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夕阳

夕阳西下的时候，一群人走出画廊。

青山路的晚高峰刚刚开始。车流比下午密了一些，行人匆匆走过，拎着公文包和购物袋。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橙红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烧红的蜂窝。

谦谦和睿睿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

“爸爸！那个早餐摊真的开了二十年吗？”睿睿问。

陆彬说：“刚才林曦是这么说的。”

睿睿说：“那明天早上我们能去吃吗？”

陆彬看了冰洁一眼。冰洁点点头。

“行。明天早上带你们去。”

睿睿笑了，拉着谦谦往前跑。

刘军和邹莉走在中间，和刘志强李芸说着什么。

刘军的手比划着，像是在讲画廊下一步的规划。刘志强听着，偶尔点点头。

罗颖和朱强走在后面，旁边是蒙蒙。蒙蒙挽着妈妈的手，头微微靠着妈妈的肩膀。

“妈妈！你说爷爷奶奶会愿意去环球游吗？”蒙蒙问。

罗颖想了想。

“不知道。他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湖南都没怎么离开过。”

蒙蒙说：“那我回去跟他们说。我说话他们听。”

罗颖笑了。

“你说话他们当然听。你是他们的大孙女。”

朱强在旁边说：“你奶奶上次还念叨，说蒙蒙在美国吃不吃得惯。”

蒙蒙说：“吃得惯。但想吃奶奶做的腊肉。”

罗颖说：“这次回去让你奶奶给你做。”

蒙蒙点点头。

前面，鑫鑫和嘉嘉走在一起。两个人挨得很近，但没牵手。

嘉嘉低着头看路，鑫鑫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张晓梅走在他们后面，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弯着。

谢刚在福建石狮制衣集团，这几天特别忙碌，就没来香港接嘉嘉。

陆彬和冰洁走在最后。

冰洁挽着陆彬的手臂，走得很慢。

“彬哥！”

“嗯？”

“你看鑫鑫和嘉嘉。”

陆彬看了一眼。

“看见了。”

冰洁说：“像不像咱们年轻的时候？”

陆彬想了想。

“不像。咱们那时候没他们这么优越的条件。”

冰洁笑了。

“咱们那时候条件有限，基本生活还是很好的。”

“你在西北工业大学读书，我在西南财经大学读书，相隔八百公里。”

陆彬说：“虽然隔着八百公里，寒暑假我们都在一起。”

冰洁笑出声来。

“可是我爸爸妈妈把我看得很紧，不准我早恋。所以大二才答应我跟彬哥交往，我们才确立了恋爱关系。”

陆彬说：“你爸爸是我的恩师，你妈妈是看着我长大的，当然希望我们走在一起。”

冰洁说：“我妈妈经常说，我家冰洁这么好命，从小在陆彬家蹭饭吃，现在嫁给了陆彬，这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青山路别墅到了。

三层小楼，门口有两棵桂花树。叶子还绿着，但花早谢了。

刘慧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回来啦？饭快好了！”

一群人涌进屋里。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比中午简单一点，但还是满满一桌。

刘志强在主位坐下，招呼大家。

“坐，都坐。晚上随便吃点，中午剩的菜热一热，再加两个新的。”

大家落座。

刘慧端着一盆汤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鸡汤。炖了一下午，都尝尝。”

谦谦和睿睿已经拿起筷子。

李芸看着他们，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刘慧去开门。

门口站着梁建斌，手里拎着两瓶酒。

“晚了！晚了！今天律师事务所太忙了。”

刘慧拍了拍梁建斌：“年终了，律师事务所还那么忙。”

“这是同事从茅台镇带回来的，送我了两瓶。”梁建斌说道。

陆彬说：“大姐夫可以啊！两瓶茅台酒，多大的人情啊！”

刘志强说：“建斌！快来坐。就等你了。”

梁建斌在刘慧的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嘉嘉和鑫鑫。

两个人正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他。

梁建斌笑了。

“装看不见？”

鑫鑫抬起头。

“爸爸！”

梁建斌说：“嗯。吃你的。”

鑫鑫又低下头。

刘慧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

梁建斌没说话，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饭后，大家在客厅坐着喝茶。

电视开着，没人看。放的是一档春晚彩排的新闻，主持人在采访演员。

刘志强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

“后天就除夕了，明天我们全家去维多利亚港湾怎么样？”

全家人异口同声的说：“我们太想去维多利亚港湾玩了。”

鑫鑫和蒙蒙说：“我们明天早晨送晓梅阿姨和嘉嘉到深圳宝安国际机场，返回和你们在维多利亚港湾会合。”

李芸说：“这这两个孩子真有心，现在不用我们操心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又过去了。”

刘慧在旁边说：“妈妈！后天怎么安排？”

李芸说：“上午贴春联，下午准备年夜饭。晚上一起守岁。”

刘慧点点头。

罗颖说：“那我和朱强明天早点回来，大家一起做。”

李芸说：“有你们几个丫头，我就更不操心了。”

冰洁说：“爸爸、妈妈！该是你们享福的时候，让儿女们在春节期间敬敬孝。”

李芸把冰洁揽在身边：“我这小丫头最讨人喜欢。”

刘慧接话说：“这么说，大丫头和二丫头不讨人喜欢呗！”

李芸拍了一下刘慧的肩膀：“就你能说，调侃你爸爸不说，现在又调侃妈妈了！”

冰洁说：“大姐、二姐都是爸爸妈妈的好女儿，小军和邹莉是爸爸妈妈的好儿子和好儿媳。”

李芸说：“这孩子真会说话。”

冰洁笑了。

谦谦在旁边举手。

“姥姥，我和睿睿干什么？”

李芸说：“你们负责放鞭炮。”

谦谦说：“香港能放鞭炮吗？”

李芸说：“不能。但可以放那种不响的。”

谦谦有点失望。

睿睿说：“那有什么意思。”

刘志强说：“那你们负责贴春联。”

两个孩子点点头。

晚上九点，大家陆续回房间休息。

陆彬和冰洁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后院。

冰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香港的夜不像旧金山。旧金山的夜是散的，灯光铺得到处都是。

香港的夜是挤的，灯一栋楼挨着一栋楼，密密匝匝的。

陆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

冰洁说：“看香港。”

陆彬没说话。

冰洁说：“彬哥，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搬回来住？”

陆彬想了想。

“不知道。”

冰洁说：“我想过。等退休了，就回来。买个小房子，种点花，养只狗。每天早上起来去茶餐厅吃早饭。”

陆彬说：“然后呢？”

冰洁说：“然后就等着孩子们回来看咱们。”

陆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鑫鑫他们呢？”

冰洁说：“他们爱在哪儿在哪儿。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

陆彬说：“那咱们岂不是又变成爸爸妈妈那样？”

冰洁笑了。

“对。咱们就是爷爷奶奶了。”

陆彬看着她。

“你想得挺远。”

冰洁说：“不想远点，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陆彬没说话。

窗外，香港的夜还在亮着。

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