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真像

那只悬在半空的右脚，重重落回了地面，终究没有迈出去。脚掌踩在冰凉的榻面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木纹的凹凸从脚心传来，那是真实的、可触的、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掌控感。她终于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哼。”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声音不大，却带着刻意为之的冷淡与倨傲。

“我为何要过去？”

李清风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经过咽喉时被压成了极沉的气音，却偏偏穿透了那面木墙，穿透了她刚刚重新筑起的神识屏障，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不是想报复真真的母亲吗？”

姬灵女再次一怔。

这一次的怔愣，与方才被命令时的空白茫然截然不同。方才是神识被抽走的木偶式失神，而这一次，是心底最深的隐秘被骤然戳中，整个人都僵住的震愕。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又在下一瞬骤然放大，像被一箭正中靶心。嘴唇微微张开，又猛地合上，再张开，像被扔上岸的鱼，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什么？”

半晌，她才挤出两个干涩的字。

李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没有嘲讽，没有质问，像孩童发现了一件新奇有趣的玩物，语气里满是探究。

“你幻化成真真母亲的模样，留在姬族，不就是为了报复她吗？”

他的声音顿了顿，停顿的时长，刚好是一次心跳的间隙，不长不短，刚好够她的心狠狠悬起来。

“你嫉妒她，对不对？”

姬灵女浑身骤然一冷。不是脸色变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意。那股冷意不是从外部渗入的，是从她丹田最深处炸开的，是她修炼了数百年的冰系功法，在情绪剧烈波动时，不受控地自行运转的结果。冷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涌向指尖发梢，她的指尖在一瞬间变得冰凉刺骨，指甲盖下的甲床，从淡粉色瞬间褪成了毫无血色的淡青色。

“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那声反驳来得又急又猛，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瞬间炸了起来，带着色厉内荏的慌乱。

李清风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像温水煮茶，不疾不徐地撩拨着她绷到极致的神经。

“那你为何，要故意在真真面前，一直维持着她母亲的模样？”

姬灵女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冷傲，是被触及了最不愿被触碰的隐秘角落之后，本能地筑起的万丈冰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千年冰窖里捞出来的，冒着森森的寒气，能冻伤人的骨头。

“哼。”

“本宫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管。”

李清风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懒洋洋的笑意，那笑意不浓，淡淡的，像冬日窗玻璃上结的薄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道纹路，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软肋上。

“哦。”

“好吧。”

他又顿了顿，这一次的停顿，恰到好处地卡在了她心神最不稳的节点，不长不短，刚好够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我还想着，帮你彻底根除体内的寒毒，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姬灵女大惊失色。

那不是寻常的惊讶，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让她整个人都为之震颤的震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瞳面上所有的光影都被挤压到了边缘。嘴唇微微张开，下唇上那个被咬破的伤口，在这一刻又裂开了少许，渗出一颗圆滚滚的、极细的血珠。她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出青白，将那片柔软的锦缎，攥出了一朵皱巴巴的花。

“你、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在止不住地发抖，不是方才羞赧的颤抖，是最深的隐秘被窥破后，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战栗。她体内的寒毒，是她此生最大的秘密，是她数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完整吐露的隐疾。就连姬族的长老们，也只知道她身有寒疾，却不知寒毒早已深入骨髓，无药可解；就连她最亲近的侍女，也只以为她体质偏寒，却不知每逢月圆之夜，她会被寒毒折磨得蜷缩成一团，把嘴唇咬出血来，也不肯发出半声呻吟。

可此刻，这个与她只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几缕灵韵交融的男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

李清风的声音里，带着笑眯眯的温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声音里，清晰地听出那抹笑意——不是得意的笑，不是胜券在握的笑，是了然一切的、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怜惜的笑。那笑意穿透了木墙，穿透了她摇摇欲坠的神识屏障，像一根温热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她胸腔里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触碰的、最柔软也最冰冷的角落。

“你体内的寒毒，已经消散了大半，对吧？”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像在说一件他比她自己还要清楚的事实。

姬灵女的声音，像是从干涩的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像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声带与气流的配合生疏到了极致。

“是。”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

她的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不是心惊肉跳的慌乱，是心底最深处，那片冰封了数百年的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的震颤。像沉睡了千年的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忽然感觉到有一滴水渗了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种皮之上。它不知道这滴水从何而来，不知道这滴水意味着什么，却只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微微膨胀了一下。

“怪不得……”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轻得只说给自己听。

“怪不得我近日，竟感觉到了突破境界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