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沉沉夜色中驶向建州城,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纪院使坐在角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角,她原以为温以缇不过是个走个过场,却没料到这一次行事如此雷厉风行。
虽说纪院使、钱副院使二人,皆是经温以缇之手提拔任用,可她与二人并不算熟识。
养济院初创时的首批女官,与她朝夕相处、交情颇深,可她们二人都是后续才增补进来的。
平日里大多是温以缇下达政令,二人遵照执行,实际见面接触的次数寥寥无几。
后来赴京学习,也只有纪院使一人而去,曹副院使彼时只是入京中转事务,钱副院使更是直接调任建州养济院任职。
正因如此,即便纪院使二人是温以缇提拔的属官,对她的敬畏根深蒂固,却终究不像嫡系那般亲近熟知,始终隔着一层生疏。
纪院使此刻越发忐忑,自己瞒下的那些……到底是对是错?
若是被温以缇察觉,恐怕整个建州官场都要跟着天翻地覆。
钱副院使瞥见身旁纪院使魂不守舍、脸色发白,便知她是慌了神,连忙暗中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温以缇,换上一脸笑意,柔声开口打圆场。
“大人,您今日奔波整整一日,全程未曾好好用膳,实在是辛苦至极。不如下官即刻吩咐下去,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宴席,备上热茶热菜,您好好歇歇乏、解解累,稍后下官与纪大人再细细向您回禀余下事宜,您看如何?”
温以缇靠在车壁上,眉眼倦怠却眼神清亮,没有要松懈的意思,只是淡淡摇了摇头:“不必铺张麻烦,回养济院随便垫些吃食即可。我还有一件要事,要即刻去办。”
钱副院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暗暗叫苦不迭。
这温大人简直是铁打的身子,一整天马不停蹄地巡查,竟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可她不敢表露,只能陪着小心应声:“是,下官听凭大人安排。不知大人接下来要去往何处?下官这就吩咐车夫改哭前行。”
温以缇抬眸看了她一眼,只淡淡丢下一句:“到了地方,你们自然便知。”
钱副院使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只得悻悻闭上嘴。
车厢内陷入片刻沉默,温以缇却没有就此作罢,忽然转了话头,目光直直落在钱副院使身上,沉声问道:“钱副院使,本座记得,建州养济院一应风俗教化、孩童教养事宜,也皆是归你直管,没错吧?”
钱副院使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挺直腰身点头应道:“回温大人,确是下官分管。”
“既然如此,”温以缇语气微沉,“今日我翻看各处账册、实地巡查,发现下辖各县养济院,唯独在孩童教养一事上极度疏忽。孤童衣食尚且勉强顾及,可读书启蒙、识理明义,竟全然荒废,这是为何?”
她特意避开了州城养济院,只因州城内部的猫腻,她早已交由四花暗中彻查,此刻不必打草惊蛇。
钱副院使闻言,眉头瞬间皱起,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连忙开口辩解,“温大人明鉴!并非下官不尽心、不作为,实在是建州处境特殊啊!此地地处边境,常年动荡不安,百姓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能活下去已是不易,哪还有多余的心力、财力去顾及孩童启蒙读书?
别说养济院里的这些孤童,便是边境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十有八九也都是目不识丁,根本没有读书的机会。下官也是无奈,只能先分轻重缓急,想着先保住孩子们的性命、让他们吃饱穿暖,至于教化一事,只能等日后养济院规模完善、粮草充裕了,再从长计议啊。”
话音落下,一旁的纪院使立刻连忙附和,帮着打圆场:“钱大人说得极是,温大人。边境之地不比京城富庶,诸事都要以生存为先,教化一事确实太过奢侈。咱们眼下能把无依无靠的孤老幼童收容照料,已是竭尽所能,还望温大人体谅地方难处。”
两人一唱一和,尽数把责任推给边境贫瘠、处境艰难。
温以缇听罢,眼神却愈发锐利,丝毫没有被他们的说辞说服,反倒切中根本:“温饱是生存之本,教化却是立人之本。你们只知眼前温饱,却忘了养济院设立的初衷。从不是单单把孩子养大、苟全性命,而是要教他们立身、明礼、识事、成才,不至于一生浑浑噩噩、重蹈流离失所的覆辙。”
她坐直身子,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建州边境清贫、请不起专职夫子,本座并非不知。但养济院本身就配有当值女官,这些女官皆是识字知理之人,完全可以分批轮值、抽空授课,不求孩子们精通诗书经义,只求他们识得文字、明白事理、懂得法度,这便是最基础的启蒙,根本无需耗费银钱。”
“再者,你们只看到眼下的开销,却看不到长远的反哺。院内养大的孩童,成年之后,二十年内所获产业、劳作所得,需额外缴纳赋税,反哺养济院运转。孩子们越是有本事、能立身,日后才能更好地反哺养济院,让更多孤苦之人得以安生。”
“你等以温饱为借口,荒废孩童教化,看似是体谅边境难处,实则是本末倒置、失职怠政。孩童启蒙,一日不可耽误,一地不可疏漏,无论富庶贫瘠、无论太平战乱,只要养济院还在,孩童教化就必须推行,这才是养济院创立的根本初心。”
一席话掷地有声,条理分明,直击要害。
钱副院使与纪院使瞬间哑口无言,两人低着头。
只听温以缇的声音再度响起,透着几分沉厉:“你们的心变了,你们一直把养济院里的孤老幼童,当成需要你们施舍怜悯、才能苟活的人,是吗?”
“他们诚然身世孤苦,可一旦入了养济院,便是养济院之人,便是朝廷庇佑之人。养济院里长大的孩童,本就是朝廷一手抚育养大,吃的是朝廷钱粮,靠的是朝廷法度,并非吃你们家的饭或是靠着你二人的私恩善德。”
“朝廷尚且不曾心疼耗费钱粮,不曾因耗费银钱就荒废孩童教化,你们反倒先自行嫌麻烦、嫌耗费,索性放弃教养?”
“朝廷费心将这些孩子养大,日后还要依照规制加收赋税以反哺养济院。可你们偏偏不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任由他们懵懂长大,日后只会活得比寻常百姓更苦。一代一代恶性循环,父辈入养济院,子女依旧只能困在养济院里求生,年复一年,周而复始,难道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般浅显的道理,莫非你们二人都看不明白、悟不透吗?”
钱副院使被训得面无血色,心底慌乱之下,还是忍不住嗫嚅着狡辩了一句:“大人……下官也是、也是怕用度紧张,先顾着活命要紧……”
话音刚落,温以缇便抬眼深深看向她,目光沉静却带着压迫感。
只这般静静望着,便让钱副院使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车厢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温以缇的声音沉了几分。
“我懂你们的心思,你们总觉得,万事不如活着要紧,这一点本身并无过错。可你们要清楚,建州养济院的境况,远没到那般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是说,你们根本就不清楚自家的家底与调配规制?”
“各地养济院的一应用度,皆由京中养济寺统一核算调拨,每一笔银钱、每一份物资,都是提前按实务精准预估,足够覆盖所有开销,其中本就包含了孩童启蒙教化的用度,从未短缺过半分,更不会让地方无钱可用。”
“可你们呢?整日张口闭口哭穷,处处刻意克扣节省,可我翻看过所有账册,账目上根本没省下多少银钱。再看今日实地巡查,官田疏于打理,孩童教化荒废,各处实务漏洞百出。我倒要问问你们,这般敷衍度日,往后难道要永远靠着京中养济寺源源不断地接济,才能维持下去吗?”
“若是长久这般依赖接济、敷衍度日,养济院迟早有一日会彻底垮掉关门,还谈什么逐步优化、长久存续?”
温以缇语气冷冽,话音落下,便径直看向纪院使,“更何况,你们也远没有嘴上说得那般穷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账册上那些模糊不清的款项,全是你们暗中打点、私下供奉的花销。”
“我并非不通世故,也从不信这世上有绝对一尘不染的清官。你们私下打点应酬的银钱,只要不耽误正事、认真办好差事,我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追究。可我估摸,你们除了这些应酬花销,还把不少本该用在养济院的银钱,拿去孝敬、供养了当地权贵,对吧?”
此言如惊雷炸响,纪院使与钱副院猛地抬头看向温以缇,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恐。
就在此刻,行驶的马车忽然稳稳停下……恰好到了温以缇早已想好要去的地方。
《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 夏天吃啥 著。本章节 第1446章 朝廷养的人,又没吃你家饭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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