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太极殿常朝。
紫禁城晨鼓的余音还没散尽,朱红殿门便缓缓合上,把满殿的死寂封得严严实实。
五品以上常参官按文左武右的定规,鱼贯入殿立班,往日里六部轮值奏事、言官递本谏言的热闹景象,今日荡然无存。
满朝文武垂首敛容,手捧象牙朝笏半挡着脸,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就引来御座上的目光。
文官左班,江南籍官员挤在一处,人人两股战战,面如死灰。
前几日还扎堆上奏、围着太子新政口诛笔伐的他们,此刻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内阁辅臣王显立在文官前列,一身紫色三品朝服规制齐整,玉带束得端正,可藏在朝笏后的手,指节早已捏得发白。
就在昨夜,他收到了密报:罗网卫封了全城水陆驿路,长安押解熊耳山劫案、徭役哗变案人证的队伍,已经过了潼关,日夜兼程往金陵赶。
王显比谁都清楚人证一到,他牵头聚贤德密会、派周景元去长安串联的事,全会被扒得一干二净,那是阖族灭门的铁证。
另一边工部尚书程先贞、刑部右侍郎黎云明,两个正三品堂官也是魂不守舍。
程先贞呆愣愣盯着,在脚下的金砖缝里,脑子里反复转着自己,给沿线匪寨签押的路引文书。
黎云明管了十几年刑部,比谁都清楚罗网卫诏狱的手段,后背冷汗早已浸透内衬中衣,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只因殿内两侧,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正按着班序纠察失仪,朝参失仪,最轻也是贬官流放,更何况是这风口浪尖。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吏部右侍郎楚荣缩在班列中段,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目光在首辅房玄德的背影、王显侧脸、殿门口之间来回飘,朝笏的夹层里,藏着他昨夜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自劾折。
可他终究没敢动一步——现在跳出来等于当众认了自己结党,罗网卫当场就能把他拖走,连给家族留后路的机会都没有。
礼部左侍郎张文弼、通政使陈通达、太常寺卿夏毕节,这几个聚贤德密会的核心人物,也全缩在班列里,眼观鼻鼻观心。
陈通达管着通政司,这两天江南官员往外地发的家书,全被驿站扣下了,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文官班最前列的首辅房玄德,一身紫色一品朝服站得纹丝不动,全程垂着眼,一言不发。
他身侧的户部尚书庞雨,朝笏死死挡在脸前,只求皇帝和罗网卫忘掉,他那日曾踏过聚贤德酒楼的门槛。
大殿内与文臣相反的是武官,以秦国公云朗开国勋贵,以看死人的目光望着,一群前几天还张牙舞爪,现如今犹如缩成一团的羔羊。
整个太极殿里寂静无比,幅员辽阔国力强盛的大唐朝堂,此刻竟无一人出班奏事,仿佛满朝文武人人揣着一颗炸雷,却没人敢先碰一下引线。
御座之上,皇帝李嗣炎端坐不动,一身明黄龙袍,看着丹陛之下的众生相,突然笑了。
那声音突兀,吓得满殿官员浑身一颤,不少人手里的朝笏差点脱手掉地。
“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李嗣炎毫不掩饰的嘲讽,一字一句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全哑巴了?前几天不是挺能说吗?一本本奏折递上来,一口一个太子靡费,一口一个新政误国喊得比谁都响,怎么,今日朕就在这专门听着,反倒没人开口了?”
此话一出,满殿官员魂飞魄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偌大个朝堂旧无人敢出班接话。
李嗣炎看着这群缩脖鹌鹑,无趣的摆了摆手:“既然都没话说,那这朝也没什么好开的了。”
“退朝!”
内侍尖着嗓子跟着唱喏,李嗣炎拂袖而起,龙辇缓缓驶出太极殿,自始至终,没下一道旨意。
散朝后,群臣出了皇城端门,往日里凑在一起乘车回府的官员,此刻作鸟兽散,各自绕着不同的巷子走。
生怕被皇城门口盯梢的罗网卫缇骑,记上「结党营私」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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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四散的官员换了身粗布长衫,绕了三四条僻静巷子,从城南水关的河埠头坐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钻进秦淮河畔某处偏僻的别院。
最里间的密室内,王显坐在上首,同样是一身陋衫,却遮不住内阁辅臣兼礼部尚书的气度。
桌案之上,摊着太子亲笔草拟的土地新政文稿,字字锋利,满是集权收权的强硬手笔。
他抬眼扫过在场众人:吏部右侍郎楚荣、工部尚书程先贞、刑部右侍郎黎云明、礼部左侍郎张文弼、通政使陈通达、太常寺卿夏毕节。
众人皆是新朝开国科举拔擢的朝堂柱石,身居高位,身负一方政务,身后牵连南北士林、地方乡望,是新朝稳固地方、维系朝野平稳的关键力量。
“诸位心里都该明白,今日我们已是退无可退。”
王显声音沉缓带着绝境里的清醒,没有空泛的高调,句句皆言生死。
“长安押解人证的队伍,已经过了潼关,最多五日便抵金陵,人证一到,聚贤德密会、周景元赴长安的事,全会被扒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你我满门,皆无活路。”
“但我们手里,也有唯一的破局筹码——就是这份太子亲笔写的新政文稿。”
他手掌重重拍在文稿上,沉声道:“太子要尽收天下田亩归官有,要把四方财赋、产业命脉,一把攥死在中枢手里。
这不止是要断我们的后路,是要断天下士绅、士林、百工商贾的活路。”
“我们今日私聚,绝非为一己得失、门户私念,而是为这新生大唐的江山稳固,太子殿下西征定边,军功卓着,于国有功。但此番草拟的新政,手段太过刚猛急切。
天下初定,四海方才归心,这般极端集权,会直接打破当下的朝野格局,动摇地方安稳,逼得四方人心浮动。”
他淡淡一笑,没有怯弱,只有身为国之柱石的清醒:“他日若有人诟病我等,无非是说我们非议储君、结党相争。
但我们寒窗入仕,立身朝堂,辅佐新朝开创基业,所求从不是一己富贵,而是朝野有度、宽严相济,四方各安其序,庙堂与地方相互制衡,江山才能长久安定。”
“新政一味强压、无限集权,视天下规制于无物,只会搅动四方动荡,治国之道如烹小鲜,贵在平衡,如今海内初平,不宜行酷烈之政、过激之法。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们今日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文稿,送到全天下人的手里,让天下人都看看,太子欲行之事何等酷烈。”
这番话精准戳破所有人的顾虑,太子想要一刀切全盘收权,挤压所有中层力量的生存空间,看似强化皇权,实则会让半壁江山人心惶惶,刚统一的天下极易再生乱局。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护利,而是两种治国路线的对立:一方是太子推崇的极致皇权集权,一方是开国当下,必须兼顾朝野平衡、地方稳态的稳健路线。
“王阁老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黎云明率先开口,久掌刑狱律法,最懂乱世初定、宜稳不宜乱的道理,
“这份文稿就是我们的护身符,只要把它散出去,全天下人都会看清,太子此策一旦推行,必生大乱,届时,就不是我等要刻意阻拦新政,而是全天下的人都要拦这苛政。”
楚荣颔首附和,建言道:“没错,新朝初建,南北尚未完全凝心,我掌吏部,天下府县官员,半数出自我门下,门生故吏遍布南北十三省。
我即刻修书,快马加急送往各省,把文稿抄录附在信中,让各地官员、乡绅都看清,太子新政到底要动谁家根基。
河南、山东、江南各地,只要乡绅士林动起来,就不是我们几个人在对抗东宫,而是南北朝野,但凡清醒之人都不愿眼见大唐新政自乱根基。”
“江南盐运、织造、商贸各行,早已与地方民生绑定一体,新政若是强行落地,层层收权管控,百业必受重创,万千商户、匠户、纤夫,全要断了生计。
我即刻联络江南各行主事之人,把文稿散下去让他们都知道,太子收完田产,下一步就要收盐铁、收漕运、收工商之利。
约定以稳业安民为要,只陈情、不作乱,只谏言、不谋逆,守住臣子本分,不给朝堂落下口实。
但也要让陛下看清,江南半壁赋税根基,全在这些人手里,动我们就是动整个江南的民生赋税。”程先贞手里握着江南商帮的渠道,亦是赞同。
张文弼执掌礼部学政,语气强硬:“士林舆论是我等喉舌,我即刻安排人,把文稿抄录送往南北所有书院、文社。
天下读书人寒窗入仕,靠的就是宗族田产供养,靠的就是乡望根基,太子此策,就是要断天下读书人的根。
只要文稿散下去,各地书院、文社,必然会群情激愤,议论国策宽严之道,届时,我等挺身谏言阻拦躁进之策,在天下士林眼中,便是顾全大局、安稳江山的良臣。
即便朝堂之上风波再起,天下公论,也绝不会容许无端迫害直臣。”
看着诸位同僚同舟共济,陈通达忍不住共襄盛举道:“我通政司管着天下驿站驿传,南北十三省的文书往来,我会借着通政司的驿传渠道,把文稿以最快的速度,散到南北各行省、府县,绝无半分阻滞。
各地的陈情文书、联名疏状,只要递上来,我尽数收拢,统一在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据实奏报给陛下。
要让陛下亲眼看见,四海之内,对此过激新政,皆是人心抵触。我们不是结党,只是汇集民情据实上达。”
夏毕节身为太常寺卿,也不甘人后,捻须道:“近日天象异动,疆界山裂、河流水患接连频发。
我会会同钦天监官员联名具疏,直言天时不稳,皆因国策躁进、政令过苛所致。新朝肇建,最需顺天安民,天时警示,不可不察。
等到民情沸腾,我这份天象疏递上去,便是大局已定。”
七人各掌要害,各司其职,分工缜密,要借着这份文稿,串联朝野民情、士林舆论、地方势力,以规矩、民情、天时、朝局平衡为依托。
把个人的生死局,变成全天下与皇权集权的对抗之局。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留好后手。”
王显目光沉凝,“太子自长安班师返程,沿途路线、驻驿日程,早已由我安插在兵部的同乡官员暗中送出。
等到舆论兴起之时,潼关、洛阳、徐州、扬州一路州府乡望、士林耆老,都会沿路拦轿陈情,恳请太子放缓苛政、体恤四方。
沿途市井流言,只论民生安稳、国策缓行,绝不妄议君上、不涉谋逆,若万不得已,亦有忠义之士,愿以死明志,以血谏言,警醒庙堂。”
密室之内一时沉默,所有人都清楚走到这一步,已是彻底站在了东宫的对立面。
事成,便可稳住新朝治国节奏,保全朝野平衡,更能保住自己满门性命;
事败,便是一身荣辱尽毁,宗族牵连。
楚荣神色凝重:“此局凶险,一旦落败,我等全无退路。而且驿传散稿、南北串联,最快也要十余日才能见成效,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王显缓缓起身,目光沉静坦荡,一字一句:“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此番所为,上为新朝基业稳固,下为四海苍生安稳,中为你我满门性命。
文稿散出去,天下人看清了新政的利害,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
事成,天下受益;
事败,所有罪责,我王显一力承担,不累同僚,不牵宗族。
开国江山来之不易,不能因一时躁进之策,毁掉当下安稳。
庙堂不是一人之庙堂,江山不是一家之江山。”
王显的豪言震人发聩,余者皆是开国立身之臣,心中自有格局与底线,既不愿见新朝根基毁于恶政,更不愿坐以待毙,满门抄斩。
六人齐齐躬身行礼,神色决绝再无动摇。
“我等愿随阁老,以臣道立身,以江山为重,共阻躁进之政,安稳天下四方。”
(还有一章)
《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爱做饭的罗兰 著。本章节 第712章 捆绑天下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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