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褚英传是被驿丞顾叔的咳嗽声吵醒的。
那种老烟嗓特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睁开眼睛,看到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淡金色——天亮了。
他坐起来,左肩的旧伤在晨凉中发出一阵钝痛。他活动了一下手臂,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顾叔正在给马添草料。看到褚英传出来,他躬了躬身:“将军起得早。”
“顾叔也早。”
褚英传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整个人清醒过来。他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水,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晴天,北方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无怨的房间门开了。
无怨走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永远都是那种表情。但他看到褚英传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无悔跟在后面出来,头发还有些乱,显然刚起。他揉了揉眼睛,看了褚英传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昨晚那场谈话之后,他面对褚英传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尴尬,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不自在的默契。
“夫人呢?”褚英传问。
无悔看了无怨一眼。无怨没说话,走到谷烟穗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夫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门开了。
谷烟穗已经梳洗好了,头发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她的眼睛还有些浮肿——昨晚哭过的痕迹,怎么也遮不住。但她看着无怨时,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早。”
无怨点了一下头,让开身子。
谷烟穗走出来,看到褚英传时,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走到井边,打了水,自己洗了脸。
早饭是顾叔做的——小米粥、杂粮饼、一碟咸菜。简单,但热乎。
四个人围坐在厅里的方桌上,和昨晚一样的座位。气氛依旧沉默,但比昨晚松动了一些——至少,无悔吃完了之后没有立刻逃走。他坐在那里,捧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谷烟穗夹了一块咸菜,放到无悔碗边。
无悔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咸菜,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拒绝。
谷烟穗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褚英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今天要赶一天的路。争取天黑之前到达云豹高原的边境。”
“那里有云豹族的边关哨卡。过了哨卡,就算是云豹族的地盘了。”
无怨抬起头:“他们会让我们过去吗?”
“我带了陛下的国书。”褚英传说,“还有云烁公主的信物。”
他没有说信物是什么。
但无怨无悔都知道——那是牙印。
不是普通的牙印。
是云烁留在褚英传锁骨上的、那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无悔看了褚英传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本来想问“你见到云烁公主,打算怎么说”。但看到褚英传的表情,他觉得不需要问了。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褚英传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上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三竿高。
晨雾散尽,北地的荒野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凉的辽阔——枯黄的草甸延伸到天边,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站着,像垂暮的老人。
褚英传骑在马上,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北方。
那里是云豹高原。
那里有一个他欠了太多、却永远无法偿还的女人。
无怨无悔跟在后面,两兄弟偶尔低声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
车厢里,谷烟穗拿着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她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自从被移植了缚灵结界之后,她就不怎么照镜子了。
不是不爱美了。
是不敢看自己。
怕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空洞,疲惫,一无所有。
褚英传昨天说了一句话,她记了一整夜。
“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什么王后,不再是什么大祭司,只是——母亲。除此之外,她已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谷烟穗放下铜镜,靠在车厢壁上。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颠了一下。她没有扶稳,额头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夫人?”
车外传来褚英传的声音。
“没事。”她说。
她揉了揉额头,重新坐好。
一无所有。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应得的。
抛弃孩子的人,不配拥有一切。
她把铜镜放进包袱里,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北上。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歇脚。
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很凉,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褚英传把马牵到溪边饮水。无怨无悔也下了马,蹲在溪边洗脸。
谷烟穗从车上下来,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她看着溪水发呆,水声哗哗的,像她在狮灵国宫廷里听过的那些古老的歌谣——那些歌谣唱的都是一些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无悔洗完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看了谷烟穗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走到褚英传身边。
“小姐夫。”
“嗯。”
“云豹族的边境哨卡,守将是谁?”
“云胜天的堂弟,云栖。”褚英传说,“上次我潜伏狮灵国的时候,见过他。”
“怎么样的人?”
“聪明人。”褚英传想了想,“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什么时候该闭一只眼的聪明人。”
无悔点了点头。
这种人对他们有利——不会死板地卡着不放,但也不会轻易放行。需要筹码。
“我们有筹码吗?”
“有。”褚英传看了一眼坐在溪边的谷烟穗,“谷夫人就是最大的筹码。”
无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谷烟穗坐在石头上,披风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看上去瘦小、单薄、脆弱。
她是一个凡人。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但她掌握着云豹族最需要的东西——缚灵结界的完整术式。
云烁的结界是从她身上移植的,但不完整。只有她亲自出手,才能完成最后的融合。
这让谷烟穗成了这趟出使最核心的筹码。
但也是一件武器。
一件随时可能伤到自己的武器。
无悔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早点到,早点完事。”
他翻身上马。
谷烟穗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无怨已经骑在马上,正看着她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无怨先移开了。
他勒转马头,走到队伍前面。
谷烟穗低下头,慢慢站起来,走回马车。
她爬上车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无怨。
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上了车,然后松开手,转身走了。
谷烟穗坐在车厢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兽灵传说》— 冬雪骋鹜 著。本章节 第686章 留宿2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2510 字 · 约 6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