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诡园同舟，生死一念

陆琯的目光平淡，落在楚月凝那张因伤势而失了血色的俏脸上，既无愤怒，也无嘲弄，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任何斥责都让楚月凝心头一紧。

“【联手？】”

陆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楚道友说笑了。方才在池畔，你我可算不得是能联手的交情】”

楚月凝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此一时，彼一时。陆道友，你我皆是聪明人，当知晓眼下处境。此地诡异，灵气虽浓，却处处透着死寂，绝非善地。你我伤势沉重，玄越道友亦是强弩之末，若不摒弃前嫌，恐怕谁也走不出这片园林】”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琯手中的黑色残片，续道。

“【何况，此物是你我被卷入此地的关键，其秘密，想必道友也想一探究竟。小女子对定陶古境的了解，或许能为道友解惑一二】”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姿态也放得极低。

一旁的玄越闻言，眉头紧锁，他虽对楚月凝先前的行径极为不齿，但也明白她所言非虚。他看向陆琯，沉声道。

“【陆兄，她说的有几分道理。这地方……很不对劲】”

经历这一连串生死变故，玄越对陆琯的称呼已在不自觉间从“道友”变成了“陆兄”，态度中多了几分倚重。

陆琯没有立刻回应，他心中念头飞转。

楚月凝此女心机深沉，行事果决，绝不可信。但她所言又是事实，在这片未知的秘地，多一个人，尤其是多一个熟悉定陶古境秘闻的人，确能多一分生机。

他体内的伤势，比表面上看起来要严重得多。魔核的裂纹已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稍有不慎便是彻底崩碎的下场。

阙水葫芦的灵液虽能补充灵力，但对修复魔核与肉身的重创，却是杯水车薪。阴木葫芦的青气虽能疗伤，可碍于麹道渊的敬告，此物用多有碍道途，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伤势，并弄清楚这片园林的底细。

“【善】”

陆琯终于点头，但话锋一转。

“【不过，我信不过你】”

楚月凝眸光微动。

“【那道友想如何？】”

“【需立下心魔之誓】”

陆琯淡淡地说道。

“【在此地寻得出路之前，你我三人暂作同盟，不得互相暗算，一切行动需得三人中两人同意方可。若违此誓，心魔缠身，修为终生不得寸进】”

心魔之誓，对于他们这等志在仙途的修士而言，是极重的束缚。一旦立下，便等同于在自己的道心上加了一道枷锁，稍有违背，轻则道心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玄越毫不犹豫地应道。

“【我没问题】”

楚月凝贝齿轻咬下唇，深深地看了陆琯一眼。她没想到对方如此谨慎狠绝，直接断了她所有暗中算计的可能。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她若不答应，陆琯与玄越联手，第一个要除去的，恐怕就是她这个最不稳定的因素。

“【好，我答应】”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依言与陆琯、玄越二人共同立下了心魔之誓。

誓言立下，三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陆琯这才将目光从楚月凝身上移开，落向了不远处，那滩如烂泥般趴在地上的焦黑人影——郝谦。

他此刻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身上的黑鳞早已蜕落干净，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与森森白骨，那根狰狞的独角也断成了两截，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剩最后一口气。

玄越见状，不禁皱眉。

“【此魔本源燃尽，已是神仙难救】”

楚月凝亦是面露厌恶之色，显然不想与这副惨状多待片刻。

陆琯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郝谦。麹道渊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小子，你想做什么？此人已是废人一个，救他何用？徒耗你的本源】”

“【废人，亦有废人的用处】”

陆琯在心中淡淡地回了一句。

说罢，他在玄越和楚月凝诧异的目光中，缓步走到了郝谦身旁，蹲下身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郝谦焦黑的脖颈上，一丝精纯至极的魔元，自指尖探入。这丝魔元并非他寻常修行的魔气，而是源自丹田墨潭底部，那枚破碎古魔之核中蕴藏的本源气息。

这股气息甫一进入郝谦体内，便如君王驾临。郝谦那因燃烧本源而彻底紊乱、狂暴的残余魔气，竟瞬间温顺下来，仿佛见到了源头一般，自发地向着陆琯渡入的那丝气息臣服、汇聚。

郝谦那已经涣散的意识，在这股至纯魔气的滋养下，竟奇迹般地凝聚了一丝。他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中倒映出陆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为……何……】”

郝谦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俩字。

他想不明白，这个被自己一路妒忌、视为必杀之人的外来仆从，为何会在此时向他伸出援手。

“【你现在死，太过便宜】”

陆琯收回手指。

“【我这道本源魔息，能暂时吊住你一口气，让你不至于立刻死去。但你的根基已毁，往后生死，皆于我一念之间】”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郝谦，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审视工具般的冰冷。

“【这片园林诡异，想必处处暗藏杀机。多一个人探路，总归是好的】”

话音落下，玄越与楚月凝皆是心头一寒。

他们这才明白陆琯的真正意图。他不是在发善心，而是在制造一个可供驱使的“弃子”！

用一丝本源魔气，换一个残缺圆满境界的修士为他探查前路一切未知的凶险，这笔买卖，划算到了极点，也冷酷到了极点。

郝谦听完陆琯的话，先是一愣，随即，那张焦黑可怖的脸上，竟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有黑色的血块从口中涌出。

“【呵……呵呵……好……好一个……探路石……】”

他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绝望。

“【我郝谦……自诩算计过人……没想到……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陆通……不，陆琯……你……很好……】”

说罢，他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但与方才的濒死不同，他此刻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许多，显然陆琯的那丝魔气，已暂时锁住了他的生机。

陆琯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看他一眼。他转身对楚月凝和玄越说道。

“【走吧，先探探这地方】”

楚月凝看着陆琯的背影，眼神复杂无比。此人的心性之狠，手段之绝，远超她的预料。与这样的人为盟，既让人稍感心安，又让人如芒在背。

待玄越将苏浣安顿好，三人达成共识，开始沿着白玉石板铺成的小径，向着园林深处行去。

玄越在前，楚月凝居中，陆琯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神识却始终锁定着昏迷的郝谦与身前的二人。

三人小队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这片园林实在太过安静，也太过完美了。脚下的石板光洁如新，路边的荧光小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远处的玉质奇树随风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画，一幅没有生命的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叮咚作响的玉叶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小巧的白玉拱桥，横跨在一条三尺宽的溪流之上。溪水清澈见底，却看不到一条游鱼。溪流中流淌的，并非是水，而是液化了的精纯灵气，在河床上缓缓流动，泛着淡淡的宝光。

在拱桥的另一端，赫然矗立着一座精致的阁楼。

阁楼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青色暖玉打造，共分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串风铃，却在微风中纹丝不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整座阁楼被一层淡淡的光幕笼罩着，显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灵气化液……】”

玄越看着那条灵气小溪，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是何等洞天福地，才能有如此景象！若是能在此地修行，恐怕不出百年，我便有把握冲击金丹之境！】”

楚月凝的眼中也闪烁着震撼与贪婪，但她比玄越更加冷静，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青玉阁楼，沉声道。

“【这地方，恐怕就是定陶古境真正的核心所在】”

陆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拱桥，在青玉阁楼上停留了数息，便又缓缓移开，落在了那条流淌着液态灵气的小溪上。

他的神情没有半分玄越的震撼，也无丝毫楚月凝的贪婪，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灵气化液，非大能手笔不可为】”

楚月凝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座被光幕笼罩的阁楼。

“【传闻定陶古境乃是上古大能的坐化之地，这镇灵宝钥，恐怕并非是开启什么遗府，而是直接通往这位大能核心道场的信物！这阁楼之内，必有惊天重宝！】”

玄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虽也察觉到此地诡异的死寂，但眼前这般仙家景象，足以让任何修士忘却危险。

他看向陆琯，征询道。

“【陆兄，我们……是否要过去看看？】”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