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鱼吃小鱼

唐月华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仪态，对着雪夜大帝深深一拜，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起身时，她甚至不敢再抬头看帝王一眼，只怕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会暴露无遗。

她几乎是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包厢门板，才仿佛找到了支撑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翻涌的气血，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奢华温暖的帝王包厢在她身后关闭，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走廊上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方才舞台上震耳欲聋的掌声、包厢内帝王掷地有声的“君无戏言”、还有那句可怕的“太子妃”、“皇后”……无数嘈杂的声音在她脑中轰鸣！

“女爵，您需要帮助吗？”

附近的侍从看到唐月华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立刻上前要来搀扶。

“不必，我能自己走。”

唐月华扶着冰冷的墙壁，指甲几乎要嵌进光滑的木质纹理中。

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彩绘玻璃，在唐月华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冰冷的色彩，她推开一扇门，走入一间僻静的休息室内，在冰冷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呜呜……”

周遭寂静无人，一颗滚烫的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她剧烈颤抖的眼睫下滑落，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溅起微不可察的尘埃。

而在她灵魂深处，那早已觉醒却因缺乏魂力而极少显露的昊天锤印记，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内心滔天的悲愤与不甘，竟在无人察觉的维度，微微震颤了一下，散发出光芒固然微弱到几乎被湮灭，但仍有着着属于昊天宗血脉的倔强与锋芒。

其实唐月华并非不能接受政治联姻，为了昊天宗的存续，她是可以放下尊严的。

相比于回报宗门养育之恩，她那点矜持那点小性子甚至她的个人幸福，又算得了什么？

雪夜大帝大方地邀请自己进行政治联姻，且不谈联姻对象是其本就有领袖魅力和天才禀赋的嫡长子。

更重要的是是雪夜大帝还承诺未来会给出天斗皇后的尊位，甚至还拿出了宗门最需要的新领地作为筹码。

“云深不知处……”

雪夜大帝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那张标注着昊天宗未来栖息地的地图仿佛烙铁般烫在她的眼底。

那是一份多么丰厚的“聘礼”！

一座易守难攻、资源禀赋皆优的山中堡垒，正是如今风雨飘摇、急需蛰伏休养的昊天宗最渴望的庇护之所。

如果是寻常女子，恐怕早就满口答应下来，生怕晚上一秒让雪夜大帝反悔。

然而一直混迹名利场的唐月华太熟悉这其中的政治精算了，更知道雪夜大帝这位看似慈眉善目的帝王的铁血手腕。

这可不是什么恩赐。

这是一个充满算计的阳谋，是乘人之危的吞并。

联姻，并不仅仅是同盟手段，更是强大家族光明正大的吞并弱小家族的借口。

雪夜大帝绝非一时兴起，能够立刻拿出地图圈出昊天宗急需的领地，这说明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只是借着“雪清河”回归的契机，抛出这桩看似恩宠无边的婚约。

这位帝王图的是什么？

真是她唐月华这个人吗？

不！雪夜大帝真正垂涎的，是她身后那个曾经威震大陆、如今却支离破碎的昊天宗！

是整个昊天宗残余的力量，是幸存的唐啸唐昊和五大上长老，是那些依旧忠诚于昊天荣耀的宗门死士，是那些散落在帝国各处、依旧有价值的产业、人脉关系和情报网络。

一旦她点头应允这门婚事，成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昊天宗就成了天斗皇室的外戚势力，而且昊天宗驻地还在天斗帝国腹地，之后昊天宗所有动作都直接受到天斗帝国的监控。

再加上与她唐月华这层姻亲关系，雪夜大帝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昊天宗的力量收编、整合、消化。

在帝国这个庞大的熔炉里，失去宗门根基、完全仰仗天斗庇护的昊天宗，最终会变成什么？

只能是依附于皇室、任其驱使的附庸！

以后的昊天宗就是一块可以用来平衡政坛的砝码，一枚随时可能被投入帝国政治漩涡中心、撞得粉身碎骨的棋子。

尤其是唐月华一旦公然嫁入天斗皇室，让昊天宗高调成为外戚势力，一定会和现在势头正盛的武魂殿针锋相对。

武魂殿之前就能把全盛状态的昊天宗打成丧家之犬，现在昊天宗势力成为天斗皇帝用来平衡压制武魂殿的棋子，定然会被武魂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再斗起来一旦昊天宗又一次落败，武魂殿这回恐怕就连昊天宗最后一点血脉也不会放过了。

民间那句戏谑却精准的谚语在唐月华脑海中炸响：“人有两不当，一是星罗的王，二是天斗的后”——分别意指维护星罗帝国铁血王权统治的摄政王，和天斗帝国权倾朝野甚至能左右朝政的皇后，这两个看起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位，一般上任者下场都非常凄惨，难有善终。

斗罗政坛暗流汹涌，一旦昊天宗卷入其中，以他们如今的虚弱状态，只会被啃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本以为依靠皇室可以避免被吞噬的命运，结果却忘记那位正是一众衣冠禽兽中最为贪婪最为恐怖的王……”

唐月华痛苦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泪水无声地浸透了丝绒靠垫。

委屈、愤怒、不甘、还有对宗门前途的巨大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可是她能拒绝吗？

雪夜大帝金口玉言，“君无戏言”四个字重逾千钧。

背后最大的靠山昊天宗都已倒台，她拿什么去违逆帝王的意志？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雪夜大帝此时可以对昊天宗施以雨露，自然也能以雷霆手段再给昊天宗重重一击。

连棋子都不配当的唐月华自己也会迎来最凄惨的结局。

可是答应？

那无异于将昊天宗残存的最后一点自主和尊严，亲手奉上，任人宰割！

宗门千年基业，无数族人的血汗与牺牲，难道最终就要在她手中沦为皇室的垫脚石，在未来的政治风暴中被碾为齑粉？

“昊天宗……绝不能在我手上，沦为附庸！”一个坚定的声音在唐月华的心底响起。

绝望的尽头，反而滋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唐月华知道，自己必须拒绝。

哪怕代价是她个人的毁灭。

然而，如何拒绝？

直接触怒雪夜大帝，自己和昊天宗立刻就会有灭顶之灾。

唯一的生机，或许……

就在那位当事人——“雪清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