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吃人

月光下，被石灰圈起来的位置中，忽然从泥土里延伸出无数金黄色的丝状物，那些丝状物从圈里慢慢汇聚在一起，一点一点蔓延到姜灵素之前坐着的凳子上，不多时便在她们眼前化作一团黄色的烟雾消失不见。

“竟然是这种东西？”林卿语脑中快速闪过一个想法，但是她自己又不是很确定。

沈云薇见林卿语分外凝重的模样，凑上前来，看着已经没有异样的土壤，低声问：“夫人，您是不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应该是，但是我不确定因为我以前并未真正见过那种东西。”

沈云薇继续追问，林卿语只得说：“我之前在世子书房的杂记中见过，书上说那个东西叫蛊，是一种能控制人心神的东西。它可以是虫子，也可以是水或者雾气，更有甚者无形无色无味，只要沾上那种东西，就会被下蛊的人控制。所以我猜测姜灵素所说的圣水，既有可能就是蛊。”

沈云薇听得脸色发白，好半晌才定住心神：“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东西呢？”

但是林卿语实在是不敢确定，毕竟那只是杂记上写的，真实性还有待考察，如今只是她的推测罢了。

一旁的谢凛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自姜灵素离开后，她觉得四周没有威胁，困意跟着就袭上心头。

“不行了，东东太困了，要去睡觉睡觉！”

天亮过后，陆同方身着常服敲响了院门。

林卿语起得早，这会儿已经把需要的东西全部准备好。

听到陆同方的动静，她心中冷哼一声：果然耐不住了。

“陆大人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嘛？”

陆同方没想到林卿语直接开门见山，干笑两声说：“噢，下官今日来是想给夫人引荐一个人。由他带诸位在越州好好玩两天。”

他身后出现一个锦衣男子竟是远在京城的陆寻。

陆寻按照规矩拱手行礼，一面朝正往院门处走来的沈云薇打招呼：“沈小姐，别来无恙。”

沈云薇一大早就触了霉头，皱眉客套：“陆大人也是。”

她说完就离开了。

林卿语道：“陆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云薇不喜欢有外人在侧，所以小陆大人便回吧。”

一样的客气疏离，但是她的拒绝却是没沈云薇那样尖锐。“不过想请问陆大人，青云教最大的布道场在何处，我们想去看看。”

陆同方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他将陆寻从京城里叫过来，不就是看在他和他们有交集的份儿上吗？

谁知道林卿语压根儿就不接他的茬，她决定自己去。

“难得夫人有兴趣，他们的总道场就在青云山上，名为青云观。”他觑着林卿语的脸色，不死心问道：“夫人，小侄是在京城长大的，也没见过青云观是何模样，不若就让他跟在夫人身边，也好照看一二。”

林卿语实在是不想再听陆同方在那里打太极，只得勉为其难道：“既然陆大人一定要小陆大人同行，那再推脱下去，反而会让外人觉得侯府的人不给您的面子。”

陆同方见林卿语松口，喜得胡子都在抖，连声说好，又叮嘱陆寻好好伺候，别怠慢了贵客。

陆寻垂手而立，态度恭顺，目光却时不时往沈云薇消失的方向飘。

林卿语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让红叶去准备马车。

谢凛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陆寻，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转头问林卿语：“媳妇，这个人是谁？东东没见过。”

陆寻恭敬地拱手：“世子，下官陆寻，在翰林院供职。咱们以前也是见过的。”

谢凛“哦”了一声，显然没想起来，拉着林卿语的袖子催她走。

陆寻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青云山在越州城北，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山脚。

山路不好走，林卿语换了轿子，谢凛不肯坐，非要走在她轿子旁边，一手扶着轿杆，一手牵着她的手，走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松。

陆寻骑马跟在后面，看着谢凛这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世子对夫人真是情深义重。”他在马上说。

谢凛回头瞪了他一眼：“东东的媳妇，东东当然要护着。你有意见？”

陆寻连忙摇头：“不敢。”

沈云薇坐在后面的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陆寻一眼，又放下了。她对红叶说：“这个人跟来准没好事。”

红叶小声问：“要不奴婢回禀夫人，让夫人寻个由头将他打发了？”

沈云薇摇摇头，“夫人这么做肯定是有她的道理。”

青云观坐落在青云山半山腰，前身是一座规模宏大的道观，飞檐翘角，青砖黛瓦，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如今换了主人，匾额上的字也新刷了一遍，“青云观”三个字漆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观前是一片青石铺成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台，比春江码头那座更高更大，四角挂着黄色的幡旗，幡旗上画着林卿语在码头见过的符号。

姜灵素站在观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白色长袍换成了青色，银冠换成了玉冠，手里拿着一柄拂尘，看着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穿青袍的男女，男女各半，都低着头，双手合十，姿态恭顺。

“林夫人，世子，欢迎来到青云观。”姜灵素的声音比昨夜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磁性。

林卿语下了轿，站在青石广场上，环顾四周。

青云山不算高，但地势险要，东面是悬崖，西面是密林，只有南面一条路上下。

她看着东面的悬崖，问：“那边是不是离剿匪的地方很近？”

姜灵素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夫人好眼力。山贼的老巢就在青云山东面的山谷里，离这里不过十里路。”

林卿语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落在陆寻身上，陆寻正站在广场边缘，仰着头看那座高台，表情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

“小陆大人以前来过这里？”林卿语问。

陆寻回过头，笑了笑：“没有。第一次来。伯父写信说青云观是越州名胜，让我一定要来看看。”

姜灵素的目光落在陆寻身上，笑容不变，但握着拂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陆公子是陆大人的侄子？陆大人倒是从来没提过。”

陆寻拱手：“家伯父公务繁忙，这些小事自然不会挂在嘴边。”

姜灵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陆公子一表人才，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请。”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卿语拉着谢凛往里走，沈云薇和红叶跟在后面，陆寻走在最后。

经过姜灵素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刺骨，像毒蛇的信子。他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地走了进去。

青云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三进院落，左右厢房，正殿宽敞得能容下上百人。正殿中央供着一尊神像，不是常见的三清四御，而是一个女子。

长发披肩，手持莲花，脚踏祥云，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神像前摆着香炉，香烟袅袅，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甜而不腻，闻着让人昏昏欲睡。

林卿语闻了一下，眉头微皱，拉着谢凛退后一步。谢凛已经打了哈欠，靠在林卿语肩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媳妇，东东困。”

林卿语拍了拍他的脸：“别睡。出去再睡。”

谢凛揉揉眼睛，强撑着站直了。

姜灵素走过来，笑着说：“夫人不必紧张，这是安神香，对身体无害。世子连日奔波，确实需要好好休息。观里有干净的客房，夫人若不嫌弃，可以带世子去歇息。”

林卿语摇摇头：“多谢姜姑娘好意。我们看看就走。”

姜灵素也不勉强，引着他们在观里转了一圈。议事厅、藏经阁、膳堂、客房，一应俱全。

林卿语注意到，观里的青衣人不少，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小葫芦，跟姜灵素腰间那个一模一样。他们见了姜灵素，纷纷弯腰行礼，态度虔诚得近乎卑微。

“这些都是青云教的信徒？”林卿语问。

姜灵素点头：“他们都是被青衣神感化的人。有的以前是山贼，有的以前是乞丐，有的以前是赌徒、酒鬼、瘾君子。青衣神给了他们新的生命，他们愿意用余生来侍奉青衣神。”

林卿语看着那些人的脸，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虔诚，狂热，还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笃定。

她想起码头上的那些信徒，想起他们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他们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的样子。

“姜姑娘，我想见青衣神。”她忽然说。

姜灵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夫人想见青衣神，得先入教。不入教，是不能见青衣神的。”

林卿语看着她，目光平静：“那就算了。”

她拉着谢凛转身往外走。沈云薇和红叶跟上，陆寻走在最后。姜灵素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夫人，”她忽然开口，“世子的事，你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吗？”

林卿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姜姑娘，你如果想说真相，早就说了。你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姜灵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夫人果然是聪明人。那我不妨告诉你，世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除了摔下悬崖，还因为他在剿匪的时候，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林卿语转过身，看着她。“什么东西？”

姜灵素摇摇头：“这个不能说。说了，夫人就不会带世子来了。”

林卿语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姜姑娘，你错了，我带世子来，不过是让世子能直面心中暗藏的恐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凛身上。谢凛站在林卿语身边，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来世子是想起来了？”姜灵素摇了两下拂尘，似笑非笑地看了过去。

谢凛没有回答，拉着林卿语往外走。他走得很急，几乎是拖着她跑，出了青云观的大门才慢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媳妇，东东不想待在这里。这里不好。这里的人会吃人。”

林卿语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抱住谢凛，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谢凛靠在她肩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嘟囔：“吃人……他们吃人……”

沈云薇从后面赶上来，脸色发白。“夫人，世子说什么？吃人？”

林卿语没有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青云观，姜灵素站在观门口，青色的袍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看着谢凛，目光复杂，就像看着一只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可怜又可恨。

陆寻从观里走出来，脸色也不太好。他走到林卿语面前，低声道：“夫人，青云观的事，下官会如实禀报伯父。这个姜灵素，不简单。”

林卿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扶着谢凛上了轿，自己也坐进去。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谢凛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卿语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青云观渐渐远了，青砖黛瓦在树丛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潜伏在密林中的野兽。姜灵素还站在观门口，白袍在风中飘动，远远看去，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她放下帘子，低头看着怀里的谢凛。

他最近更加嗜睡，经常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只是他睡着了也不安稳，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她低下头，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听见他含含糊糊地说：“好恶心！你们不要再吃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将他带来。

或许他的记忆没有恢复，是内心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毕竟看见人吃人，再强大的人也会过不去心里那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