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私人飞机穿越云层,机舱内光线柔和。
沈易坐在舷窗旁,手中翻阅着《末代皇帝》的最终版剧本,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的两位女伴。
关智琳几乎把整个资料库搬上了飞机——民国时期的老照片、婉容的传记摘抄、满清服饰图册,甚至还有她从图书馆影印的《清宫词》。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第三次抬头看向沈易:
“易哥,你说婉容在婚礼当天……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资料上说她受过西式教育,却要嫁给一个注定没有未来的皇帝……”
沈易合上剧本,声音平稳:“既有少女对婚姻的期待,也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还有作为贵族女子的使命感。
这三种情绪会在同一天、同一个时刻交织在一起——这正是表演的难点,也是魅力所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在太和殿前实地走位时,试着想象自己是1912年冬天的婉容。
你知道清廷已退位,但你嫁的人依然是名义上的皇帝。这种矛盾,会成为你眼神里的东西。”
关智琳若有所思地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利质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摊开的不是资料,而是一本素描本。
铅笔在纸上勾勒出紫禁城的飞檐、宫墙的轮廓,还有几个女子侧影——那是她根据文绣的老照片想象出的姿态。
“文绣住过的长春宫偏殿,”利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资料上说窗户很小,冬天阴冷。她在那样的环境里住了九年,才提出离婚。”
她抬起头,看向沈易:“我想申请在拍摄前去那里待一会儿,不说话,只是感受。”
“已经安排好了。”沈易颔首,“贝托鲁奇导演也认为,演员需要与空间建立私密联系。
明天上午,你和智琳可以各自去角色生活过的宫室,单独待一小时。”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燕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灰墙灰瓦的胡同群落,与远处依稀可见的故宫金黄琉璃瓦形成奇特的时空叠印。
接机的车队直接驶向故宫东华门。
早春的寒风仍带着凛冽,但当那一道朱红宫墙完整地横亘在眼前时,关智琳和利质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游览,是朝圣。
持特别通行证进入后,三人沿神武门内的宫道向西走。
脚下是历经数百年的青石板,缝隙里探出细弱的草芽。
周围没有游客,只有偶尔经过的工作人员,以及立在墙角的文物保护标识。
“太和殿。”沈停下脚步。
眼前的三层汉白玉须弥座托起那座中国最着名的宫殿,重檐庑殿顶在阴沉天色下依然闪烁着金色的光泽。
沈易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萌生的念头——要把《末代皇帝》拍出来,要让世界看到这座宫殿里最后一场梦的破碎。
如今,梦要开场了。
关智琳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度。
她的目光从殿顶的脊兽,缓缓下移到那十根盘龙金柱,再落到高高在上的蟠龙藻井。
“婉容大婚时,”她喃喃自语,“是从这里走进来的吗?”
“不,大婚典礼在乾清宫。”沈易指向北面,“但婉容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出席大典,就是在这里。
她需要从丹陛右侧走上来,站在溥仪身侧,接受百官朝拜——而那时,宝座上的皇帝已无权封赏任何人了。”
利质没有说话。她走到太和殿西侧的弘义阁附近,那里有一排低矮的配殿。
她伸手触摸冰凉的红色柱础,想象着文绣作为妃子,只能在这样的偏殿廊下,远远望着中轴线上的盛大仪式。
“地位、距离、仰望。”利质转过身,对沈易说,“这三个词,我会带进文绣的表演里。”
沈易点头:“记住这个感觉。下午见贝托鲁奇时,你可以告诉他,你找到了文绣的物理坐标——
永远在边缘,永远在注视中心,直到有一天决定转身离开。”
设在故宫博物院内临时办公区的会议室内,东西方团队第一次全员汇合。
贝托鲁奇留着标志性的络腮胡,眼神犀利而热情。
他用意大利语夹杂着英语,配合着手势,阐述他的构想:
“这不是一部关于王朝的电影,而是一部关于‘囚禁’的电影——
紫禁城是囚笼,满洲国是更大的囚笼,最后连新中国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囚笼。
溥仪一生都在寻找出口,但每个出口都通向另一个房间。”
翻译快速转换着,沈易偶尔会直接接过话头,用更精准的中文向关智琳和利质解释:
“导演的意思是,我们要拍的不是历史事件表,而是一个人不断被命运‘关起来’的心理轨迹。
婉容和文绣,是溥仪这个囚笼里的另外两个囚徒——只不过,文绣最终砸开了锁。”
贝托鲁奇听到沈易的解读,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下桌子:
“沈,你完全理解了我的核心!”
会议进入具体安排。
意大利摄影师维多里奥·斯托拉罗展示了他在紫禁城勘景时拍摄的光影测试片——
晨光中的乾清宫门缝、黄昏时养心殿窗棂投射在地上的格子阴影、雨天地面积水倒映的琉璃瓦。
“光线就是时间,时间就是历史。”斯托拉罗用生硬的英语说,“我们要让这座宫殿自己说话。”
轮到演员讨论时,贝托鲁奇仔细打量着关智琳和利质。
“婉容,”他用英语直接对关智琳说,“你美丽,受过教育,会弹钢琴,会说英语——但你嫁给了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
你的痛苦不是激烈的,是缓慢的窒息。你能表现出这种‘优雅地腐烂’吗?”
关智琳深吸一口气,用沈易提前教她的英文回答:
“我会找到婉容的钢琴,弹一首她没有机会完成的曲子。”
贝托鲁奇满意地点头,转向利质:“文绣,你是妃子,但你是第一个和皇帝离婚的中国女人。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你经历了什么?”
利质用中文回答,沈易同步翻译:
“她经历了九年的沉默,九年在长春宫偏殿数窗格上的花纹,九年听其他宫女的闲言碎语,九年看着镜子里自己慢慢老去,却从未被真正看见。
离婚不是冲动,是沉默积攒到再也装不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贝托鲁奇站起身,走到利质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很好。你已经在心里建起了长春宫的那个房间。现在,我们要把它搬到胶片上。”
次日,化妆间设在慈宁宫附近的仿古建筑内。
关智琳第一次穿上婉容大婚时的朝服——石青色缎地,上绣五彩云金龙纹,配朝冠、朝珠。
当梳头师傅将她的长发盘成两把头,插上金簪珠花时,镜子里的人渐渐陌生起来。
“这是大婚的婉容,十七岁。”沈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下面藏着不安。你试试看。”
关智琳凝视镜中的自己,慢慢调整呼吸。
她让肩膀微微下沉——这是沈易提醒过的,满族贵族女子的仪态要求;
然后抬起下巴,但眼神不直接直视,而是稍稍垂落——那是新嫁娘的羞怯与恭顺。
但就在这一套标准动作里,她忽然让右手的指尖轻微颤抖了一下,随即迅速握紧。
“很好。”沈易的声音带着赞许,“那个颤抖,就是婉容心里知道的一切——她知道她要嫁的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未来。”
另一边的利质,妆容要素净得多。
文绣作为妃子,服饰等级较低,颜色偏暗。
化妆师特意把她的眉毛画得稍微平直,减弱女性化的弧度,突出性格中的倔强。
“文绣不擅争宠,”沈易站在利质身侧,看着镜子,“所以她总是抿着嘴,嘴唇的线条要显得克制,甚至有些压抑。
但她的眼睛会说话——当没人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不甘心要满得溢出来。”
利质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镜中人的气质已然变化。
她的嘴角确实抿着,但眼睑抬起的速度很慢,目光从下往上移时,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锐利——那是长期观察、暗自衡量的人才有的眼神。
试拍安排在修缮中的长春宫偏殿。
贝托鲁奇要求先拍一场没有台词戏:
文绣独自坐在窗前做针线,阳光从狭小的窗格射入,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
她绣几针,就抬头看一眼窗外——但窗外只有一堵高高的红墙。
“Action!”
利质拿起绣绷,手指捏针的动作略显生涩——这是她特意设计的,文绣并不热爱女红,这只是消磨时间的方式。
她绣了两针,线就打结了。她顿了顿,没有拆,而是继续绣,让那个结留在绣面上。
然后她抬头看窗。
那一刻,监视器后的贝托鲁奇身体前倾。
镜头里,利质的眼神没有聚焦在窗格上,而是穿透了它,看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想象中更广阔的世界刺痛,然后又缓缓放松,回归到现实的狭窄里。
她没有叹气,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继续低头,对着那个线结又绣了一针。
“cut!”贝托鲁奇站起来,“那个线结——是她的人生,明知道有问题,但还是继续绣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拿起剪刀,把整块布都剪开。”
他转向沈易,兴奋地说:“你的演员,找到了电影的隐喻语言!”
开机仪式选在乾清宫前的小广场,时间定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掠过宫墙的时刻。
没有媒体,只有剧组核心成员。
贝托鲁奇按中国习俗准备了猪头、水果和香炉,但他坚持要加一个意大利式的环节——每人手捧一捧故宫的泥土,撒在镜头前。
“土地记忆一切。”他说,“这座宫殿的泥土里,有溥仪的脚印,婉容的泪,文绣的决绝。现在,要有我们的了。”
第一场戏拍的是溥仪大婚次日,婉容和文绣依礼向皇帝请安。
这是三人第一次同框,也是角色关系建立的起点。
关智琳穿着大红便服,利质是粉紫色。
两人从不同的宫门进入,在乾清宫月台前相遇。按照礼仪,婉容在前,文绣落后半步。
“Action!”
关智琳走上台阶时,步伐端庄,但袖口下的手轻轻捏住了衣襟——那是紧张。
利质跟在后面,她的头低得更甚,但眼睛向上瞥了一眼关智琳的背影,迅速收回。
沈易饰演的溥仪坐在临时摆设的宝座上,脸上带着少年皇帝应有的威仪,但眼神飘忽——他还没进入状态。
“臣妾婉容/文绣,恭请皇上圣安。”
两人同时行礼,动作标准,但起身时,关智琳先抬眼,快速看了溥仪一眼,又垂下;利质始终没有抬眼。
“cut!”贝托鲁奇喊停,他走到沈易面前,“沈,溥仪这时候不是真正看她们。他的目光应该穿过她们,看向她们身后的宫殿大门——他在想的是‘我还是皇帝吗’,而不是‘这是我的妻子和妃子’。”
沈易闭眼片刻,再睁开时,少年溥仪那种虚浮的、心不在焉的神态就出来了。重拍一条,过了。
上午拍摄结束后,关智琳和利质在临时休息区坐下,两人都有些疲惫,但眼睛发亮。
“文绣看我的那一眼,”关智琳小声说,“我很喜欢。不是嫉妒,更像是……确认。”
利质点头:“确认我们是同一种人——被送进这座宫殿的礼物。”
沈易端着两杯热水过来,递给她们:“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难。”关智琳老实说,“每一个动作都要有理由,有历史依据,还要有心理动机。走路快一步慢一步,都要想。”
“但也很过瘾。”利质接过话,“好像真的在替另一个活过的人,重新活一次。”
沈易笑了:“这才刚开始。接下来三个月,你们会在这座宫殿里度过比婉容和文绣实际相处更长的时间。
她们没说过的话,你们要说;她们没流过的泪,你们要流。”
他望向不远处的太和殿,晨光此刻正洒满金顶。
“记住,我们不是来还原历史——历史无法还原。
我们是来搭建一座桥,让一百年后的人,能走过这座桥,触摸到那个时代的一点点温度。”
八月的故宫,红墙黄瓦在烈日下蒸腾着历史的余温。
《末代皇帝》剧组在太和殿广场搭起拍摄区,贝托鲁奇指挥着意大利团队调整机位,沈易一身杏黄色幼年溥仪戏服站在丹陛前,望着层层宫门若有所思。
“沈,你觉得这里的光线够‘囚禁’吗?”贝托鲁奇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
沈易指向东六宫方向:“下午三点,阳光会从那些格窗斜射进来,在青砖上切出栅栏似的影子——那才是紫禁城真正的囚笼。”
贝托鲁奇眼睛一亮,立刻让摄影师记下这个镜头构思。
储秀宫内,选妃戏正在拍摄。
镜头缓缓扫过一排身穿旗装的少女,利质饰演的文绣站在末尾,低眉顺目,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卡!”贝托鲁奇喊停,走到利质面前,“文绣此刻应该有某种预感——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中,但又不甘心完全认命。你的表情太顺从了。”
利质有些无措。沈易从“溥仪”的位置起身,示意导演让他来沟通。
“利质,你看过文绣后来的照片吗?”沈易轻声说,“那个敢在天津登报离婚的女人,眼神里一直有火。
现在这簇火被压在规矩下面,但压不住——试试看,在低头时让睫毛颤动一下,像火苗被风吹晃。”
利质闭眼酝酿,再抬眼时,那股隐忍的倔强瞬间抓住了镜头。
下一镜是溥仪选妃。沈易饰演的少年皇帝走过队列,在文绣面前停顿了三秒——这是剧本没有的细节。
监视器后,贝托鲁奇兴奋地握拳:
“对!历史上的溥仪确实更中意文绣,这种无言的遗憾比任何台词都有力!”
然而当太监呈上太后懿旨“立婉容为后”时,沈易演出了溥仪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想抬手,最终只是指尖在龙袍上轻划了一下。
关智琳饰演的婉容上前谢恩。
她穿着皇后朝服,头戴金约、领约、朝珠,每一步都端庄得体,但沈易在拍摄间隙找到她:
“智琳,你现在演的是‘皇后该有的样子’,不是婉容。”
“有什么区别?”
“婉容此时十六岁,刚知道自己要嫁给皇帝。”
沈易指向宫墙,“她学过的所有礼仪都没教她——这个位置既是荣耀,也是陪葬。
试试在谢恩时,让朝珠碰到锁骨的那瞬间,你微微缩一下肩膀,像被冰到了。”
关智琳重拍三次,最后一次,那颗东珠碰触她脖颈时,她眼中闪过极短暂的惶惑,旋即又用更标准的仪态掩饰过去。
“完美!”贝托鲁奇拥抱关智琳,“你抓到她了!那个受过西式教育、却被塞进旧壳子的少女!”
养心殿东暖阁,拍摄溥仪与婉容的早期相处。
关智琳按设计弹奏钢琴,弹的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沈易饰演的溥仪起初好奇,渐渐烦躁,最后突然按住琴键。
“砰”的一声杂音。
“皇上?”关智琳愕然抬头。
沈易没有马上接词,他绕着钢琴走了半圈,手指划过琴盖上的蟠龙纹,忽然说:
“婉容,你觉得这宫里什么地方最像监狱?”
关智琳一愣,随即即兴回应:“……妾身不知。”
“是声音。”沈易看向窗外,“每天早上,开门声、脚步声、请安声、奏事声——所有声音都有规矩,连鸟叫都像在喊万岁。
你这琴声太自由了,自由得让人害怕。”
这段即兴表演让贝托鲁奇激动得站起来:
“对!这就是东西方文化的冲突!钢琴代表现代,紫禁城代表传统,溥仪既向往又恐惧!”
另一场是文绣的戏。利质饰演的淑妃在钟粹宫偏殿习字,溥仪偶然路过,看见她临的是《庄子·逍遥游》。
“你喜欢这个?”沈易拿起字帖。
“庄子说,大鹏乘风九万里。”利质轻声说,“妾身虽在深宫,心亦可游八荒。”
沈易注视她良久,忽然对导演说:
“贝托鲁奇先生,这场戏能不能加个细节?溥仪离开时,把自己的怀表悄悄放在文绣书案上。”
“为什么?”
“怀表代表西方的时间观念,也是溥仪少数能掌控的东西。
他给文绣这个,是隐约意识到——这个宫里,只有她能理解‘外面的世界’。”
沈易顿了顿,“也为后来文绣用这块表典当路费、逃离天津埋个伏笔。”
贝托鲁奇当场修改分镜。
连续拍摄十二小时后,贝托鲁奇在监视器前回放素材,突然对助理说:“去把沈先生请来。”
沈易卸了妆过来,贝托鲁奇指着屏幕:
“你看这个长镜头——溥仪穿过三道宫门,每过一道,光影就暗一层,最后他站在乾清宫阴影里回头,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你是怎么想到用脚步节奏变化的?”
“中国建筑讲究‘步移景异’。”沈易说。
“溥仪一生都在穿过各种门:
紫禁城门、天津静园门、满洲国门、战犯管理所门。
我想让观众从第一步就感受到,他永远走不到真正想去的地方。”
贝托鲁奇沉默片刻,郑重地说:
“沈,你不仅是好演员,更是这部电影的另一个导演。有些东西,只有中国人能懂。”
另一边,关智琳在拍婉容的夜戏。
剧本写的是“皇后对镜垂泪”,但她总演得过于悲伤。
沈易让道具组拿来一盒西洋胭脂。
“试试这个。”他说,“婉容哭的时候,应该是在补妆——她不允许自己狼狈,哪怕只有镜子看见。”
关智琳对着镜台,颤抖着手涂抹胭脂,眼泪混着脂粉滑下,在脸颊拖出淡红的痕。
那种“破碎仍要精致”的悲剧感,让全场静默。
利质的突破则在更细微处。一场文绣绣花的戏,她主动提出:
“导演,能不能让我绣到一半,线突然断了?”
“为什么?”
“文绣的人生就像这根线。”利质解释,“她一直在按规矩‘绣’自己的命运,但总有一天会断——不是被剪断,是承受到极限自然断裂。”
拍摄时,丝线“啪”地绷断,利质怔怔看着手中半幅未完成的并蒂莲,一滴泪无声落在绸面上。
贝托鲁奇看完回放,眼眶发红:“上帝……东方美学的力量。
不需要呐喊,断裂的瞬间就是最大的反抗。”
收工后,沈易在剧组的临时书房里给关智琳和利质“开小灶”。桌上摊着婉容和文绣的历史照片、手稿复印件。
“婉容后来精神失常,不是突然的。”沈易指着一张1930年代的照片,上面的婉容眼神涣散。
“她从大婚那天就开始腐烂,只是紫禁城让她腐烂得很优雅。”
关智琳抚摸照片:“我昨天做梦,梦见自己穿着朝服在长廊里一直走,怎么也走不到头。”
“那就是婉容的日常。”沈易又转向利质,“文绣相反,她在积攒力量。
历史上她离婚时雇了三个律师,把诉状写得滴水不漏——这种缜密,是在无数个绣花的午后练就的。”
利质忽然问:“沈先生,如果你是她,会逃吗?”
“会。”沈易肯定地说,“而且不会等到天津。”
窗外传来汽车声,斯蒂芬妮来探班了。
她带来冰镇酸梅汤,见沈易正在给演员讲戏,便安静坐在角落。
等课程结束,她才轻声说:“易,你教她们的样子,很像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教授。”
“只是些经验分享。”沈易递给她一碗酸梅汤,“怎么突然来燕京?”
“父亲让我来谈中奥文化交流项目。”斯蒂芬妮顿了顿。
“其实是我自己要求的。我想看看……你工作时的样子。”
两人在宫墙下散步,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斯蒂芬妮忽然说:“那天在戛纳,阿佳妮告诉我,你有一种‘让周围人变得更好’的能力。我现在明白了。”
“她过誉了。”
“没有。”斯蒂芬妮停步,“关小姐和利小姐刚才讨论角色时,眼睛里都有光——那不是演技,是真的被点燃了。你不仅是导演、演员,还是火种。”
沈易望向太和殿的琉璃瓦,没有接话。
这时叶子楣从香江打来电话,说煲了润喉汤托人带来,明天就到。
电话里还能听见周惠敏、王祖仙抢着说话的声音,背景音是《云隙之光》的钢琴练习曲。
“家里很热闹。”斯蒂芬妮微笑,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们都很想你。”电话那头,叶子楣的声音传来,“沈生,早点回来试汤,我新加了海底椰。”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进度已至“溥仪被冯玉祥逐出紫禁城”前夕。
这场戏在神武门拍摄,需要表现溥仪回头最后望一眼皇宫的复杂心情。
贝托鲁奇想要悲怆,沈易却建议:
“不应该只有悲怆。溥仪此刻十九岁,他恐惧未来,但也有一丝隐秘的兴奋——终于要离开这个牢笼了,哪怕前方是更大的牢笼。”
正式开拍。
沈易走出神武门,在门槛处停顿,缓缓回头。
镜头特写他的脸:泪水在眼眶打转,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哭又像笑。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宫外,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像在逃跑。
“cut!”贝托鲁奇反复看回放,喃喃道,“这太复杂了……恐惧、留恋、解脱、茫然,全在五秒钟里。沈,你是个怪物。”
当天傍晚,黎燕姗从香江传真来《末代皇帝》亚洲宣传方案初稿。
沈易修改时,特别加了一条:“重点突出‘囚禁的多重性’——紫禁城是地理囚禁,皇位是身份囚禁,时代是命运囚禁。”
同时,朱林汇报了亲民药价推进情况:
华北地区已有三十家医院采用易辉心血管药,药价仅为进口药的40%。
沈易远程指示:“把临床数据整理成通俗漫画,在《华人日报》连载。老百姓看不懂论文,看得懂故事。”
挂断电话前,朱林低声说:“沈生,有些工人听说您在故宫拍皇帝,都说‘沈先生演皇上,那肯定是好皇上’。”
沈易笑了:“告诉他们,我演的是最后一个皇帝——新时代不需要皇帝,需要的是让每个人都能站稳的土地。”
在故宫最后一场戏,是溥仪与婉容、文绣在黄昏时分的宫廷长廊“偶遇”。
实际上,这场戏是沈易提议加的,原剧本没有。
贝托鲁奇问:“你想表达什么?”
“囚禁中最残忍的,不是见不到面,是天天见面却无话可说。”沈易说,“他们三个被绑在一起,却各自困在自己的孤独里。”
拍摄现场,故宫的宁谧被放大。
沈易从长廊东头走来,关智琳从西头走来,利质从侧门进入,三人在长廊中段交汇。
没有台词。
沈易微微颔首,关智琳屈膝行礼,利质侧身让路。
交错而过的瞬间,三人的目光有短暂接触:
婉容眼中是欲言又止的讨好,文绣眼中是冷静的观察,溥仪眼中是疲惫的疏离。
然后他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夕阳最后一道光从格窗射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朱墙上,先是重叠,然后分开,最终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
“cut!”贝托鲁奇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条……不,不用保一条。这个镜头可以载入电影史。”
收工时已是晚上九点。沈易卸妆时,关智琳和利质一起找过来。
“沈生,我好像真的变成婉容了。”关智琳眼睛红肿,“刚才走回化妆间,我看着镜子,居然觉得那个穿旗装的人不是我。”
利质更直接:“文绣让我明白——女人沉默不代表软弱,有时候沉默是在蓄力,等待断裂的那一刻。”
沈易拍拍两人的肩:“记住这种感觉。等拍完《末代皇帝》,你们会发现自己不再是以前的演员了。
我期待你们能凭着这部影片,在国际上获得更大成就。”
他走出化妆间,看见斯蒂芬妮还在等。
月光下的故宫褪去白日的威严,显出一种凄清的美。
“易,”斯蒂芬妮轻声问,“你觉得溥仪爱过她们吗?哪怕一点点?”
沈易仰望角楼的飞檐,很久才回答:
“在牢笼里谈爱太奢侈了。他们只是三个被命运扔进同一口深井的人,在坠落途中,偶尔碰触到彼此的温度——那或许不是爱,但那是深井里唯一的光。”
夜风吹过,宫灯摇曳。
远处,道具组正在准备明天的戏:那将是“满洲国”时期的拍摄,更华丽也更空洞的囚笼。
而沈易知道,关智琳即将面对婉容堕落的戏份,利质要准备文绣那场着名的“离婚宣言”。
《从香江大亨到女星干爹》— 一地流云 著。本章节 第457章 《末代皇帝》的拍摄启示录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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