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又是一年冬腊月。
寒风肆虐,横扫京城。
红星所右附楼的走廊里,暖气片嘶嘶地响着,对抗着从玻璃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意。
吕辰紧了紧围脖,端着搪瓷缸子往第八组设计室走。
11月底,工业计算机的逻辑设计全面结束。
26颗芯片的功能规格书、逻辑图、真值表、状态转移图,堆起来有半人高。
现在已经进入电路设计阶段,用标准单元库里的元件,把逻辑图搭成真正的电路。
这是整个芯片设计流程里最枯燥、最磨人、也最考验功力的环节。
逻辑设计可以天马行空,画个方框标个“与门”就算完事。
但到了电路设计,每一个与门要用几个管子、管子尺寸多大、驱动能力够不够、延迟能不能收住、版图能不能画得出来,全都要落到实处。
推开设计区的大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几十张绘图桌排成几排,每张桌上都亮着带放大镜的台灯。
大瓦数灯泡把整个设计室照得通明,黑板上写着各颗芯片的进度表,红色、蓝色、黑色的标记密密麻麻。
人声嗡嗡的,有人在讨论,有人在争论,有人在翻手册,杂乱中有着秩序。
“吕师兄,这边!”大张海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指节上沾着铅灰。
吕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张海面前摊着一张A0幅面的硫酸纸,上面画着数字量输入芯片的电路图。
图纸已经画了大半,左上角是输入保护电路,中间是光电隔离器,右边是滤波和整形电路,最下面是总线接口。
“卡在哪儿了?”
“输入滤波。规格书要求响应时间小于1毫秒,但现场信号可能有几十毫秒的抖动。不加滤波,误触发;加了滤波,响应时间超标。我用Rc滤波算了一下,时间常数做到0.5毫秒,能滤掉大部分抖动,但最坏情况下响应时间会到1.2毫秒,超标。”
吕辰盯着图纸,想了一会儿,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
“别用Rc,用计数器。信号进来之后,先经过整形,然后送进一个移位寄存器。连续采样N次,如果N次都是高电平,才判定为有效。N可以配置,4次、8次、16次,用户自己选。响应时间=Nx采样周期。采样周期用芯片内部的时钟分频得到,比如分到10微秒一次,16次就是160微秒,远小于1毫秒。”
大张海眼睛一亮,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起来:“这个好!用标准单元库里的计数器加比较器就能搭,几十个门,面积不大。而且可配置,不同工况用不同滤波深度。”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但这样需要时钟。时钟从哪儿来?”
“从GY-cLK引一条过来,回头和第四小队商量。”
大张海点了点头,在图纸边角处写下一行字:“待确认,时钟信号从GY-cLK引入,分频比待定。”
吕辰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钱兰坐在陈晓身边,面前摊着三张图纸,分别是GY-mc-01、GY-mc-02、GY-mc-03,存储控制器的三颗芯片。
版图线条细如发丝,每一笔都稳得像机器画出来的。
陈晓指着图纸上一块区域,那里画着密密麻麻的触发器和门电路,线条密集得像一座微缩城市的交通图。
“地址译码器搭完了,64条地址线,片选信号产生延迟控制在10纳秒以内。数据缓冲队列那边有点麻烦,16级深度,读写指针需要同步,我们用了两组触发器和比较器,面积有点大。”
钱兰仔细看着图纸:“16级差不多够了,存储柜的访问冲突不会太频繁,队列深度太大反而浪费面积。先这样,流片回来测一下,不够再改。”
吕辰又往前走了一段,诸葛彪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快掉到图纸上了。他手里拿着GY-pwm-01脉冲宽度调制输出的电路图,凑在电灯下仔细看着,这是用来控制电机和阀门的。
孙钢把烟灰缸端过来:“诸葛师兄,这个怎么样?”
诸葛彪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pwm输出不需要太多路,一颗芯片有4路够了吧?每路加大驱动,面积大点就大点。工业控制对pwm的精度要求不高,8位分辨率够了。你先把电路搭完,版图的时候再优化布局。”
吕辰在设计区里转了一圈,每一桌都停下来看几分钟。
周建国在画主控核心的指令译码器,用标准单元库里的译码器阵列,48条指令,每条指令对应一个8位操作码,译码逻辑用了将近500个门,布线密度高得吓人,但他把译码器拆成了两级,前级做粗分类,后级做细译码,每级的延迟都收住了。
小张海在画模拟量输入芯片的采样保持电路,这部分不能用标准单元库,要用分立元件搭。
他在图纸上画了运放、电容、模拟开关,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元件参数,电阻阻值、电容容值、运放型号,写得工工整整。
孙丽在画串行通信控制器的波特率发生器,用计数器和比较器搭了一个可编程分频器,分频比可以从1到,覆盖从300到的所有常用波特率。
吕辰回到自己的绘图桌前,坐下来,翻开GY-cU-01主控核心的顶层电路图。
这是26颗芯片里最复杂的一颗。
指令译码器、程序计数器、堆栈指针、ALU、寄存器堆、中断控制器、总线接口,七个模块,每个模块少则几十个门,多则几百个门,全部要用手工画出来。
他已经画了三天,完成了指令译码器和程序计数器,正在画ALU算术逻辑单元。
ALU要做加减法、与或非异或、移位、比较,一共十几条指令。
他选择了标准单元库里的全加器单元,8位全加器需要8个全加器级联,每级的进位传递延迟加起来,最坏情况下要将近100纳秒。
4兆赫的时钟周期是250纳秒,时序上没问题。
但问题出在移位器上。
吕辰设计的移位器是桶形的,8位数据可以左移或右移1到7位。如果用标准单元库里的多路选择器搭,需要8x8=64个8选1多路选择器,每个多路选择器由十几个门构成,64个就是将近800个门,面积太大。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种方案,都不满意。
“吕辰。”
曾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眼镜片上反射着台灯的光。
“曾师兄,你来得正好。”吕辰把草稿纸转过来给他看,“移位器,我卡住了。桶形移位器面积太大,用循环移位寄存器面积小但速度慢,每条移位指令要移位N次,N个时钟周期,实时性不够。”
曾祺放下搪瓷缸子,弯下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用交叉开关矩阵。”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8位输入,8位输出,中间用传输门阵列。左移一位,就是把输入的第0位接到输出的第1位,第1位接到第2位,依此类推。左移两位,就是第0位接到第2位,第1位接到第3位。用传输门实现,几十个管子就够了,比桶形移位器小一个数量级。”
吕辰盯着那个图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模拟着。
传输门是cmoS工艺里的基本元件,一个NmoS加一个pmoS并联,用互补的控制信号打开或关断。用传输门搭交叉开关矩阵,确实比用多路选择器小得多。而且传输门的延迟很小,几个纳秒就能完成信号传递,一个时钟周期内可以完成任意位数的移位。
“这个好。”吕辰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起来,“8位输入,8位输出,左移右移分开控制。左移时,输入的第i位接到输出的第(i+shift)位;右移时,输入的第i位接到输出的第(i-shift)位。shift值由指令的操作数决定,用译码器产生控制信号。”
曾祺在旁边补充:“传输门的控制信号要小心,不要出现竞争。两个传输门同时导通会把两根信号线短接。用译码器保证任何时候只有一个传输门导通。”
两个人又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把移位器的方案定了下来。
吕辰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里面写上“桶形移位器(传输门阵列)”,然后在旁边标注:“待细化,预计门数约150。”
画完这一笔,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图纸上投下一片昏黄。
设计区里的人少了一些,有人去食堂吃饭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吕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黑板前,看了一眼进度表。
26颗芯片,逻辑设计全部完成。
电路设计,完成了大约60%。
最复杂的几颗,主控核心、向量运算单元、存储控制器,还在攻坚。
按照这个进度,春节前能完成全部电路设计,开年之后送版图。
他在主控核心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半勾,表示进度过半。
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继续画ALU。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设计区里的台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
图纸越堆越高,铅笔越磨越短,搪瓷缸子里的茶越泡越淡。
有人在讨论中吵了起来,吵完了又坐在一起改图纸。
有人在半夜里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兴奋得拍桌子,把旁边睡着的人吓一跳。
有人画着画着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图纸上压着一个油条,不知道是谁放的。
吕辰每天早上七点到所里,晚上十一二点回家,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泡在设计区里。
他画完了ALU,画完了寄存器堆,画完了中断控制器,画完了总线接口。
每一张图纸都要反复检查,每一根线都要确认没有画错。
有时候画到一半发现前面有个地方画错了,又翻回去改,改完了再继续往下画。
腊月20,他画完了主控核心的顶层电路图。
七张A0幅面的硫酸纸,拼在一起,从桌面一直铺到地上。
指令译码器、程序计数器、堆栈指针、ALU、寄存器堆、中断控制器、总线接口,七个模块,每一个模块的边界都用红笔标注,模块之间的连线用蓝笔,电源和地线用黑笔。
他蹲在地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来,把图纸卷好,放进专用的图纸筒里。
腊月十九,第四小队率先完成了通信模块的3颗芯片。
腊月二十,第五小队完成了电源模块的3颗芯片。
腊月二十一,第二小队、第七小队完成了存储模块的7颗芯片。
腊月二十二,第三小队、第六小队写成了负责输入/输出模块的9颗芯片。
直到腊月二十五,第一小队才完成中央处理模块的4颗芯片。
腊月二十六,所有人开始交叉审核。
每一颗芯片的电路图,至少要经过两个不同小组的人审核。
审核人要在图纸上签字,发现问题要在边角处用红笔标注,设计者确认后再改。
审核的过程比设计还磨人。
每个人都要看别人的图纸,每一根线都要重新走一遍,每一个逻辑都要重新推一遍。
有时候审核的人看不懂设计者的思路,要拉着设计者解释半天。
有时候审核的人发现了设计者没注意到的问题,两个人在图纸前面争论,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其他人围观。
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黑板进度表上最后一颗芯片后面被画上了勾。
26颗芯片,全部完成。
吕辰看着设计区里那些熬红了眼睛、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的人。
“同志们,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电路设计,全部完成。”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揉眼睛,有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散了,回家过年。正月初四,回来画版图。”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图纸一卷一卷地装进图纸筒,铅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筒,搪瓷缸子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吕辰把自己的图纸筒捆好,贴上标签,放进档案柜里,锁好。然后拿起帆布包,正准备招呼诸葛彪一起走。
设计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颜教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周主任和两个不认识的人。
那两个人穿着军装,肩上扛着的星星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他们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憋着什么好消息。
“都先别走。”宋颜拍了拍手,声音在安静下来的设计区里格外清晰,“所有人,到会议室集合。”
正在收拾东西的人停下来,面面相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宋教授脸色不太好?”
“不像是不好,倒像是有什么大事。”
吕辰放下帆布包,看了诸葛彪一眼。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也是一脸茫然。
“走吧,去看看。”钱兰抱着笔记本站起来,率先往会议室走。
众人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第三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平时能坐四五十个人。
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那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主席台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周主任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郑重。
宋颜教授在主位坐下,朝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坐,都坐。”
人陆续进来,吕辰、钱兰、诸葛彪、曾祺,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30人,以及12名新人,一共46个,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吕辰看了一眼主席台上那两个穿军装的人。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总装后勤部的李处长,在一次车载微光夜试仪试车的时候见过。
人齐了。
周主任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耽误大家一会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嘶嘶声。
“我宣布一件事,经总装备部批准,键合机项目技术攻关奖,今天正式颁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笑,有人使劲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
大张海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没去捡,眼睛瞪得溜圆。
“键合机项目,从立项到定型,历时一年多。”周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座的46位同志,参与了五颗专用芯片的逻辑设计、电路设计、版图绘制、流片测试。总装领导说了,这是中国自己的键合机,从芯片到运动平台到光学系统,全部国产化。这是一个里程碑。”
他看着台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为了表彰大家的贡献,总装核发了技术攻关奖。奖牌一块,证书一本,奖金100元。所有人都有。”
会议室里彻底炸了,总装的技术攻关奖,这可是最硬的荣誉,也是最硬的护身符,它代表的是绝对可靠、绝对贡献……
“安静,安静。”周主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下面,请总装李处长为大家颁奖。”
李处长走到主席台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念了起来。
“关于表彰键合机项目技术攻关先进个人的决定。各有关单位:在键合机项目研发过程中,6305厂团队、长春光机厂团队、红星工业研究所团队……
……在芯片设计过程中,红星工业研究所集成电路实验室团队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攻克了五颗专用芯片的设计、制造、测试等一系列技术难题,为键合机项目成功定型做出了重要贡献。经研究决定,对以下同志予以表彰……
他念了一个名字,停顿了一下。
“吕辰。”
吕辰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李处长从桌上拿起一块奖牌,双手递给他。
奖牌是铜质的,比巴掌大一圈,正面刻着“技术攻关奖”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总装备部核发”。
背面刻着键合机的轮廓和日期“1968.10”。
吕辰双手接过奖牌,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李处长又拿起一本证书,红色封皮,烫金大字,递过来。
“吕辰同志,感谢你为国防科技事业做出的贡献。”
吕辰接过证书,点了点头:“谢谢组织。”
然后是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上面盖着“总装后勤部”的红章。
他接过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回座位。
“钱兰。”
钱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走到主席台前。
李处长递过奖牌、证书、信封,说了同样的话。
钱兰双手接过,退后一步,鞠躬,转身。
她的步子很稳,仅仅在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诸葛彪。”
诸葛彪把烟别在耳朵上,大步走到前面。
他接过奖牌,翻过来看了一眼,露出一口白牙。
“李处长,这奖牌是铜的还是铁的?”
台下哄堂大笑。
李处长也笑了:“铜的,纯铜,上海造币厂做的。”
又是一阵笑声。
“曾祺。”
曾祺走到前面,他接过奖牌和证书,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把证书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夹在腋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组织。”
李处长一个一个地念名字,46个人,一个一个地上台领奖。
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张海上台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了,扶着桌子站稳,红着脸接过奖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飞快地跑回座位。
小张海上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很正,像在踢正步。
他接过奖牌,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处长,声音有些发颤:“李处长,这个奖,我能挂家里吗?”
李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可以,想挂哪里挂哪里!”
最后一个人领完奖,李处长退后一步,看着台下。
“同志们,键合机已经批量生产。你们设计的五颗芯片,将装在每一台出厂的键合机里,成为国防工业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代表总装,谢谢大家。”
他敬了一个军礼。
台下,46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有人鼓掌,有人敬礼,有人只是站着,手里攥着奖牌,眼眶通红。
看着这些一起熬了无数个夜的人,这些在图纸前面吵得面红耳赤的人,这些在实验台前一蹲就是几个小时的人。
现在,国家用这些奖牌、这些证书、这些信封,给了那些日日夜夜的回应。
吕辰觉得好心酸,堵得说不出话来。
《四合院:我是雨水表哥》— 做梦都不放过 著。本章节 第543章 时代的回应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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