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死人,可以永远地保守这个秘密。
勇气微笑着站起身来。
就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愉快的茶会,正在向主人道别。
白色里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那把大小二刀已经扔在冰面上了,虽然他手无寸铁。
但翡翠宁宁不会武功。
这个认知让勇气的笑容更加柔和。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冰面上细小的冰晶,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勇气?”
翡翠宁宁抬起头,看见勇气眼底笑意,感觉有些冷。
“有您这个同门相陪,主公也不会太孤独吧。”
勇气又近了一步,距离宁宁只有一臂之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是握惯了刀柄的人准备发力的前兆。
他要杀我?
反应了过来,翡翠宁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向后退了半步,冰面湿滑,险些跌倒。
勇气伸手去扶,但角度精准地锁住了她的手腕。
“会给您一个痛快的。”
就在这时,天空暗了一瞬。
不是云层遮住了太阳,而是一道黑影从冰岩上方直直坠落,速度快得撕裂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勇气反应极快,抓着宁宁的手猛然一拽,两人同时向侧面翻滚出去。
轰——!!!
冰面炸裂。
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直径三米的冰层向下塌陷,露出底下漆黑的湖水。
可怕的是塌陷居然还冒着蓝紫色的火焰。
碎冰像弹片一样四溅,在勇气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算了,先等等。”
宫本勇气单膝跪地,将宁宁护在身后,抬头看向那个大坑中央。
烟尘散去,一个人影缓缓直起身。
“原来是你啊。”
看上去就是刚刚和自己聊天的那个男医师。
没想到武功还不错,难怪可以让自己的刀脱手。
想练练的话他也是可以奉陪的。
勇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笑了。
“宫本无量被治好了吧?”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但宁宁能感觉到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臂绷紧了,肌肉像拉满的弓弦。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冰屑嵌在纹路里,冒着丝丝白气。
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勇气,落在宁宁脸上。
“翡翠,让你受惊了。”
宁宁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眼前这个男人造成的深坑,在看见蓝紫色的火焰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果然,他不是琥珀江南。
“勇气,快跑!!!”
“跑什么?”
显然翡翠宁宁惊慌失措的反应不在勇气的预料之中。
“我砍了宫本无量,让他帮忙治?”
“他不是琥珀江南!!!要杀我们!!!”
宁宁的尖叫割断了勇气的尾音。
勇气愣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那个站在冰坑中央的男人。
虽然是孪生,但细看之下有微妙的不同——他笑得太文绉绉,和之前聊天的那个喜欢满口“特么”医师确实很不一样。
“哦…原来是哥哥啊。”
和琥珀江南聊天的时候,很难不提到他的孪生哥哥琥珀琢磨。
“哦…那很高兴你能认识我。”
琥珀琢磨也没有琥珀江南被说急眼的暴怒,而是礼貌地回复了宫本勇气。
“这样的话,宫本勇气,你至少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上。”
琥珀琢磨念着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
“你杀了医官渡边森贤,你们的幽芳公主相当震怒。”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果然出远门还是有些冒险呢。
勇气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惊起了远处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
翡翠宁宁震惊地看着这个小武士。
他又撒谎了…原来是他亲手杀的渡边森贤。
为什么,渡边森贤一直都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
“你放心,翡翠,他没有那么丧尽天良。”
琥珀琢磨又近了一步,冰面上的裂痕在他脚下无声蔓延。
这时翡翠宁宁才发现琥珀琢磨的一只眼睛,发着红色的光。
他在窥探勇气的过去。
“是他的主公让他那么做的。”
被说中了,勇气不语。
那日,宫本勇气跪在廊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门缝里透出的烛光摇曳着,在纸门上投下渡边森贤伏案的身影。
勇气数过,从昨夜子时到现在,主公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换过姿势,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主公…开门…求您了…”
他很害怕,但门内没有回应。
没办法勇气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武士的尊严在这一刻碎得比樱花还轻。
他想起主公三个月前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法辨识药草时的表情。
不是震惊,是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迟来的判决。
“勇气,进来吧。”
“好的主公。”
勇气进来的时候,渡边森贤正背对他坐着,面前摊着一张宣纸,墨汁未干。
勇气有些惊讶,这三天里,主公居然就在写字。
“勇气,努力,加油。”
还是写给自己的。
“主公,您生病了,不必那么劳…”
可勇气还没说完,渡边森贤却轻声命令了他。
“过来吧,勇气。”
渡边森贤忽然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思绪。
他终于转过身来,勇气看见了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
但那双眼睛还是温和的,带着勇气熟悉的、让人心安的笑意。
“救我。”
“不!!!”
勇气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渡边森贤没有说话,只是掀开了自己的衣服。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身上的那些硬块又严重了——从锁骨蔓延到肋骨,从腰腹爬满后背,大小不一,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皮肤底下蛰伏、蠕动。
有些已经发红,表面紧绷发亮,像是随时会爆裂的脓疮。
是三个月前,渡边头疼,然后忘记了自己的药材开始的。
勇气清晰地记录着渡边身体发生的变化。
“一开始只是腹部胀满,以为是积食。后来硬块越来越多,疼痛让主公无法握稳针。
意识也不清醒了,无法辨清药。”
渡边森贤的手按上腹部。
那里隆起如鼓,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底下青黑色的脉络。
宫本勇气扑到案前,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却感觉不到疼。
我试过所有办法了,勇气。
汤药、针灸、放血、甚至去神社找过紫神社的巫女,没有用。
每一天醒来,硬块都比昨天多,疼痛都比昨天重。”
“求您,求您再等等,主公!!!”
勇气扑过去,抓住渡边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跳动——虚弱地、顽强地跳动着。
“我会找到办法的!主公,您教我那么多,我、我去翻医书!我去找您的同门…”
“我已经…无法再承受这些了。”
看着几乎已经哭出来的宫本勇气,渡边森贤摇了摇头。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勇气抓着他的那只手。
勇气,你知道每天醒来,感觉身体里有石头在生长,是什么滋味吗?
勇气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主公闭门不出的日子里,他守在门外听到的那些声音压抑的呻吟,咬紧牙关的闷哼,指甲抠进木板的刺耳摩擦。
他以为那是医道瓶颈的焦虑,原来是肉体被啃噬的哀鸣。
“我…我…”
勇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所以,主公现在,请求勇气救自己。
他跪在那里,双手死死抓着渡边的衣角,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大小二刀就放在门边,可他第一次觉得,那把刀毫无用处。
劈不开病痛,斩不断死亡,甚至都找不到一个理由,让主公继续活下去。
“我为什么只是个武士?”
宫本勇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渡边森贤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可是勇气,幸好你是我的武士。”
他从案几下拿出了一根绳子。
那绳子很普通,是医馆里用来捆扎药材的麻绳,被药水浸过无数次,呈现出一种陈旧的黄褐色。渡边把它放在勇气面前,然后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手垂在身侧。
“勇气,救我。”
不!!!
勇气尖叫起来,声音撕裂了医馆的寂静。
他扑上去,从背后抱住渡边森贤,泪水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
“勇气,我命令你救我!!!”
渡边森贤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那种让人心碎的温和。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勇气脸颊上的泪痕。
“然后…走自己的路。”
他握住勇气的手,引导他拿起那根麻绳。
勇气的手指在颤抖,痉挛着想要松开,却被渡边的力道固定成握绳的姿势。
“嘘。”
勒住了,渡边森贤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勇气嘴唇上。那手指冰凉,带着药草的苦涩气息。
这一刻勇气恨自己是一名武士。
而渡边森贤转过身,背对着他,微微仰起头,露出那段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脖颈。
麻绳被渡边自己的手引导着,绕上了那圈皮肤,在喉结下方打了一个简单的结。
勇气站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看着渡边森贤的手覆上了脖子上的绳结。
他说。
勇气没有动。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淌,滴在地板上,和散落的药草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双手握住了绳子两端,收紧了绳结。
绳子在震颤。
渡边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成嘶哑的喘息。
感觉到那只覆在绳结上的手,力道渐渐松懈,最后轻轻垂落,搭在勇气僵硬的手背上。
谢谢。
说话声过后 勇气睁开眼。
渡边森贤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他怀里,轻得不可思议。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的樱花,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的手指还搭在勇气手背上,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像沙漏里最后几粒沙子。
勇气抱着跪在地上,跪在地上。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
一片花瓣飘进来,落在渡边森贤苍白的嘴唇上,像是主公生前最后一次、最轻的一次触碰。
勇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缠着麻绳的勒痕,红得刺眼。
他想起自己曾对眼前之人说。
渡边大人可以把坏掉的人修好,真是太厉害了。
可是,渡边大人,没有修好自己。
宫本勇气低头,额头抵上渡边森贤已经冰凉的额头,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他想和主公一起走,可那六个字把自己钉在了那里。
所以那日之后,宫本勇气逃出了北州的渡边医学馆。
想完了这些,宫本勇气听见了琥珀琢磨和翡翠宁宁的交谈。
“翡翠,现在寒霜帝国境内,并且夜妃大人没有任何命令涉及你们。”
然后琥珀琢磨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所以这一次我只是来带走宫本勇气的,不想节外生枝。”
《晨花颂》— 老天婆 著。本章节 第957章 最刻骨铭心的命令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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