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京城的街巷,红袖招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辆乌木马车缓缓驶了出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而闷的辚辚声,像闷雷滚过地面。
街对面的阁楼顶上,万灵风正靠在阿穆隆温热的肚皮上打盹,折扇盖着脸,呼吸匀长,活脱脱一个偷闲小憩的世家公子。
阿穆隆比他醒得早,脊背上的黑毛先一寸寸耸起,喉咙里滚出一串极压抑的低吼。
那声响刚落,盖在万灵风脸上的折扇便滑了下来,露出一双毫无睡意、清明如星的眼睛。
他顺着阿穆隆紧绷的视线低头,看向那辆马车。
赶车的人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把整张脸都吞进了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可万灵风还是看见了一些遮不住的特征——斗笠边缘压不住的那几缕花白鬓发,握着缰绳的那只肌肉虬结的手臂。
白震山。
万灵风猛的翻身坐起,警觉起来。
马车经过阁楼下方时,车轮忽然慢了一瞬。
赶车的人扶了扶斗笠,微微抬头,一双虎目猛地扫向阁楼的方向,与万灵风的视线堪堪擦过。
阿穆隆应激地跳起身,四足牢牢踏住瓦片,黑毛根根倒竖,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咆哮——那是狼族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对顶级威胁的绝对警觉。
万灵风看了它一眼,折扇在掌心里啪地一声合死,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正好。”他拿扇柄敲了敲阿穆隆硕大的狼头,“好好嗅嗅,我们要找的人,在不在车上。”
阿穆隆使劲翕动着鼻子,对着远去的马车喷了个响鼻,随即猛地转头,冲着红袖招后门的方向,发出一串急促的低吼。
万灵风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漫了上来。
他当然懂阿穆隆的意思——目标不在这辆车上,真正的本体,还在红袖招的方向。
他望了一眼那辆正在驶远的马车——白震山的背影端坐如松,花白的须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闻惯了京城的腌臜,鼻子也不灵了?”万灵风一巴掌轻轻拍在阿穆隆头顶,“老家伙都亲自押车了,怎么可能不在?追。”
话音落,他已从阁楼上一跃而下,衣袂翻飞如惊鸿。阿穆隆委屈地哼唧了两声,四足腾空,紧随其后。
一人一狼追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时候,红袖招的后门又开了。
第二辆车驶了出来。
驾车的是个黑衣劲装的女子,手持长鞭,动作干净利落,正是展燕。
她在车辕上坐定,指尖扣紧马鞭,耳力全开,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巷两侧的飞檐与巷口,看似随意,实则已把周遭百步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确认无异常后,她扬起马鞭,指节微微发力,鞭梢对准马腹就要落下。
马鞭落下的瞬间,密闭的车厢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快得像风过檐角的错觉。
展燕的手腕只顿了半息,便恢复了之前的利落,鞭梢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在马背上。
“驾!”
骏马吃痛长嘶,车轮飞转,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快得几乎要离了地,风一般窜进了巷子里。
她快,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灰黑的影子从红袖招的飞檐上飘落,像一片被风从枝头带下来的枯叶,无声无息。
那道影子贴着地面滑行,足尖点过青石板,快得像鬼,轻得像魅。
他方才在飞檐上,恰好捕捉到了那声转瞬即逝的咳嗽。
“声东击西嘛——击西嘛。”明明是一个人说话,却有两个声音同时从兜帽下飘出来,像两道水波交叠在一起,“兜兜转转,你还是要落在我的手里——手里。”
魍魉追着那辆狂奔的马车,如影随形。
茶楼二层。
蒯通天坐在窗前,镔铁棍横在膝头,冷眼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没有起身。
直到魍魉的气息彻底消失,蒯通天才看到,又有第三辆车驶出来了。
这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板车,车板上搁着几只装菜的大竹筐,筐沿还沾着昨日的菜叶与泥点子。
拉车的是四个矮小的侏儒,石下、石里、石巴、石人,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把板车拉得轱辘直响。
蒯通天认得这辆车。
这几日,每日清晨,这辆板车都会从后厨窄门出来,去东市菜场买菜,买完便原路返回,雷打不动,是红袖招最不起眼的日常。
他的目光从板车上移开,落在了押车的人身上。
那人坐在车尾,背朝前,脸朝后,戴着斗笠,腰间微鼓,似乎藏着两柄刀。
此人正是鸳鸯刀赵戏。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刀鞘,脊背挺得笔直,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没人知道,他那双能把活人藏进方寸之地、江湖人称“大变活人”的手,此刻正隔着薄薄的车板,稳稳按着车厢里人的腕脉。
红袖把护送的差事交给他,不止是因他这手藏人的本事无人能及,更因京城里认得白震山、展燕的人太多,认得他赵戏的,寥寥无几。
板车在四个侏儒的拉扯下,一头扎进了东市。
菜市口的喧闹像潮水般涌过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扁担的吱呀声裹在一起,不绝于耳。
板车在菜市里转了个圈,却没有在任何菜摊前停留,一拐弯,朝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菜市场的转角,一个如山一般庞大的身影静静立着。
蒯通天的面容隐藏在铁面具下,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板车后的那道人影。
“老赵。”他的声音从铁面具后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金属的共鸣,“你暴露了。”
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他竟没有喊任何帮手,只是握着镔铁棍,一步一步,默默跟了上去。
另一边,当天羽军副将严峻带着亲随赶到红袖招正门时,约定好打头阵的黑衣队长,便只剩下秋千上晃悠的小姑娘寒香了。
秋千慢悠悠地晃着,她的裙摆拖在地上,身上的银铃随着晃动,发出细碎的轻响。
严峻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说黑衣队长打头阵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寒香抬起头,碧绿和漆黑的两只眼睛一起望着他:“目标都跑了,进去还有什么用?”
“跑了?”严峻的眉头猛地锁紧,“谁告诉你的。”
寒香轻轻晃了晃指尖,几只弑人蜂从她指间飞起来,在空中盘旋成一个松散的圆环,翅翼振动的嗡鸣让严峻心里一阵发毛。
“它们告诉我的。”寒香说。
严峻咽了口唾沫,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怯意:“那你还不去追?”
“放心吧。它们跟着呢。”寒香把弑人蜂收回掌心,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抚过蜂背上细密的绒毛,“等他们停了,我自然会去。”
严峻看着她,想动怒,又不敢。
他早就听说过,黑衣的队长个个都是疯子,而寒香尤其疯得厉害,时而温柔无辜,胆小怯懦,时而凶狠暴戾,杀人如麻。
偏偏这个疯子的可怕是实实在在的——她和万灵风是同一个类型,一个在西南驱使蛊虫,一个在塞北驾驭狼群。真发起狠来,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他清楚自己动不了这个疯批姑娘,更不能误了首辅的军令。
他咬着牙挥了挥手,身后的天羽军瞬间列队上前,将红袖招围得水泄不通。
“搜!”他冷喝一声,“一间一间搜,一寸地方都不许放过!”
与此同时,严府书房。
严仕龙站在桌案前,手里捏着黑煞刚刚传回来的密信。
“黑煞已掌握项云行踪,沿途留有记号。”他把密信放在严蕃面前,躬身道,“您看,要不要先撤回天羽军,并通知被引走的黑衣队长,合围项云?”
严蕃没有看那封密信。
他悠哉悠哉地靠回椅背,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
“既然黑煞已经锁定了项云,我们……”
“你怎么肯定,黑煞不是鬼?”严蕃抬起眼,烛火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冷光乍现。
严仕龙的独眼猛地眯了起来:“您是说,项云有可能在跟我们玩调虎离山,密信是假的?”
“未必是假,也未必是真。”严蕃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在指尖慢慢转着,“这朝堂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十年,靠的就是谁都不信。”
笔在他指间骤然停住。
“若项云真的还在红袖招,正好让严峻一举擒拿,到时候,黑煞的日子,也就到头了。”严蕃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若他真的不在,严峻搜一搜红袖招,也能让真正藏在黑衣里的鬼,吃一颗定心丸。”
他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却如刀上冷霜,让人心悸。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狠狠戳出一个墨点,正好落在“项云”两个字的眉心。
“只有先让他们动起来,露出马脚,才好斩草除根。”
严仕龙躬身应是,没有再问。
窗外,晨雾渐渐散了。
两辆马车,一辆板车,正朝着京城三个不同的方向狂飙突进,车辙碾过青石板,碾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拉开了这场追杀的大幕。
而红袖招,已然被天羽军层层围死,成了一座孤岛。
没人知道,他们拼死要找的项云,到底在哪。
《十年恩怨十年剑》— 戚弘毅 著。本章节 第536章 京城猎局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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