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九月,吕辰觉得自己快成一台机器了。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中间十几个小时,就泡在那个二十来平米的实验室里。
说是实验室,其实更像一个战场。
三个男人的烟瘾是一天一个样,蹭蹭往上涨,吕辰专门买了好几条在实验室里放着抽,一紧张就抽烟,一抽烟就把实验室弄得云山雾罩。
钱兰抗议了好几次,大家把烟掐了,但过不了一个小时,又点上。
后来钱兰放弃了,把办公室的电风扇搬了来,对着窗户猛吹。
吴国华是最稳的那个。
无论多焦躁,他都能坐在案板前,举着放大镜,一根一根地检查那些头发丝细的飞线。
他的笔记本永远摊开着,每一根线的颜色、走向、焊点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这笔记本,赶上阎王爷的生死簿了。”诸葛彪有一次凑过去看,啧啧称奇。
吴国华头也不抬:“这些线要是错了,阎王爷就该来勾咱们的魂了。”
四人就这么熬着。
第一周,他们遭遇了短路。
手工焊接头发丝细的铜线,出点岔子太正常了。
相邻的两个焊盘,被一滴焊锡连在一起,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一上电,某条电源线直接对地短路,电流瞬间飙升。
第一次的时候,吕辰按下开关,就听见“滋”的一声,一股青烟从芯片插座里冒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断电,拔下芯片一看,hx-2A的表面已经烧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三千块钱的芯片,就这么没了。
诸葛彪当场就骂了娘。
钱兰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吴国华默默打开笔记本,在“故障记录”那一页写下:“9月6日,第一次上电,短路,hx-2A烧毁。”
针对这上问题,他们自己动手改装了电源,加装了保险丝和过流保护电路。
再短路,只烧保险丝,不烧芯片。
但这个月下来,保险丝烧了不下二十根。
短路的花样层出不穷。
飞线的外皮被烙铁烫破,裸线碰在一起;焊锡渣子掉在板子上,夹在两条走线之间;甚至有一次,一只小飞虫钻进机箱,正好趴在一组电源引脚上,被电得焦黑。
诸葛彪捏着那只虫子的尸体,哭笑不得:“这也算‘牺牲’了吧?”
电源的坑,一个接一个。
那种变压器加整流加简单稳压的电源,输出不稳定是常事。
好几次,变压器初级电流冲击,导致次级电压短暂飙升,直接烧掉了芯片的保护二极管。
钱兰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脸色铁青:“这电源比咱们的芯片还不靠谱。”
他们开始给电源加“防呆设计”。
接线端子用不同颜色标记,正极红色,负极黑色,地线绿色。
插头改成只能单向插入的款式,想反着插都插不进去。
折腾了三四天,电源才算稳下来。
但电源稳了,新问题又来了。
“红星二号”有四颗芯片,hx-2A、2b、2c、2d,电源是分开供电的。
上电顺序很重要,必须先给控制芯片供电,再给运算芯片供电,顺序错了,芯片之间的接口就可能“拉死”。
输出端互相较劲,电流猛增,温度飙升。
他们第一次栽在这个坑里的时候,四颗芯片同时发烫,吓得吕辰赶紧断电。
还好发现得早,芯片没烧,但那一整天的测试全废了。
后来他们专门做了个上电顺序控制板,用一个延时继电器,确保A片先上电,等100毫秒,再给b、c、d片上电。
地线回路也是大问题。
刚开始,地线走的“菊花链”,从A片的地接到b片,再从b片接到c片。
结果形成了地环路,不同芯片的地电位不一致,信号传输乱七八糟。
吴国华翻了两天书,画了一张新图,把所有地线单独引回电源的同一个接地点,改成了“星型”连接。
改完之后,示波器上的噪声波形立马干净了一大截。
除了电源,芯片本身的坑更麻烦。
中试线下来的芯片,良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几。
这意味着每五颗里只有一颗是“完全合格”的。
他们手里的那四颗,虽然通过了初步测试,但谁能保证在装机、焊接、运输过程中没出问题?
也许某颗芯片内部有一条金属化线本来就很细,焊接时的热应力让它断开了。
也许某颗芯片内部有一处氧化层缺陷,本来没事,一通电就被击穿了。
换芯片,成了家常便饭。
第一周,换了两批。
第二周,又换了一批。
到了第三周,中试线那边专门派人来问:“你们到底要多少?再这么换下去,库存都要被你们掏空了。”
吕辰苦笑:“我们也不想换。但这些芯片,真的是‘薛定谔的猫’,不装在机器上,永远不知道是死是活。”
万幸的是,他们最担心的功耗超标问题没有发生。
四颗芯片加上周围的胶合逻辑,总功耗在设计范围内,电源扛得住。
但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有一次,一个输出引脚的驱动能力不足。
设计的时候,那个引脚应该能驱动10个负载。
但因为工艺偏差,实际驱动能力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
结果电压摆幅不够,接收端收不到正确的“0”和“1”。
这个问题折腾了他们整整两天。
用示波器量信号,看着波形挺正常,但就是传输不对。
后来吴国华灵机一动,在接收端加了一个上拉电阻,把信号电平往上提了提,问题才解决。
诸葛彪看着那个电阻,感叹:“这就跟人走路一样,腿没劲,拄个拐棍。”
最经典的问题,来自逻辑层面。
有一个组合逻辑,A和b经过一个与门,再经过一个或门。
当A和b同时变化,由于门电路的延迟不同,输出端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窄脉冲。
这个毛刺只有几十纳秒,在测试模式下,可能无关紧要。
但在正常运行时,如果这个毛刺正好被时钟采到,整个状态机就可能跑到一个“不可能”的状态去,再也回不来。
这个问题跟幽灵一样,他们拿着电路设计图,一个一个门地查,查了三四天,才找到那个毛刺的源头。
吴国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堆时序图,指着其中一条线:“这里,延迟多了两纳秒,就这两纳秒,要了命了。”
解决办法是在输出端加一个小电容,把那个窄脉冲滤掉。
还有复位电路的问题。
芯片内部有状态机,上电时需要复位到一个已知的初始状态。
但复位信号的上电时序出了问题,某些寄存器复位了,某些没复位;或者所有寄存器都复位了,但复位信号撤除的时刻不对,导致状态机从错误的起点开始跑。
这个坑,他们跳进去三次才爬出来。
第一次,他们以为是芯片坏了,换了一片,没用。
第二次,以为是电源问题,查了半天,也没用。
第三次,钱兰盯着示波器看了两个小时,终于发现,复位信号撤除的时刻,正好赶上一个时钟上升沿。
“这他喵的,就跟人刚睡醒,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人踹了一脚一样。”诸葛彪说,他妈在家里养了一只猫,他也学会喵言喵语了。
解决方案是加一个延时电路,让复位信号多维持几十毫秒,等时钟稳定了再撤除。
其他的小问题,更是数不胜数。
芯片插座接触不良,飞线焊点虚焊,电源插头松动……
每一种故障,都要花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去排查。
最让人崩溃的,是一种“幽灵故障”。
验证机的电源线是用鳄鱼夹夹上去的。
夹子松了,或者夹的位置有氧化层,接触电阻就会变大。
大电流时,接触点发热,电阻变大,电压降低,芯片工作不稳定,然后突然掉电。
等冷却了,又恢复接触。
这种故障,时好时坏,毫无规律。
有时候测一整天都没事,第二天一来,一上电就死机。
他们折腾了三天,换了三批芯片,查了无数条飞线,最后才发现是鳄鱼夹的问题。
钱兰气得把那个夹子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诸葛彪捡起来,苦笑着收进抽屉:“留着,当个教训。”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十七次上电。
这天早上,吕辰出门的时候,娄晓娥正在给孩子喂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能成吗?”
吕辰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这一个月,他们经历了二十六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几个小时的排查,甚至几天的重做。
芯片换了四批,飞线焊了上百根,笔记本记了厚厚一叠。
他已经快麻木了。
到了实验室,诸葛彪和钱兰已经到了。
吴国华正蹲在案板边,拿着放大镜检查那些飞线。
屋里烟雾缭绕,诸葛彪又在抽烟。
钱兰难得没抗议,只是坐在旁边,盯着那台机器发呆。
案板上的验证机,还是老样子。
四块电路板,一堆飞线,四颗陶瓷封装的芯片,十二只辉光管。
从外表看,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他们知道,这一个月里,这台机器经历了什么。
吕辰走过去,和吴国华一起检查。
每一根飞线,每一个焊点,每一个插座。
诸葛彪举着万用表,一段一段地量导通。
钱兰翻着笔记本,对照着电路图,一条一条地核对着引脚。
两个小时过去,全部测通了。
吕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背。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像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等着最后一刀。
又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终于看到天亮。
吕辰的手指停在电源开关上。
他深吸一口气。
旁边,诸葛彪举着万用表,盯着表盘。
钱兰盯着示波器,手搭在亮度旋钮上。
吴国华站在案板边,手里捏着那个笔记本。
正准备按下开关。
“等一下。”
吴国华突然开口。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1965年9月26日,红星二号验证机,第二十七次上电。”
他把笔记本打开,放在案板边上,正对着那台机器。
双手合什,嘴里念叨:千万别冒烟!千万别冒烟!千万别冒烟!
重要的事情说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上电。”
吕辰的手指按了下去。
那一瞬间,屋里安静极了。
连呼吸声都停了。
电源变压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接着,那排荧光数码管,逐一亮起。
橙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温暖。
数码管上显示的是一串随机的乱码,那是上电瞬间寄存器里的随机状态。
但没有人关心那串乱码。
所有人都盯着示波器。
屏幕上,跳出一个方波。
规整,稳定,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没冒烟,没火花,没有刺鼻的焦味。
只是一声嗡鸣,一串乱码,一个规整的波形。
钱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成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诸葛彪把烟掐灭,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钱兰盯着示波器,一动不动。
吴国华拿起铅笔,在那个“第二十七次上电”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通电正常,波形稳定。”
吕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排数码管。
橙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像活着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吴国华开口了。
“这真是,比生孩子还难。”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诸葛彪睁开眼,接了一句:“怀胎十月,从娘胎里就天天看着,如今总算生下来了。”
钱兰噗嗤一声笑了:“生是生下来了,但是不是先天不足,也得检查一下。”
吕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排拨动开关拉到输入状态。
他手动拨了一个数字:30。
然后又拨了一串指令:sin。
诸葛彪凑过来,盯着那排数码管。
钱兰拿起笔记本,准备记录。
吴国华的手搭在电源开关上,随时准备断电。
吕辰按下了“执行”键。
那排数码管跳动了几下,像在思考。
然后,稳定地显示出一串数字:
“5.0000000 -01”
0.5。
sin(30°)等于0.5。
钱兰在笔记本上写下:“测试1:sin(30°),结果0.5,正确。”
没有人欢呼。
钱兰翻到下一页,继续念测试表:“加法测试,123+456。”
吕辰重新拨动开关,输入数字,按下执行。
数码管跳动,显示:“579”。
正确。
“减法测试,1000-1。”
“999”。
正确。
“乘法测试,123x456。”
“”。
正确。
“除法测试,1÷3。”
“0.”。
正确。
钱兰一条一条地念,吕辰一条一条地输,诸葛彪和吴国华一条一条地盯着。
加减乘除,平方开方,对数指数,三角函数……
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屋里只有拨动开关的咔嗒声,数码管的跳动声,钱兰念测试表的低语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
直到钱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笔记本。
“全部通过。”
她把笔记本放在案板上,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四颗陶瓷芯片,看着那十二只橙红色的数码管。
“这些从中试线废品堆里‘幸存’下来的芯片,”她说,“成功跑通了设计者的思想。”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诸葛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深秋的气息。
他给吕辰和吴国华一人散了一根烟,自己先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钱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那台机器。
吴国华拿起铅笔,在那行“全部通过”下面,加了一个日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睡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吕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睡觉。”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看了一眼那页记录,然后递给钱兰。
钱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诸葛彪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那台机器。
“要不要拿相机来拍张照片?”
吕辰想了想,摇摇头。
“明天再说。”
他们断了电,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京城的秋老虎,夜里非常凉爽。
红星所灯火通明,加班加点的不止他们四个。
厂区的道路上,昏黄的路灯洒落,静怡而安详。
惊雷项目专区门口,两名卫兵站得笔直,像两尊雕塑。
《四合院:我是雨水表哥》— 做梦都不放过 著。本章节 第444章 第二十七次上电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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