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贴着相思泉北岸的营地缓缓流淌。
褚英传策马独行,马蹄踏碎薄霜,在身后留下一串模糊的印痕。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该交代的昨夜已经交代完,该告别的也已告别。
饮雪还在帐篷里守着昏迷的馨馨,他只在帐外站了片刻,听她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转身离去。
落银城在晨光中苏醒。
褚英传穿城而过,无人认出这个裹着灰布披风的过客,就是刚刚受封的前将军。
家中,无怨无悔已经在院中等候。
谷烟穗坐在厅堂里,谷岁丰站在她身后,经过了那晚的行刺之后,谷岁丰对姐姐几乎是形影不离。
“夫人。”褚英传进门,单刀直入,“我要带您去云豹高原,与云烁公主完成缚灵结界的法术融合。以此为筹码,换取云豹族的盟约。”
谷烟穗的手指微微一颤,但面色如常。
谷岁丰却霍然站起:“我也随行!”
“不行。”褚英传摇头,语气不容商量,“你留在落银城,替你姐姐照看后方。”
“可是——”
“岁丰。”谷烟穗出言相劝,“听将军的安排。”
谷岁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长姐保重。”
马车是文森从造办处讨来的——三辕大车,厢壁嵌着银丝木雕,帷幔用的是北地最好的霜纹锦。
“这是使臣的规格”文森笑道,“你现是正式代表我雪月狼国,可不能损了国家的颜面。”
褚英传淡淡笑道,“一切听从世叔安排!”
褚英传翻身上马。无怨无悔各乘一骑,护在马车两侧。
三匹马,一辆车,从北门驶出落银城。
北方的天际线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天空随时会压下来。
这个季节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像薄刀片划过。
官道两侧是枯黄的草甸,偶尔有几丛耐寒的荆棘,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条路从落银城直通符家军镇守的边境关隘,关隘以外,再往北就是云豹高原的势力范围。
马车飞驰。车厢里传来谷烟穗压低的咳嗽声——她如今是凡人一个,经不起这样的颠簸。
褚英传微微勒缰,放慢了些许速度。
无怨无悔陪在左右,两兄弟依旧沉默。
但他们的目光从未松懈,警惕异常,扫视着每一丛灌木、每一道沟壑。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官道两边的草甸渐渐变成了灌木丛。
此时天色近黄昏,夕阳似醉,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
褚英传勒住缰绳,让马匹缓步慢行。
无悔忽然开口。
“小姐夫。”
“嗯?”
“你为什么不带我姐姐出使?”
褚英传愣了一下。
他以为无悔要问的是战略部署、是云豹族的军力、是这次出使的风险。
结果是这个问题。
晚风拂过,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褚英传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际。
“馨馨重伤未愈,需要她照顾。”他的声音很平,“何况这次出使事关重大,又不是去游山玩水。”
他顿了顿。
“等天下太平了,我再带她游历天下。”
这话说完,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无怨开口了。
“你应该带姐姐去。”
一向惜字如金的无怨,此刻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双熊灵族特有的深褐色眼睛里,映着落日的余晖,像两团沉默的火。
“只有这样,当你为云烁完成缚灵结界能力的融合之后,她才不会有理由留住你。”
褚英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明白无怨在暗示什么。
云烁的性格,比饮雪还要倔强数倍;她对自己的情意,也比饮雪还要露骨、热烈。
那个女人能在绝境中说出“你让我恨你”这样的话,也能在生死关头念出“我心里想的还有你”。
她的爱像一把火,烧起来就没有退路。
如果她真的动了“留住自己”的念头——
“你也知道,那云烁公主的个性,比你姐姐还要刚烈。”
褚英传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如果带饮雪去,将来发生你所说的强留事件,没准我们这行人,一个都回不来。”
无怨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无悔从另一边看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质问,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恳求。
“你和姐姐这一路走来,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都不希望,你们走着走着就散了。”
官道上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犹发大地低声叹息。
少时,远处有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褚英传不知道怎么去跟这两个内弟聊他和饮雪之间的事。
他们说得对。
他和饮雪,一路走来,聚少离多。
没有成亲时,天天粘在一起,你中有我;成了亲之后,反而聚少离多。
他每一次离开,留给她的,一直好像只有背影。
想到这些,褚英传不由得轻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却像一块石头,从心底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不会的!”他抬起头,声音很坚定,“我与你姐姐这辈子,已经分不开了。”
无悔还是不死心:“可是那云烁公主……”
“悔儿,你要对你的小姐夫有信心,更何况,他不是那种人!”
褚英传回头一看,原来是谷烟穗将车门推开,探出半个身子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那是一个母亲看女婿时才有的光。
褚英传向谷烟穗投以感激的目光,微笑问道:“夫人一路还好吗?”
“嗯。”谷烟穗点点头,目光落在沿途的风景上。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感慨道:“这条路,好像比我来的时候更难走一些了。”
褚英传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重量。她没有说来的时候是多久以前,没有说那时候是被人押送还是自己行走,只是轻轻一句“更难走一些”。
他把马速放得更慢了。
谷烟穗索性没有回车厢,就坐在车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若有若无地看着北方的天际。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几缕银丝在暮光中飘动。
“夫人。”褚英传开口。
谷烟穗转过头,看着他。
“夫人曾是狮灵国的王后,可曾见过奥赛斯郡主·叶馨?”
谷烟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奥赛斯郡主……”
她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那个名字落满灰尘,她要用指尖一点一点拂去。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和饮雪与她认识了一年,”褚英传说,“直到今天,才知道她的真正姓氏。”
谷烟穗沉默了片刻。她在思考——奥赛斯,叶氏,狮灵王族血脉的远古分支。那是一个在正史中只留下脚注的家族,一个被时间冲刷得只剩下名字的脉系。
“她是狮灵王族宗亲——奥赛斯一脉的最后一位继承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墓志铭。
“先君楚天骁驾崩前,其父安栖郡王·叶伊获罪被罢免,牵连叶馨爵位被夺。因此,奥赛斯这一脉从她这里断祚。最后,全族被逐出封地安栖绿洲,遭受史无前例的放逐……”
她顿了顿。
“此事在狮灵王族之中也鲜有人知。将军为何对这种秘事感兴趣?”
褚英传苦笑了一下。
“辛霸在战场上刺伤馨馨时,被她伤口喷出的血溅了一脸,进入了莫名其妙的失灵状态。也多亏如此,我们盟军才找到了机会,打了胜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总觉得,这个事情……有些邪门。”
他抬起头,看着谷烟穗的眼睛。
“从与馨馨结交开始,她一直有恩于我和饮雪——就连我的述灵之刃,也是她赠送给我的。因此,我对饮雪这位义姐的身份,不怎么在意。经过了战场上的事情后,我现在总觉得……这位姐姐的身份有些神秘,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有此一问。”
谷烟穗听后,也感到诧异。
“辛霸战力天下无敌,照理来说,一般的兽灵法术对他无效。这……太离奇了。”
她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可关于馨馨的身世,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褚英传沉默了一瞬。
奥赛斯一脉。安栖绿洲。全家放逐。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依旧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它们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拼图,每一块都有棱有角,却不知该安放在哪里。
但至少,他知道了馨馨的来处——一个被夺爵放逐的王族分支,一个没有过去的女人。
他不由自主地取出了述灵之刃。
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那是狮灵族圣物特有的灵能纹路。他回想起馨馨将它赠给自己时的场景——新婚贺礼,她递过来时,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决绝?如释重负?还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那时他以为是祝福。
现在想来,那更像托付。
他越是努力地想,问题变得越是扑朔迷离——
这位样貌与枫怜月有九分五相似的姐姐,是真的没有过去……还是被人故意抹掉了过去?
“夫人。”
“嗯?”
“你以前——见过馨馨吗?”
谷烟穗摇了摇头。
“奥赛斯家族的封地安栖,与神使之城相距很远。他们这一脉,从古到今都负责戍边,除了十年一述职外,若无君王召命,不得入朝。”
她看着褚英传,目光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沉稳。
“但如果你说她和辛霸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叩着车厢木板,像在敲开一扇尘封的门。
“也许不是‘控制’。也许是‘触动’。”
“唤醒?”
谷烟穗点了点头:“狮灵王族的血脉,与图腾的连接比一般兽灵族要紧密。或许是……辛霸与馨馨和图腾之间,有些特殊的地方被触动了。”
褚英传听得很认真。除了谷烟穗曾经是大祭司级别的兽灵术士外,还有一个原因——她不会对他这个救命恩人说谎。没这个必要,也没这个心思。
“触动吗?”褚英传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下巴,那处已经长出青色的胡茬。“难道……馨馨与辛霸之间,藏有什么秘密?”
“这就不得而知了。”谷烟穗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达,“大人不是拥有黑铁之键的力量吗?或许,你可以运用黑铁之键,往深处去查证一下。”
“我早就试过了!”褚英传摇头,苦笑的弧度更深了,“蕴藏在黑铁之键里头那些浩如烟海般的知识里,总有几处地方是我无法查看的。像有一只手,捂住了那些字。”
谷烟穗轻叹:“黑铁之键,是狮灵族图腾意志的一部分。因此历代掌管黑铁之键力量的人,都是神圣教廷里的先知。当初枫怜月将黑铁之键传给你,可能也是因为看中了你有先知的潜质吧!”
谷烟穗突然提到已经亡故的枫怜月,褚英传心头泛酸。
那股酸意从胸口涌上来,到喉咙口又咽下去。他想起那张与馨馨极度相似的脸,想起她临死前说的那五个字——如果有来生。
“可惜她看错人了。”他的声音有些涩,“或者,因为我不是狮灵族人,所以没有办法知晓某些‘秘密’吧。”
谷烟穗见他突然神伤,知道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便不再多言。暮色渐浓,她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回了车厢里。
二、霜狼城
第二日太阳升到正空时,队伍抵达了符家军的驻守之城——霜狼城。
城墙用黑色的山石砌成,远望如一头伏卧的巨兽。城头上飘着符家的战旗——银底黑纹,一头昂首咆哮的冰原狼。阳光照在城垛的铁戟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褚英传晋升前将军的事,早已传到了符灵的耳里。
得知褚英传要经过自己的驻地出使云豹高原,符灵与两个儿子率部,出城五十里相迎。
五十里。
褚英传勒住马,远远看着那支黑压压的队伍。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符家军的精锐尽出。为首的符灵骑一匹高头乌骓,银白的头发束在金冠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太热,不太冷,像量过尺寸的衣服。
褚英传的脸沉了下来。
镇国公符灵,身份地位相当于一方诸侯。手上有十万府兵的符灵,就是藩王。藩王出迎百里,是君王驾临;出迎五十里的待遇,就是王储。
符灵是太子党。太子郎川宗在政治立场上与褚英传对立,这是整个狼国朝堂都知道的事。
符灵作为太子的铁杆支持者,没少在背后给褚英传使绊子。
如今太子还在,符灵却以王储之礼出迎一个外姓前将军。
太刻意。
太不对劲。
“小姐夫。”无怨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符灵这老狐狸,在搞什么把戏?”
褚英传没有回答。他只是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个银发老者的笑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张弓。
《兽灵传说》— 冬雪骋鹜 著。本章节 第678章 出使云豹高原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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