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一案尘埃落定,京城的红墙琉璃瓦下,表面的平静如湖面结起的薄冰,底下却依旧暗流涌动。
赵敬赢借着周家的由头杀一儆百,世家大族虽收敛了锋芒,却也暗自在朝堂之上寻求新的平衡,宋家便是其中之一。
宋家本是中等世家,在周家倒台后,借着祖上些许功绩,又逢着圣上想要制衡其余老牌世家的心思,家中两个适龄的子弟竟得了入仕的机会,这消息一出,京中不少人家都侧目相看。
宋晨与宋潜来京城做官,是宋家家主为这两个庶子谋其得的出路,宋晨心思活络,眼疾手快,偏生少了些沉稳;宋潜性子内敛,笔墨功夫极好,却心胸狭隘,易生怨怼。
圣上口谕下来时,宋家上下皆喜,可待看清职位安排,那欢喜便凉了半截。
宋晨被安置在礼部寺,任五品正典章,说是跟着礼部寺主官学习规章典籍,实则不过是个掌书抄录的闲差,礼部寺主官是先帝旧臣,性子古板,最不喜世家子弟走捷径,对宋晨向来不假辞色;宋潜则被派去了吏部,吏部刚因周家一案摘了主官的乌纱,新主官尚未到任,府中事务由副手王侍郎和几位员外郎暂管,他被任为五品掌文,每日不过是整理陈年旧档,连吏部的核心政务边都挨不上,妥妥的一个闲职。
御书房的口谕是墨鸠亲自传的,传旨时他瞧着宋晨宋潜二人面上的喜色转为悻悻,心中便知这二人定生不满。
果不其然,入仕第一日,礼部寺的衙署里,就见宋晨站在典籍架前,手指划过泛黄的书卷,眉头拧成了疙瘩。
礼部寺主官陈家远就坐在不远处的案前,批阅着各地上报的礼仪章程,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丢下一句:
“宋典章,今日需将前朝婚丧仪轨抄录十卷,日落之前呈上来,不可错漏一字。”
宋晨心中憋气,他本以为入仕便能执掌些许权柄,谁知竟成了个抄书的小吏,可圣命难违,只得捏着性子磨墨铺纸。
日头渐渐升高,案上的书卷堆了半尺,他抄得手腕发酸,抬眼瞧着陈家远埋首案头,时而提笔批示,时而传唤下属商议事务,一派手握实权的模样,心中的嫉妒便如野草般疯长。他偷偷抬眼,将陈家远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看他如何接人待物,如何批阅文书,甚至连他喝茶的时辰、翻书的节奏,都暗暗记了下来,只觉得这主官处处压着自己,定是瞧不上宋家出身,故意磋磨。
另一边的吏部衙署,更是冷清。
宋潜坐在偏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内除了几架旧档,便只有一张破旧的案几,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
每日辰时入衙,酉时出衙,翻来覆去都是些无人问津的旧档,偶尔遇到员外郎路过,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连句话都懒得说。
宋潜越想越觉得憋屈,只觉得圣上这是明着抬举宋家,实则是将他们兄弟二人架在半空,看似有五品官身,实则毫无实权,与被闲置无异。他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案上,纸页翻飞,露出底下泛黄的字迹,眼中满是怨怼,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将这股气憋在心里。
兄弟二人的不满,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那人便是叶霜。
叶霜本是不羁的人,又是太师府的亲孙女,种种缘由众人见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与宋家素有往来,不善钻营,却最懂得挑唆这些人的心思,见宋晨宋潜二人入仕却不得志,便觉得有机可乘。
这日休衙,叶霜特意让人将宋晨约到了京郊的寰楼,选了个临窗的雅间,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却不见半分笑意。
宋晨一进门,便见叶霜端着酒杯,倚在窗边,望着湖面的波光,似有若无地叹道:
“宋二郎如今也是五品官身了,怎的瞧着反倒不如从前自在?”
宋晨拉过椅子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心中的不满尽数倒了出来:
“什么五品官身,不过是个抄书的小吏!那周老匹夫处处磋磨我,整日让我抄录典籍,连礼部的核心事都不让我沾边,圣上这是明着用宋家,实则防着我们啊!”
叶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放下酒杯,走到宋晨身边,轻声道:
“二郎这话倒是说对了,皇家向来凉薄,周家倒台,不过是借你们宋家做做样子,怎会真的给你们实权?你瞧那陈家远,看似古板,实则心里门儿清,他就是奉了上面的意思,压着你不让你出头呢!”
她顿了顿,见宋晨眼中的怨怼更甚,又添了一把火:
“不过二郎也不必急,他既让你跟着学规章典籍,你便学,只是学的同时,也得处处盯着他。他今日批了什么文,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暗暗记下来,一来能摸清礼部的门道,二来,也能抓住他的把柄。他日若有机会,这些可都是你的筹码。”
宋晨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叶霜:
“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做?”
“这还不简单?”
叶霜轻笑,
“他批文时,你便借着送茶送水的由头凑上去瞧,他见客时,你便在廊下候着,听个一二。你是圣上亲封的正典章,他虽磋磨你,却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赶你走,这便是你的机会。”
宋晨被叶霜的话说得心头火热,只觉得这话句句说到了自己心坎里,当即点了点头:
“叶姑娘所言极是,我记下了。”
叶霜见宋晨被说动,心中得意,又道:
“还有你弟弟宋潜,吏部那闲职,看着无用,实则藏着不少门道。陈年旧档里,藏着多少官员的底细,若是能摸透了,将来也是一大助力。你兄弟二人,一个盯着礼部,一个摸透吏部,宋家将来的路,才能走得远。”
宋晨连连称是,又与叶霜商议了许久,才满心欢喜地离开寰楼。而叶霜看着宋晨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她要的从不是宋家崛起,而是借宋家兄弟的手,在朝堂之上搅起风浪,好让自己从中渔利。
叶霜在外面做的事怎么会逃过墨鸠的眼睛。
墨鸠本是奉了圣上的命,有意给宋家颜色,只是不好轻易动他们,毕竟他们还有用,但是他也不会看着叶霜这个疯子胡乱行事坏了他的大事,是以他早就对叶霜有了防备,这女子看似无官无职,却总在世家之间游走,挑唆离间,绝非善类。
墨鸠在得知了两人再次的消息,特地等在了外面,待宋晨走后,墨鸠径直走进了雅间,叶霜见是墨鸠,面上并未露出慌乱,反倒笑着起身相迎:
“墨相大驾光临,倒是让这寰楼蓬荜生辉。”
墨鸠坐在宋晨方才的位置上,端起茶杯,淡淡道:
“叶姑娘倒是好兴致,闲来无事,竟还有心思指点宋家子弟为官之道。”
叶霜端着酒杯,走到墨鸠面前,眼中满是得意,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墨相说笑了,我一个女子,无官无职,怎敢指点旁人为官?不过总归我祖父和父亲都是为官多年,我不忍心瞧着宋二郎心中有怨,说几句宽心话罢了。”
她顿了顿,将酒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其实做官又有什么了不起?那些官员们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那点权柄,可他们殊不知,这京中的局势,未必是当官的能掌控的。我虽不做官,无品无级,可这京中谁起谁落,谁喜谁悲,却多半都在我家的掌握之中。宋家兄弟的心思,礼部吏部的门道,甚至那些世家的小算盘,我若想知道,便没有不知道的。”
叶霜说这话时,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仿佛整个京城的棋局,都在她的手中。墨鸠听着,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
“叶姑娘倒是好本事,只是这京城的水,深着呢,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墨相放心,我自有分寸。”
叶霜笑着,并未将墨鸠的话放在心上。
墨鸠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走出寰楼后,他眼中的冷意渐浓。
叶霜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她挑唆宋家兄弟,必是想借宋家的手做些什么,而眼下最受关注的,便是七王爷赵瑾的大婚。
七王爷虽然不是圣上的胞弟,但是眼下他毕竟是自己的依仗,又即将迎娶的三娘子,虽出身普通,却深得七王爷喜爱,这门婚事,本就牵动着京中各方的神经,叶霜此时挑唆宋家兄弟,怕是意在七王爷的婚事。
墨鸠不敢耽搁,当即翻身上马,直奔七王爷府。
七王爷府此刻正张灯结彩,府中上下都在筹备大婚事宜,七王爷赵瑾正坐在书房中,看着手中的婚礼仪程,眉宇间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算计。
见墨鸠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文书,笑道:
“墨相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王府?莫不是圣上又有什么旨意?”
墨鸠躬身行礼,直截了当地道:
“王爷,臣今日撞见了叶霜与宋晨在京郊寰楼相会,叶霜挑唆宋晨,让他暗中盯着礼部寺主官的一举一动,还说自己虽不做官,却能掌控京中局势。臣以为,叶霜此举,必是有所图谋,而眼下最有可能的,便是王爷的大婚。”
他将今日在寰楼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七王爷,包括叶霜的炫耀,宋晨的怨怼,还有叶霜对宋潜的提点。七王爷听着,眼中的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他与叶霜打过交道,知道这女子心思歹毒,最善挑唆,而宋家兄弟本就心怀不满,被叶霜这么一挑唆,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墨相所言,本王记下了。”
七王爷缓缓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这宋家兄弟,本王早有耳闻,心胸狭隘,不堪大用,圣上给他们官身,不过是做做样子。叶霜敢挑唆他们来打本王婚事的主意,倒是胆子不小。”
墨鸠道:
“王爷,需早做防备,莫让叶霜和宋家有机可乘。”
七王爷抬眼看向墨鸠,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防备?为何要防备?他们想做什么,便让他们做去。本王的大婚,本就是块试金石,倒要看看,这京中还有多少人,敢在本王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墨鸠一愣,不解地看着七王爷:
“王爷的意思是?”
“墨相放心,”
七王爷道,
“本王自有安排。你且回去复命圣上,就说本王知晓了,大婚之事,无需圣上操心。只是有一事,还要劳烦墨相,替本王盯着宋家兄弟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告知本王。”
墨鸠虽不解七王爷的用意,却也知道他素来有自己的算计,当即躬身应道:
“臣遵旨。”
待墨鸠离开后,七王爷抬手唤来心腹护卫,沉声道:
“大婚当日,府中所有护卫,皆撤去三成,外围的警戒也尽数松懈,只留些表面的人手便可。记住,不可露馅,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本王大婚图喜庆,不愿让府中布满护卫,扫了宾客的兴。”
护卫一愣,急忙道:
“王爷,这万万不可!大婚当日宾客众多,若是护卫松懈,恐生意外,尤其是三娘子那边,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如何是好?”
“本王让你做,你便做。”
七王爷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出了任何事,都有本王担着。你只需记住,一切按本王的吩咐做,不可有半分差池。”
护卫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违抗,只得躬身应道:
“属下遵令。”
七王爷看着护卫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故意松懈护卫,便是要引蛇出洞,叶霜和宋家兄弟若是真的敢对三娘子下手,那便休怪他心狠手辣,借着大婚之事,将这些跳梁小丑一网打尽,也好让京中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看看与他作对的下场。
而此时的宋家,宋晨回府后,便将叶霜的话告诉了宋潜,宋潜本就心中怨怼,听了宋晨的话,当即拍案叫好,兄弟二人连夜商议,决定按照叶霜的提点,一个盯着礼部,一个摸透吏部,同时也暗中留意着七王爷大婚的动向,只待寻到机会,便要做些什么,好让皇家看看,宋家也不是好拿捏的。
他们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墨鸠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而他们的算计,也早已落入了七王爷的掌控之中。
京郊的夜色渐浓,寰楼的灯火早已熄灭,可京城的棋局,却因叶霜的一句挑唆,宋氏兄弟的一腔怨怼,七王爷的一番算计,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周家一案的余温尚未散去,新的风波,已然在七王爷大婚的喜庆氛围中,悄悄酝酿。
《文臣武将》— 慕城玖 著。本章节 第255章 宋家庶子入仕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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