪水，看了很久。

最终她轻轻的合上了经书，将其放在一旁，随即她吹灭了油灯，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她呆坐了片刻，站立起来，走向了房内的木床。

整洁的木床边传来了她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脱掉素袍，缓缓的张开了雪白的双臂，拥抱向淹没了她的漫天的黑暗的潮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