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夏夜的晚风裹着浓郁的酒气与肉香,漫溢在标翊卫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主位上的朱标,脸颊泛着温润的红晕,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醉意,嘴角挂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看似已然醉沉,指尖却悄悄攥了攥衣袖——他这是故意装醉,身旁待命的东宫侍从早已心领神会,立刻轻手轻脚地上前,躬身低唤:“殿下,臣送您回东宫歇息。”
朱标微微颔首,顺势歪了歪身子,靠在侍从肩头,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两句,似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被侍从半扶半架着,脚步轻缓地向营地外走去。一旁的朱槿端着酒碗,目光扫过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浅笑,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并未点破分毫。
今日这场宴饮,本就是借太子朱标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迎接标翊卫将士凯旋,如今礼数已尽,将士们也已卸下防备、肆意欢腾,朱标这个“名义上的主心骨”,自然可以功成身退。
更何况,朱标如今早已与常婉静成婚,夫妻二人情投意合、相敬如宾,若是真把这位太子殿下喝得酩酊大醉,明日一早,按照常婉静的性子,虽然已经身为太子妃,但是定然会从东宫怒气冲冲地杀过来。
朱槿轻轻摇了摇头,将碗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感蔓延至胸口,却恰好压下了心底的几分沉重。他抬眼望向校场,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喧闹的士兵,眼底满是体恤。
此刻的校场之上,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肃杀凛冽,只剩下将士们卸下铠甲后的肆意与欢腾。方才朱槿那三大碗烈酒,一碗敬将士、一碗敬亡魂、一碗敬来日,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积压已久的情绪,再加上身处应天府的军营,远离了北疆的漫天风沙与刀光剑影,标翊卫的士兵们,终于得以卸下长期紧绷的神经,迎来了难得的放松。
绝大部分士兵都已醉意上头,脸颊涨得通红,衣衫被飞溅的酒液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却依旧端着酒碗,扯着嗓子高声吆喝,相互碰碗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他们本就只是寻常子弟,没有什么天赋异禀,面对营中备好的高度二锅头,个个都是敞开心扉猛灌,几乎人人都喝了足足两斤有余。此刻,校场上早已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人,有的蜷缩着身子,头枕着冰冷的兵器,嘴角还挂着酒渍,睡得酣沉;有的相互依偎着,嘴里含糊地念着酒话,念着远方的家人,念着永远留在北疆的战友;还有的趴在案几上,时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呓语。
时值盛夏,晚风微凉,皎洁的月光洒在营地之上,给满地酣睡的士兵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星光点点缀在夜空,晚风拂过营旗,发出“簌簌”的轻响,天气格外舒爽。
朱槿站在主位旁,望着眼前的景象,眼底满是柔软,并未让人去惊扰他们。他太清楚这些士兵的不易——他们常年驻守在对抗北元的第一线,日日与风沙为伴,与刀箭为伍,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更要时不时乔装打扮,跟着道衍和尚深入北元腹地当内奸,一言一行都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精神长期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早已身心俱疲。这般彻底的放松,这般无拘无束的酣醉,于他们而言,太过难得,也太过珍贵。
喧闹之中,总有几抹不和谐的身影,悄然戳中人心。宴饮正酣,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脸上刻满了北疆风沙留下的深深沟壑,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未洗净的尘土,他刚颤巍巍地端起酒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要仰头再饮一口,远处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而急促的马嘶,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空。
那老兵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惊雷劈中一般,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案几上,酒液瞬间泼洒而出,浸湿了满桌的菜肴,也溅湿了他的衣襟。
他双目圆睁,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青筋顺着手臂暴起,呼吸急促得胸口剧烈起伏,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营门外的方向,目光涣散,像是穿越了时空,再次回到了北疆那片辽阔而残酷的草原上——他仿佛又看到了战友被鞑子骑兵狠狠冲倒,战马踏过战友身躯的惨烈模样,听到了战友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半晌,他才缓缓缓过神来,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额头的冷汗早已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他一把抓起桌旁的酒坛,不顾酒液洒出,仰头猛灌,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胸前的劲装,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灌着酒,似是想借这浓烈的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驱散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掩盖心底的恐惧与愧疚。
不远处,几个年轻士兵围坐在一起,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相互调侃,只是低着头,闷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其中一个身形瘦小的士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间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嚼着手中的烤羊腿,嘴角沾着油星,眼神却空洞无神,没有一丝光亮,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案几上的刀鞘上,一动不动。
忽然,他浑身一颤,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伸出手,将那把刀狠狠推到桌角,力道之大,险些让刀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迅速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面前的酒碗里,与澄澈的烈酒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酒还是泪。他猛地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喉咙火辣辣地疼,可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刀鞘上的一道深深划痕,是北疆之战时,战友为了替他挡下鞑子的刀,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留下的,那道划痕,早已刻进了他的心里,成了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成了他夜夜惊醒的噩梦。
夜色渐浓,月色愈发皎洁,营地里的喧闹声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士兵们酣睡的鼾声,与偶尔传来的几声含糊的呢喃。不远处的案几旁,一个士兵喝得酩酊大醉,整个人趴在案几上,脸颊通红,呼吸沉重而急促,嘴里却不停呢喃着,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刺骨的凄厉:“别过来!别伤我的弟兄!”
说着,他猛地抬手乱挥,指尖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在抵挡迎面砍来的刀斧,又像是在拉扯被敌军拖拽的战友,浑身冷汗淋漓,浸湿了胸前的劲装,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双眼紧闭,却有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臂弯。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声音微弱却刺耳,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即便昏睡过去,身体也依旧紧绷着,浑身微微颤抖,睡得不安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噩梦吞噬,再次坠入北疆那片尸山血海之中。
朱槿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一一扫过这些身影,神色渐渐凝重下来,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轻轻一声叹息,那叹息里,藏着对士兵们的体恤,也藏着对战争残酷的无力。他缓缓走到徐达与常遇春身边,二人正坐在案旁饮酒,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疲惫。
朱槿深知,冷兵器时代,没有枪炮的远距离厮杀,只有真刀真枪的劈砍,只有血肉模糊的死伤,只有生死一线的挣扎,这些士兵们,日日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亲眼见证战友倒下,亲手斩杀敌人,断然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也就是他心中清楚的ptSd。
五千标翊卫将士中,至少有一成的人,有着轻重不等的创伤——有人夜夜被噩梦纠缠,半夜惊醒、狂呼不止,醒来后浑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睡;有人变得沉默寡言,眼神发直,整日发呆,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仿佛灵魂早已留在了北疆的战场上;还有人借酒浇愁,酗酒闹事,一点小事就暴躁易怒,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甚至会对着身边的战友拔刀相向。
这般比例,已然是万幸——只因标翊卫训练强度极高,装备精良,甲胄坚固,火器锋利,在战场上的阵亡人数相对较少,才只有一成。若是寻常卫所部队,经历过几场恶战之后,伤亡惨重,这般有创伤的士兵,至少会占到三成以上,甚至更多。
朱槿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徐达与常遇春,语气中带着几分询问,也带着几分期盼:“徐叔叔,常叔叔,你们常年带兵征战,南征北战,见多了这般受过心伤的士兵,平日里,你们都是怎么处置、怎么安抚他们的?”
常遇春闻言,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下肚,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语气粗粝而直接,带着几分军人的务实,也带着几分无奈:“还能怎么办?咱们当兵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懂什么虚头巴脑的道理。古人都说,郁气积胸,必以酒发散;血气滞涩,必以肉温补。大战之后,让他们放开了吃、放开了喝,把心里的郁气、怨气、恐惧,都借着酒劲散出去,把战场上亏空的血气,都用肉补回来,日子久了,自然就好了。”
徐达坐在一旁,神色沉稳,面容刚毅,闻言缓缓点头,语气平和而严谨,补充道:“伯仁说得没错,除此之外,最多再让军医配些安神散,用朱砂、酸枣仁、茯神磨成的粉,让那些夜惊、失眠的士兵每日服用,安神定惊,缓解梦魇,也就这样了。在这乱世,能做到这些,已然是尽了最大的力。”在他们看来,士兵们的这些“心伤”,终究只能靠时间与食补慢慢调理,再无更好的办法。
朱槿听完,心中愈发叹息,他知道,徐达与常遇春的办法,在这个时代,已然是最务实、最可行的选择,可他心中清楚,这些深埋在心底的创伤,绝非仅仅靠酒肉与安神散就能彻底抚平,它们就像隐藏在心底的刺,平日里不发作,可一旦被触碰,便会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卞元亨,卞元亨正站在营阵旁,细心地叮嘱士兵们不要酗酒过量,神色严谨而体恤。朱槿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卞元亨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殿下,有何吩咐?”
朱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而体恤,一字一句地说道:“卞将军,这些士兵们在北疆受苦了,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也藏着不少伤,不能就这么任由他们熬着。这样,所有的花费都由本王来出,你亲自安排一下——那些没有家室的士兵,这阵子,你让他们去秦淮河那边,好好放松放松一下,释放一下心里的压力,也趁着这个空空闲,看看能不能寻个合心意的姑娘,早点成家,有个牵挂,有个归宿,心里的伤,也能好得快些。”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郑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次叮嘱道:“那些已经成家的,他们的家室大多都在应天城外的勋泽庄,你给他们放三天假,让他们回家一趟,好好陪陪家人,弥补一下这些年的亏欠。记住,所有的开销都由本王承担,但是你务必反复叮嘱他们,出去之后,千万不能惹事生非,不能扰民,更不能坏了标翊卫的名声,若是有人敢违抗,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卞元亨闻言,心中满是感动,眼眶微微泛红,连忙躬身应道:“末将领命!谢殿下体恤将士们!末将定当亲自叮嘱下去,逐营传达殿下的吩咐,绝不让他们惹出半点事端!末将也替所有标翊卫将士,谢殿下恩典!”说罢,他再次深深躬身,才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此事。
《大明:朱标的双胞胎弟弟》— 兽兽欧巴 著。本章节 第488章 PDST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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