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因为脸贴着石头而变得闷沉,但那句话里的狂热和颤抖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浓烈,浓烈到几乎要从声音里溢出来。
广场上的人群像是被这句话引爆了。
几千个人同时伏了下去。
额头撞击青石地面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砸地,砰砰砰砰,一声叠着一声,从高台脚下向广场边缘蔓延开去,形成一道由近及远的声浪。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迟疑,他们伏在地上,双手前伸,掌心贴地,姿态和姜灵素一模一样。
“青衣神——”
“青衣神——”
“青衣神——”
起先是杂乱无章的呼喊,各喊各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团含混的轰鸣。但很快,那些声音开始自行对齐,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渐渐汇聚成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音调、同一句话。
“青衣神降世!青衣神降世!青衣神降世!”
五千人。
也许是六千人。
也许更多。
他们的声音从广场上升起来,从山路上升起来,从密林里升起来:那些没能挤进广场的信徒跪在山路上,跪在林间空地,跪在一切能看见高台的地方,跟着一起喊。
声浪撞在青云山的崖壁上,弹回来,又撞上去,层层叠叠地回荡,整座山都在嗡嗡作响。
林卿语站在原地,手掌心全是汗。
她没有跪。
整个广场上,只有站着的她,还有坐在石椅上神色不明的谢凛。
姜灵素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石面,声音却从地面传上来,清晰得不像是在跪着说话:“青衣神,您的仆人在此恭候多时了。”
谢凛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伏在地上的白色身影,越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越过山路上那些跪着的、磕头的、泪流满面的信徒,最后落在林卿语身上。
隔着几千个跪伏的人,他对她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极快,像蝴蝶振翅,转瞬即逝。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边的姜灵素,从石椅上站了起来。
深青色的锦袍在他身上晃了晃,胸口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硬斑。
“起来。”他说。
姜灵素抬起头。她的额头因为磕得太用力而红了一片,沾着青石地面上的细灰,和她脸上那种狂喜的表情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毕竟刚从极度的紧绷中忽然松弛下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青衣神,”她的声音在颤抖,其中满含着压抑不住的亢奋,“您终于来了。您的仆人等了您三年。”
谢凛看着她。
那目光和方才看林卿语的目光完全不同。
看林卿语的时候,那里面有温度,有某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读懂的东西。看姜灵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说之前的谢凛看到姜灵素的时候,有厌恶,有不耐烦。而现在他的目光里,冷漠和平静交织参半,如同看着路边的一条狗。
“三年。”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三年就等来这么一场?五千人跪在地上喊几句口号,拿把玉刀在胸口戳个印子,这就是你们的降世仪式?”
姜灵素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青衣神——”
“你见过真正的降世吗?”
谢凛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寒冷的利刃划破空气。
“真正的降世不是坐在椅子上让人拜的。真正的降世,是有人要死的。”
广场上的呼喊声渐渐低了下去。那些伏在地上的人并不知道高台上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那种从谢凛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不是神性,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当猎食者站在猎物群中时,猎物们会本能地安静下来。
谢凛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广场上跪伏的人群。
山风从悬崖方向吹过来,掀起他锦袍的下摆,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午时的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着。
“不过,”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来都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石椅前,重新坐了下去。
坐姿和方才完全不同。
方才他是被姜灵素引着坐上去的,脊背挺得僵直,双手搭在扶手上,像一把被强行插进鞘里的刀。
现在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肘支着扶手,手指撑着太阳穴,整个人窝在宽大的石椅里,姿态懒散随意。
“说吧。这个青衣神,要我做什么。”
姜灵素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在谢凛面前重新跪下,直起上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弟子在聆听师父的教诲。
她的声音褪去之前布道时的温和与循循善诱,变成了更急促、更接近正常说话的声音,像是要把积攒了三年的话一口气全部倒出来。
“青衣神,您不需要做任何事。您只需要坐在这把椅子上,接受信徒的朝拜。剩下的事,您的仆人会替您去做。越州、衢州、严州,三府十六县的香坛都已经建好了,信徒超过三万人。等您降世的消息传出去,这个数量还会翻倍。官府里有我们的人,从县衙到府衙,从书吏到师爷,都在替我们遮掩。只要您一声令下——”
“我问的不是这个。”
谢凛的声音不大,但姜灵素的话像被刀切断一样停住了。
他歪着头看着她,手指依然撑着太阳穴,表情似笑非笑。“我问的是,这个青衣神,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灵素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一下收缩极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谢凛看见了。
林卿语也看见了——她站在高台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姜灵素的侧脸,看见她眼角那道细小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青衣神就是您。您就是青衣神。”姜灵素说。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过了头,像一个人用尽全力按住水面上的浮板。
谢凛没有接话。他就那样歪着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有褪去。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
姜灵素在这十息的时间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冷汗沿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滑过颧骨,挂在下颌线上,在日光下流出亮晶晶的一条痕迹。
“青衣神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青衣神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神。其他的神都是泥塑木雕,只有青衣神是活的。青衣神会附在选中的人身上,借他的眼睛看世间,借他的口说话,借他的手——”
“够了。”
谢凛放下了撑着太阳穴的手,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从姜灵素脸上移开,落在供桌底下那把碧绿的玉刀上。
“刀捡起来。”他说。
姜灵素愣了一下,然后爬过去,将玉刀从供桌底下捡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她的手指在发抖,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近到能听见它的呼吸。
那时一种被期待本身压垮的颤抖。
谢凛接过玉刀,在指间转了一圈。碧绿的刀身在日光下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停住,刀尖朝下,被他握在掌中。
“仪式还没完。”他说,“继续。”
姜灵素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亮到近乎灼目。
她从地上站起来,转向广场,张开了双臂,慷慨激昂:
“青衣神的子民们——”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布道式的韵律,像潮水一样涌向广场。
“青衣神已经降临!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孤儿,不再是尘世里无依无靠的人!你们有神了!你们的神就坐在你们面前!”
广场上的声浪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不是整齐的呼喊。
是哭。是笑。是尖叫。
是几千个人同时将胸腔里积压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喷涌出来。
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撕扯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用指甲在皮肤上划出那个符号——和幡旗上一样的那种像蛇又像蜈蚣的符号。鲜血沿着胸口往下淌,他们感觉不到疼,脸上的表情是狂喜的解脱。
林卿语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陷得很深,深到能感觉到掌心的皮肤被刺破时那一瞬间的刺痛。
她看着高台上的谢凛,看着他那双在阴影中亮着的眼睛,看着他指间翻动的那把玉刀。
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露出的每一个表情,她都认识。
那是谢凛。
不是痴傻的谢凛,也不是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谢凛。
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谢凛。
一个将真正的自己藏在这副皮囊深处,只露出冰山一角,就让几千人跪伏在地,让一个蛊惑了三府十六县的神女冷汗涔涔的谢凛。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清醒的?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傻过?
谢凛从石椅上站起来,玉刀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被收入袖中。他往高台边缘走了两步,俯瞰着广场上那些哭喊的、磕头的、用指甲在自己身上刻符号的人,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林卿语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眨眼。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扫过几千个疯狂的信徒,安静平稳地落在她身上。
嘴唇翕动了一下。
隔着两丈高台,隔着数千人的声浪,隔着满山弥漫的安神香的甜腻气味,她读出了他的口型。
“等我。”
姜灵素转过身,重新面对谢凛,双手捧起那只通体雪白的葫芦,拔开塞子,高高举过头顶。
“请青衣神饮下圣水!完成降世的最后一步!”
广场上的声浪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谢凛伸手接过了那只葫芦。
林卿语的指甲陷进了掌心。她看着高台上那个握着葫芦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他接过那只葫芦的时候,手有没有犹豫过一瞬。
他拔开了塞子。
仰头。
葫芦倾斜。
透明的液体从葫芦口倾泻而下,在正午的日光里拉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进他张开的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两下。三下。
广场上的声浪再一次在他仰头的瞬间炸开了。
姜灵素跪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饮下圣水,眼泪从她的眼角溢出来,冲开了脸上的细灰,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色的沟痕。
她口中喃喃着那种短促密集的音节,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最后低到只剩下嘴唇的翕动,像一个人在梦中呓语。
谢凛将葫芦里的最后一滴液体倒进嘴里,随手把空葫芦扔到供桌上。葫芦在桌面滚了半圈,撞在香炉上,发出一声闷响,停住了。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他随意靠回石椅里,闭上了眼睛。
持续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后,谢凛睁开眼。
姜灵素整个人伏了下去,她的额头贴着石面,双手平伸,掌心向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摊开的纸。
“青衣神。”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颤抖,“您回来了。”
谢凛低下了头,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伏地的脊背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三年。”
声音变了。
音色是谢凛的音色,但说话的节奏、气息的落点、字与字之间的停顿方式,全部变了。
谢凛说话像刀切,干脆利落,句与句之间有行军的间距。
而此刻这个声音像水流,像风吹过松林,像某种古老的东西在缓慢地、不紧不慢地舒展自己的筋骨。
“三年不见,你老了。”
姜灵素的脊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终于被认出来的时候,那种从骨髓里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栗。
“是。您的仆人老了。”她的声音闷在地面上,带着湿意,“您的仆人等了您三年,每天对着您的神像说话,怕您找不到回来的路。”
《娇娘二嫁:年下世子宠妻无度》— 芳踪难觅 著。本章节 第138章 你老了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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