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云实验站回来,又过了两个星期,1968年的春节就悄然到来。
腊月二十九的雪下了一夜,年三十早上,天放晴了。
太阳从屋脊后面爬上来,把院子里的雪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今年过年,没有零星的鞭炮声点缀,也没有穿着新衣服满街跑的孩子,更没有提着年礼串门的大人们。
要不是空气里弥漫着的炖肉香,吕辰都想不起来这是在过年。
街道办发了通知,革命春节要移风易俗。
简单说就是不拜年、不请客、不铺张、不浪费。
鞭炮限定了燃放时间和地点,要节约火药支援越南战场。
甲字号几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在吴家凑在一起过年。
一来人多热闹,二来几家凑一起,比各家单干要节省。
三位奶奶拍板定了调子:“咱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就是几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伟大领袖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革命的人总得吃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家都点了头。
天还没亮透,三位奶奶就起来了。
吴奶奶照例穿那件藏蓝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
赵奶奶穿一件灰白色的对襟棉袄,袖口处绣着几朵暗纹的兰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是她一贯的讲究。
张奶奶穿一件深褐色的棉袄,腰里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刀黄纸和几炷香。
今天是大年三十,按甲字号的惯例,要去香山看望烈属。
这事是甲字号几家‘一份心’的拥军优属传统,街道办和区里都是备了案的,定期从‘一份心’里拿出一些钱票,去香山脚下那个光荣院里看望那些没了儿女的老烈属。
送点吃的、帮着打扫卫生、陪着说说话。
吴奶奶站在巷子里,点了一下人数。
赵家的赵芸、张家的张华也来了,加上吴家、赵家、张家、王家的几个年轻人,一下子凑了十来口子人。
各家年轻人手里拿着大包小裹。
雨水作为五号院的代表,她穿着藏蓝色的棉袄,领口处别着一枚团徽,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是陈雪茹准备的十几副手套和袜子。
念青跟在她旁边,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穿陈雪茹做的红色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书包,里面都是她喜欢的干核桃。
吴奶奶一挥手:“走吧,早去早回。”
一行人出了巷口,消失在晨光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何雨柱系上围裙,开始张罗做饭的事。
今年的食材还算丰盛,吴二叔从铁路上寻来了一块牛干巴,硬邦邦的,能当厂头打人,说是铁路系统内部调的,不要票。
这东西一般人可拿不下来吃,上切割机都能打出火星,不过何雨柱有办法,他把牛干巴放在火上慢慢的烤着,一会儿就软了,迅速切开后,颜色鲜红,纹理清晰,一看就是好肉。
何雨柱用刀背拍了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东西,腱子肉,炖着吃,烂糊。”
李婶手里拿着一把蒜苗:“柱子,你准备怎么做?”
何雨柱说:“切一半炸了,放点干辣椒,又香又辣,最好下酒。”
王婶笑道:“哟,柱子,当想着男人们喝酒了,咱们就不吃了!”
“婶儿,不下酒也可以吃,冷了都可以吃,呆会你就知道了,保证香到你停不下来。”
吴二婶道:“那一半是不是少了?”
“不少了,咱们还有其他的。鸡、鱼、腊肉、排骨、羊腿,肉够了。”
除了这些,大家还凑了白面、大米、鸡蛋,蔬菜都是暖棚里的,白菜、萝卜、蒜苗,都是新鲜的。
何雨柱带着陈雪茹、娄晓娥等各家妇女,开始忙活起来。
洗菜、切肉、和面、烧火,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炖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男人们就轻松多了。
赵老师在正房里摆开了桌子,研墨、铺纸、提笔,开始写对联。
去年学校停课之后,赵老师赋闲了几个月,后来托人找了关系,在四十六中学谋了个教书的差事,教语文和历史。
新学校条件差,学生底子薄,但他教得认真,学生们也爱听。
他心态好:“教书育人,在哪都一样。”
国家提倡化春联革命,不写福字不写财。
赵老师研好墨,提笔蘸饱,笔走龙蛇,先给吕辰家的大门写了一副。
上联:四海翻腾云水怒
下联:五洲震荡风雷激
横批:革命到底
这是伟人的词句,气势磅礴,又红又专。
赵老师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字是颜体,筋骨挺拔,墨色饱满,贴在门上,平添了几分威严。
直白而朴素,但也是真心话。
赵老师端详了一会儿,接着给吴家、张家、王家各写了几副,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领袖的诗词或者革命口号。
写完之后,赵老师把笔搁在砚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吴二叔从厨房端来一盘花生米、两小碟咸菜,摆在桌上。
吕辰从家里拿来一坛泸州老窖,拍开泥封,倒了七碗。
酒香醇厚,在冷空气中格外浓郁。
赵老师、赵编辑、吴二叔、王副处长(现在该叫王副局长了)、张副局长、李连长(现在是李主任了),加上吕辰,七个人围坐在回风炉旁,端起酒碗,碰了一下。
“来,过年了,喝一口。”王副局长说。
七个人各饮了一口,酒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这酒好。”吴二叔咂了咂嘴,“小辰,哪来的?”
“以前存的。”吕辰说得含糊,吴二叔也不多问,点了点头。
张副局长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忽然感慨道:“赵老哥,小辰,你们俩有先见之明啊。”
赵老师看着他:“怎么说?”
“孩子们的事。”张副局长放下筷子,“去年那一波,多少孩子没学上、没活干,在家闲着。咱们院这几个,该上学的上学,该进厂的进厂,该参军的参军,一个都没落下。外头多少人羡慕。”
赵老师端起酒碗,慢慢说了一句:“也不是什么先见之明,就是想着,孩子不能闲着。人一闲着,心就散了。”
王副局长点了点头:“赵老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家那个大小子,要不是去年托小辰帮忙进了轧钢厂,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晃悠呢。”
吕辰摆了摆手:“王叔,您别这么说。是他自己争气,考试过了,厂里才要的,我只是递了个话。”
“递话也是人情。”王副局长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来,叔敬你。”
几个人又喝了一口。
话题渐渐转到孩子们身上。
吴二叔说起吴军,这位吴家长孙,吴二叔大哥的儿子,如今在铁路研究院工作,二十出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研究的课题叫“铁路枕木预应力监测”,说白了就是监测铁轨下面的枕木能承受多大的压力、什么时候会坏、怎么提前预警。
这个课题是1966年春节时,吕辰建议的,铁道部很重视,拨了专款,还给他配了两个助手。
“这小子,从小就好琢磨。”吴二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眼里有光,“上个月他们研究院开学术交流会,他上去讲了15分钟,底下那些老专家都点头。铁道部的一个处长当场就说,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
吴二叔说得开心:“小民也不错,在成都铁路局工务段,上手快,老师傅夸他‘脑子活、手脚勤’。去年跟小恺一起搞了个道岔转换的小革新,局里给他们记了功,发了奖状。”
赵编辑点头:“小民和小恺脑子活,肯吃苦,他两个在成都,互相照应,技术上互相学习,进步都快。”
赵老师听到自家孩子的名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说话。
张副局长又说起张中,张中如今在八一电影制片厂当摄影助理,跟着师父拍纪录片短片。
张副局长说:“他师父说,这小子构图好,有想法,再过两年,就能独立掌机了。”
吕辰点了点头,也说起吴佳和张华。
“佳佳在所里,跟着汤渺教授做陶瓷材料研究。小华跟着刘建国工程师做微波探伤。两个人都参加了所里的‘4+2’人才培养方案,一边干活一边学。佳佳手稳、心细,做实验很少出岔子。小华脑子活,遇到问题肯琢磨,不是那种等着别人喂饭的。”
吕辰顿了顿:“我看过他们的技术档案,根据所里的评估,再过两年,他们就能独立开展课题研究了。”
张副局长感叹道:“赵老哥、小辰,咱们几家年轻人上进,小辰开了个好头,你们是真把他们当自己孩子带,来,咱们哥几个敬你们二位一杯。”
赵老师笑了笑:“孩子们都是好样的,咱们能做的也就是扶上马送一程,至于怎么走,还得看他们自己。”
众人纷纷端起碗,喝了一个。
吴二叔又说起吴兵和王振军。
吴兵在红星轧钢厂机修车间,从学徒转正,现在是二级工。
王振军在陶瓷轴承车间,也是二级工。
两个人都转了正,工资虽然不高,但好歹有了稳定的收入。
“小兵那小子,干活实在,不偷懒。小军也不错,就是话少,闷头干活那种。”
王副局长说起参军的几位,赵小悌在通信连,技术比武拿了名次。
赵芸在卫生队,入了党。
王振国提了班长,在“四会”教学比武中拿了第三名。
“都是好样的。”赵老师说了一句。
众人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李连长去年从城建施工单位调到了区建委,当了个科室主任,现在是李主任了。
他说起自己家的两个孩子,语气就不那么轻松了。
“哎,我家那两小子,大的成绩一般。厌文喜武,整天就知道打篮球。才十六岁,长到一米九了,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老师说他们有体育天赋,建议送体校。可体校那路子,太窄了,万一练不出来呢?”
他叹了一口气:“小的更让人操心,看到书就犯困,整天上窜下跳坐不住,老师说他有‘多动症’,我倒觉得就是欠揍。”
几个人笑了起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吴二叔端起碗,“来,喝一个。”
正喝着,院门被推开了。
何骏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麻雷子。
门口,吕晓坐在竹车里,使劲往屋里挪,两个小脸冻得通红,手里同样拿着一个大鞭炮,看见吕辰,‘爸爸,爸爸’的叫了起来。
“表叔!表叔!”何骏跑到吕辰跟前,举着鞭炮,“火柴!给我火柴!”
吕辰把吕晓抱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大白兔,给他把鞭炮换下来。
吕辰笑道:“鞭炮很危险,来,拿给表叔,等你再长大一点,表叔再给你玩,还有晓晓也不能玩!”
何骏不服气:“表叔,我已经很大了,我要玩,你给我火柴。”
吕辰点了点头:“骏骏,那你先告诉表叔,是谁给你们买鞭炮的?”
何骏道:“李爱国给的,他还有好多个!”
李主任一听“李爱国”三个字,脸色就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吼了一声:“李爱国!你给我滚进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从院子角落里钻出来,背上勒着背带,背带里,小何骁睡得香甜。
李爱国走进来,低着头,等着挨训。
李主任看见何骁在他背上,气消了一半,但还是板着脸:“谁让你拿鞭炮给何骏的?”
“我自己拿的。”李爱国小声说。
“你知不知道鞭炮多危险?去年隔壁胡同那个小孩,手都炸没了!”
李爱国低着头不说话。
声音很大,引起厨房众人的注意,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雪茹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训孩子了。爱国,把骁骁放下来,去厨房帮忙剥蒜。”
李爱国如蒙大赦,把何骁放下来,一溜烟跑去了厨房。
娄晓娥也走了进来,和陈雪茹一人一个,把小吕晓和小何骁抱走了。
这个小插曲过去之后,几个人继续喝酒。
话题渐渐从孩子转到了政治和形势上。
王副局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午马计算机的成功研制,说明了一个道理。”他看着在座的人,“中国人自力更生,不靠外人,一样能在半导体电路这种新兴领域走出自主之路。特别是红星一号、二号出口亚非拉,这是第三世界的胜利。”
赵编辑点了点头:“没错。那些亚非拉兄弟买咱们的计算器,不光是因为便宜,更是因为信得过。咱们的东西,不附加政治条件,不搞技术封锁。这一点,跟苏联、跟美国,都不一样。”
张副局长接话:“上个月《人民日报》有一篇社论,叫‘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是方针,不是权宜之计’。说得很有道理。午马计算机的成功,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副局长又说:“前天报纸上又发表了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咱们局里准备组织学习班,每人得写对照检查。我这两天正琢磨怎么写呢,不能太虚,也不能太实。”
赵编辑低声说了一句:“现在这形势,写什么不写什么,得掂量着来。”
几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李主任打破沉默:“哎,我们局里老张……”
“嘘!”赵编辑竖起一根手指,“李兄弟,小声点。”
李主任吓得酒都差点醒了,低声道:“酒一上头,差点没把住,我就是跟你们说说,外头可不敢乱讲。”
吴二叔开口说国际大事,声音里带着愤怒:“美国鬼子在越南扔的炸弹,比朝鲜战争还多,咱们支援的武器够不够?”
赵编辑说:“够。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越打越强,美国人是陷进去了。倒是苏联那帮修正主义,跟美国搞什么核不扩散,想捆住咱们的手脚。”
张副局长哼了一声:“赫鲁晓夫下台了,勃列日涅夫也不是好东西。上个月人民日报刚批了他们有限主权论,这就是大国沙文主义!”
王副局长摆了摆手:“国际上的事,咱们管不了。我倒是担心生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某些公社粮食产量报‘过黄河’,可实际分到户的口粮有限……,我老家那边,去年冬天,有些人家一天只吃两顿饭。”
张副局长叹了口气:“城里也就这点定量,连红薯干都算在主食里。今天这桌菜,可是几家凑的票。要不是小辰家里时不时能搞到点东西,咱们哪能吃上这顿饭?”
赵编辑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别光说苦。咱们能活着喝口酒,就该感谢领袖。没有他老人家,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王副局长端起酒碗:“来,为了抓革命、促生产,干一个。”
“对,喝酒,喝酒。”
几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
酒慢慢的喝着,厨房里,何雨柱正在起锅,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妇女们的说笑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板,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但那种温暖的、踏实的氛围,像冬天的炉火一样,从门缝里溢出来。
这一年,在清贫中,甲字号几家努力维系着温情。
《四合院:我是雨水表哥》— 做梦都不放过 著。本章节 第525章 移风易俗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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