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谁说了算

田横回来的那天，是第四天早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青铜甲擦得锃亮，头盔夹在腋下，腰板笔直地站在金陵临时营地门口。身后跟着一队人，不多，就八个，但个个身板挺得标枪似的，盔甲上没有划痕，武器也是新的。田横自己倒没怎么变，除了脸上多了道疤。

“田将军。”余晖站在营地门口。

田横抱拳。“庄主。国君命我前来，商谈结盟之事。”

他把“国君”两个字咬得重，但没把腰弯下去。

余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营帐不大，能坐十来个人。朱老爷子已经坐在里面了，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就那么端着。田横进来，想行礼，老爷子摆了摆手。

“坐，别整这些虚的。”

田横坐下。他身后那八个人没进来，站在营帐门口，背对门口，面朝外，手搭在刀柄上。

没过多久，荆楚的使者也到了。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红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腰间系着一条黑带，带上挂着一个小布袋，不知道装了什么。她走路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像赶着投胎。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对朱老爷子行了个礼，口称“大明太祖”，又对余晖点了点头。

“荆楚巫祝，姓芈，单名一个昭字。”她自报家门。

三个人落座。田横坐左边，芈昭坐右边，余晖坐主位，朱老爷子坐他旁边。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开头。

余晖在茶碗里倒水，推到田横面前，又倒一碗，推到芈昭面前。他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吹了吹。

“说吧。”

田横先开口。“齐鲁国君的意思是，两方结盟，共分江北。淮河为界，北边归齐鲁，南边归新城。互不侵犯，互通商贸。真理之门若是来犯，双方共同出兵。”

余晖没点头也没摇头，看向芈昭。

芈昭说：“荆楚与新城的边界，以鄱阳湖为界。湖东归新城，湖西归荆楚。”她顿了顿，“此外，新城在荆楚境内的军事行动，需提前通报。”

余晖放下茶碗。

“你们知道还有多少古国出来了吗？”

田横和芈昭对视了一眼。田横先摇头。“不知道。齐鲁周边的势力，我们只摸清了三四成。更远的地方，消息不通。”

芈昭也摇头。“荆楚同样。只知道有蜀国在西边，苗疆在南边，其他一概不知。”

余晖没说话。朱老爷子把茶碗放下了，瓷碗碰木桌，发出一声闷响。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面。地图是姬元献的，吴越古国珍藏的水文图，余晖让苏瑾连夜誊了一份。图上标注了江南的河流、湖泊、山脉，但往北去是一片空白，往西去也是一片空白。

“结盟可以。”朱老爷子的拐杖点了点地图上的金陵，“但新城要主导。”

田横的眉头皱了一下。芈昭的嘴抿紧了。

朱老爷子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不是我们要压你们一头。是归墟之门快开了。到时候万族都要面对那东西，没有一个主心骨，就是一盘散沙。”

田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归墟之门的事，国君有所耳闻。但主导权......这事得国君定。”

芈昭也点头。“荆楚同样。”

余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可以。你们回去禀报。但我先拿下江南。等我拿下了，你们国君想好了，再来谈。”

田横看着他。“庄主打算多久拿下江南？”

“三个月。”

田横不说话了。芈昭也不说话了。营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田横先站起来。“我回去禀报。”

他抱拳，转身走出去。那八个卫兵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整齐，踩在地上咚咚响。

芈昭也站起来，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龟甲片，拇指大小，背面刻着符文。她说：“这是荆楚的信物。国君若同意结盟，会派人送还。”

她顿了顿，看了余晖一眼，然后走了。红袍在营帐门口一闪，不见了。

营帐里只剩余晖和朱老爷子。朱老爷子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皱眉，又放下了。

田横没走远。他站在营帐外面，靠着一棵歪脖子树，等余晖出来。余晖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田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余晖。余晖打开，里面是一块铜牌，刻着一个“田”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齐之骁将，田横”。铜牌边缘磨损得厉害，字迹却还清楚。

“我的信物。”田横说，“国君若有回话，派人持此牌来泰山，守城的见牌就放行。”

余晖把铜牌翻过来看了看。“你们国君叫什么？”

“姜伯渊。”田横说，“伯是伯仲叔季的伯，渊是深渊的渊。”

余晖收起铜牌。“你伤怎么搞的？”

田横摸了摸脸上那道疤。“真理之门审了我三天。第一天用刑，第二天用毒，第三天用劝。没用。”他把手放下来，背着。“我告诉他们，齐鲁的兵，只跪天地君亲师。其他东西，不跪。”

余晖没接话。田横又说：“国君对你们很感兴趣，尤其是你身上那股气运。”

他看着余晖，等余晖说话。余晖没说话。

田横继续说：“不过你救了我们的命，这个情，国君一定记着。打仗归打仗，恩怨归恩怨。”

他拍了拍树干，站直了。“我走了。等你的好消息。”

他转身，带着那八个人，往北去了。

余晖站在歪脖子树下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田横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到官道拐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余晖回到营帐。朱老爷子还坐在那，看着墙上的地图。余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地图。他的手从金陵划到淮河，从淮河划到洞庭湖。

“他们不会轻易答应的。”朱老爷子说。

余晖的手停在淮河那条线上。“那就打到他们答应。”

朱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余晖没看他，还在看地图。老爷子笑了，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有了点光。

“行。”朱老爷子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营帐门口，停下来。“当年咱打陈友谅，也是这么说的。打到他们答应。后来他们真答应了。”

余晖还站在地图前面。夕阳从营帐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图的空白处。那些还没被征服的地方，一片黄，一片灰。

二狗子从营帐外面钻进来，蹲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余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闭上眼睛，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小金从营帐顶上跳下来，落在地图旁边的架子上，棍子靠着墙。它蹲下来，看着地图上那些画了圈的地方，吱吱叫了两声，用爪子指了指淮河以北的空白区域。

余晖看了它一眼。“你想去？”

小金点头，吱吱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北边。二狗子睁开一只眼看了它一下，又闭上了。

余晖转身走出营帐。

太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还剩一抹红色。远处的湖面上，新城的子旗还在飘，灰底白边的旗，被风吹得猎猎响。余沐晴抱着星尘从隔壁营帐里出来，小金跟在她脚边，棍子拖在地上，画出一条浅浅的线。星尘睁开眼睛，看了余晖一眼，又把头埋回余沐晴怀里。余沐晴走到余晖旁边，没说话。

余晖说：“收拾一下，明天拔营。”

余沐晴问：“去哪儿？”

余晖看着地图的方向。“向西。把该拿的地盘全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