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托付

“云娘……？”

陆离看着门外的女子，眉头微微一皱，眼中多了几分疑惑。

云娘望着陆离，轻声道：

“可否让我进去说话？”

陆离没有拒绝，只侧开身子，将二人迎了进来。

待院门重新关上，他才看向云娘，开口问道：

“你已经准备替自己赎身了？打算带着弟弟离开渊城？”

云娘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下。

“……不错，我很快便要离开了。”

“只是，还要在醉月楼里再留几日。”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男孩，眼神柔了几分。

“我已经替轩儿把住的地方和下人都退了。这几日……赵小郎中，可否替我照顾他几日？”

陆离目光落在她脸上，原本想再问什么，可也就在这一瞬，他又看见了。

云娘的眉心之间，那抹黑气比上一次更重了。

陆离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只平静道：

“无妨。”

“你曾照顾过昏迷三日的我，如今我不过替你照顾轩儿几日，不算什么。”

“交给我便是。”

云娘听到这话，眼中微微一颤，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那小男孩的头，低声道：

“轩儿命苦。”

“他爹在老家生下他后，便嫌他是个累赘，想将他卖掉。

我知道这件事后，平生第一次回乡，硬是把他带来了渊城。”

“这些年，我替他租了屋子，请了下人，又送他去私塾读书。教他的，还是城里最有名望的周夫子……”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陆离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轩儿……便是我的一切。”

“我只想给他最好的一切，不想让他像我一样，在红尘里打滚，在旁人的喜怒里求活。”

陆离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又抬起头，看着陆离，轻轻笑了笑。

那笑里有妩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赵小郎中，这几日，我不白麻烦你。”

“你替我照顾轩儿，云娘也会些琴，今夜……想为你弹一曲。”

“虽然比不上素月姑娘，可我当年，也做过几年的清倌人。”

陆离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起身替轩儿简单收拾出了一间临时住的偏房，又取来被褥和热水。

云娘站在一旁看着，眼里神色微微发红，脸上却始终带着笑。

等一切收拾妥当，她才牵着轩儿，慢慢走进了那间偏房。

她蹲下身子，替那孩子理了理衣襟，又把他额前乱掉的头发一点点拢好，声音极轻：

“轩儿，今夜不许出来。”

“就在屋里，乖乖睡觉。”

“要听赵哥哥话。”

那小男孩抬头看着她，很乖地点了点头。

云娘望着他，眼底似有水光浮动，却还是笑着将他轻轻抱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最后，她才松开手，替他关好了门。

门被掩上时，她的手还停在门上，没有立刻移开。

屋里的灯很快熄了。

夜色安静下来。

这时，云娘才抱着那把素琴，缓缓走回堂中，在陆离不远处坐下。

她抬眼看了陆离一下，唇边勾起一丝浅笑。

“赵小郎中，听好了。”

说完，琴音便缓缓响了起来。

那琴声确实不如素月。

没有那种一入耳便能牵动七情六欲、压得满楼寂静的惊艳与空灵。

可云娘的琴，也自有她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俗世的、很柔软的、又很苦的味道。

听着听着，竟像能让人看见另一个人生。

不是高阁上的仙子。

而是泥里挣扎、却还想把自己擦干净一点的人。

……

一曲终了，屋内静了很久。

陆离睁开眼，眼神也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云娘却已先开了口。

她看着陆离，笑容竟比先前更明艳了一些，像是一瞬间又回到了自己年少时最好的时候。

“赵小郎中。”

“今夜，我愿陪你。”

“我不要你的银子，也不要你任何东西。”

“更不要你一句承诺。”

陆离一怔，随即摇头：

“不必如此。”

“轩儿放心交给我便是。”

可云娘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却一点点僵了。

那抹苦涩终于从她眼底慢慢浮了上来。

“赵小郎中……”

“你不是说，我和素月并没有什么不同么？”

“那你为何不肯碰我？”

她看着陆离，眼里渐渐起了泪光，像是终于把最深的难堪也揭了出来。

“还是说，你嘴上那样说，心里终究也是嫌弃我的？”

“你分明……也是嫌弃云娘的。”

陆离看着她，原本想开口，可就在这时，他却看见，云娘眉心那抹黑气，竟在这一刻变得更浓了。

浓得几乎有些刺眼。

他心里那股不安，也随之越来越重。

他不想看到那黑气再继续蔓延下去，于是没有动作，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心，也落在她那双已经微微泛红的眼里。

可偏偏，云娘已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身前。

她身上带着很淡的香气，不浓，不艳，反倒像是刚刚沐浴过后，混着一点旧脂粉、一点琴木、一点女子体温的柔暖气息。

下一刻，那股温润的香气已贴近了他的唇边。

云娘踮起脚，轻轻吻了上来。

云娘的唇很软，也很凉，带着细微的颤意。

她像是从未真正这样主动靠近过谁，起初还带着几分试探，可当陆离没有推开她时，她整个人像是忽然失了所有支撑，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呼吸也随之乱了。

一瞬之间，二人唇齿相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