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天羽军追兵正肆无忌惮的破坏着勉强堵住洞口的碎石,随时都会冲破阻拦,冲杀进来。
赵戏与清微道长横刃在前,严阵以待,就连小寒山,也死死攥住了手中的铁签。
然而,预想中的厮杀并未到来。
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炸开,紧接着是兵刃坠地的闷响,不过瞬息之间,洞外便重归死一般的寂静。
等待是最磨人心焦的酷刑。
“我去看看。”寒山的声音微微发颤,脚却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
“小心。”清微道长伸手去拉,只拉到道童衣角的一缕风。
寒山举着铁签,一步一挪地蹭向洞口,可刚在洞口站了一瞬,便猛地转身,踉跄着往回狂奔,一跤跌坐在石地上。
他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蛇——好多蛇——”
清微道长立刻俯身扶住他的肩膀,眉头紧锁:“蛇?寒冬腊月,蛇类俱已冬眠,怎会有蛇出没——”
话未说完,一阵细密的悉索声便从洞口漫了进来。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一条小臂粗的黑蛇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颈骨箕张,血红的信子嘶嘶吐动,正对着瘫在地上的寒山。
赵戏与清微道长同时踏前一步,正欲动手——可那蛇却骤然收了信子,乖顺地转过身,顺着石壁游出了洞口。
紧接着,洞外传来一阵细碎的银铃轻响,伴着轻盈的脚步声,一点点近了。
“小弟弟,别怕。”一个少女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进来,带着点西南口音的软糯,“它不轻易咬人的。”
“谁?”清微道长与赵戏同时闪身,将寒山护在了身后,刃口直指洞口的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洞口的浓黑里,缓缓浮出一张少女的脸,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颊被山风吹得泛着淡淡的红。
她一步步走入烛火的光晕里,火光映在她脸上,照见一双异瞳——左眼碧绿如西南雨林深处的毒瘴,右眼漆黑如不见底的枯井。
“香香?”芍药眼前一亮,径直向洞口冲了过去。
两个小姑娘在洞口撞了个满怀,芍药一把攥住寒香的手,那双手凉得像山涧的冰,沾着夜露与风雪的寒气。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芍药好奇的问。
寒香弯唇一笑,抬起手指,一只硕大的弑人蜂从洞口的暗影里倏然飞出,薄如蝉翼的翅翼在烛火里闪了闪,最终稳稳落在她的指尖。
“它跟着你们。一路都在。”
赵戏与清微道长对视一眼,手里的兵刃却没有半分松懈。
直到芍药告诉他们,香香是朋友,他们才暂且放下武器,但仍旧警惕的盯着这个危险的少女,道:“外面有追兵,你是怎么进来的。”
“无须担心,”寒香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在山中撒了蛊粉,强行唤醒了山里冬眠的蛇,在洞口布下蛇障。所有接近洞口的追兵,都会被它们解决。”
她的目光掠过洞外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天羽军士兵的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惧。
“可惜。”寒香的神色一阵黯然,“小家伙们在冬眠中被我强行唤醒,恐怕撑不了多久,便会冻毙在风雪之中。”
“你是……草鬼婆?”赵戏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警惕,又藏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杀人如麻的草鬼婆,竟是这样一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震惊之中,却见芍药早已拉着寒香的手,将她引到石床前。
两个姑娘头挨着头,芍药的声音又急又轻,三两句便说清了陈忘的境况——身中蛊毒十载,如今已侵入骨髓,命悬一线。
说完,她抬起头,望着寒香的异瞳,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期盼:“香香,你有没有办法?”
寒香抬眼扫过石床上的陈忘,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蛊师驱蛊,分两种。以自身精血喂养,是为熟蛊,譬如我从西南带来的弑人蜂;以药粉强行驱使,是为生蛊,譬如这山里的毒蛇。”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断了芍药最后的侥幸,“可若是蛊已入血入髓,便会顺着它的本性游走扎根,再难被旁人驱使。除非中蛊者本身就是精通蛊术的蛊师,尚有一线生机。否则,旁人爱莫能助。”
陈忘已油尽灯枯,哪里还有半分工夫去学什么蛊术。
芍药的手垂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可下一刻,她忽的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中掏出那本《驱蛊秘法》,飞快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封底夹层里那片极淡极淡的印痕,递到寒香面前:“香香,你知道这个东西在哪吗?”
寒香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片印痕上。
五片花瓣,五种颜色,被压在书页间不知多少年,只余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五色花。”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随即,寒香似乎陷入到漫长的回忆之中,并讲述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十多年前,一位少年剑客的同伴被西南响尾蝮咬伤,故来求母亲凌若蕊解毒。母亲性子精灵古怪,孤身驻守西南寂寞,便拿他打趣,说天堑山绝崖上有五色花,他若能取来,便出手医治。那本是一句戏言,天堑山绝壁无路可攀,可那剑客却真的去了。”
“他再出现时,一身衣服磨得稀烂,浑身都是山石刮出来的血痕,一双血肉模糊的手里,就捧着这朵花。母亲动了心,甚至为他自废了一身蛊术武功,可他心里,早有了要守护的人。”
“只有这朵花,母亲珍藏了一辈子,直到她身故,才同这本《驱蛊秘法》一起,被封存在黑衣密档之中。”
话音落,寒香抬起手,探入自己怀中。
待她摊开掌心,一朵干花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花瓣脆薄如蝉翼,却仍能依稀辨认出五种颜色——白、青、黑、赤、黄。
五色俱全,十载逢春,方开一朵。
“这是母亲的遗物,故而我在赠你秘法之前,特意将它取了出来。”
说罢,寒香把花轻轻搁在《驱蛊秘法》翻开的最后一页上,搁在那片印痕旁边。
干花和印痕,一实一虚,一真一幻,隔着不知多少年的时光,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
芍药看着那朵脆薄的干花,看着花瓣上那些褪了色的纹路。
这朵花,是凌若蕊一生执念的见证,也是她留给女儿唯一的念想,而故事里那个闯荡江湖、心有所属的少年剑客,让芍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芍药不由自主转头,看向石床上昏迷不醒的陈忘,后又看向寒香,问:“香香,可否把五色花借给我,救我父亲性命。”
寒香把干花轻轻推向芍药:“若它真的能救他,也算不负母亲当年珍藏一场,是它与他的缘分。”
芍药小心翼翼地将五色干花捧起来。
她按照《药经》上那页被划掉的记载,将干花细细研磨成粉,又兑了温水,一点点送进陈忘紧闭的口中,看着他缓缓咽了下去。
接下来,便是漫长得令人窒息的等待。
蜡烛燃了一截又一截,洞外时不时传来追兵的嘶吼,紧接着是蛇群的嘶鸣与士兵的惨叫,而后又重归寂静。
寒山靠在清微道长肩头,困得眼皮直打架,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根铁签;清微道长闭着眼,嘴唇翕动着默念清心咒,指尖的拂尘却绷得笔直;赵戏蹲在洞口,鸳鸯刀横在膝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的夜空。
夜色渐渐褪去,月落日升,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晨光从洞口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照亮了石床上陈忘苍白的脸。
也就在这时,洞外的声响,骤然变了。
先是零散的靴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踏地声——无数双铁甲靴同时踏过冻土与枯叶,闷响像擂鼓一般,顺着石壁传进洞里。
紧接着是盾阵合拢的铿锵声,弓弦拉满的咯吱声,一声叠着一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洞口狠狠收紧。
天羽军的主力,到了。
蛇障已经撑到了极限,被强行从冬眠中唤醒的蛇群在寒夜里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元,一条接一条地瘫软在雪地里,僵硬的身体覆着薄霜。
寒香看一眼洞口,开口道:“时间不多了。天羽军越聚越多,蛇已经受不住寒。我们要做好杀出去的准备。”
“再等一等。”芍药的声音很低,手指搭在他腕间,时刻感受着他的脉搏。
“小丫头,再不走来不及了。”清微道长听着洞外的动静——盾阵正在推进,靴底踏碎冻土的声响越来越近。
“求你们,再等一等。”芍药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
赵戏握紧了鸳鸯刀。清微道长捻断了胡须。寒山把铁签攥得咯吱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洞口那片越来越近的铁甲寒光,连呼吸都屏住了。
骤然间,芍药搭在陈忘腕间的手感受到一阵汹涌的脉动。
紧接着,陈忘的眼睛陡然睁开。
那双曾因热毒侵蚀而浑浊失明的眸子,此刻清明如寒潭,锐利似寒星。
“爹——”芍药扑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进他单薄的衣襟。
陈忘的手覆上她的后脑,轻轻拍了拍。
洞外,盾阵撞碎碎石的巨响轰然炸开,铁甲的寒光铺满了整个洞口,箭尖的冷芒,已经对准了洞内的每一个人。
陈忘的目光越过身前众人,落在那片森然的铁甲之上,沙哑却稳如磐石的声音,一字一句响起:
“丫头,让开。”
《十年恩怨十年剑》— 戚弘毅 著。本章节 第546章 五色花开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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