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人了。
沈云薇身着蓑衣朝高台走去。
她穿过广场上那些茫然四顾的人,青石地面上积了脚踝深的雨水,踩过去时水花溅到袍角上,她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阿鸢从中年男人怀里探出头来看她,圆脸男孩和周小树也不约而同地侧身让开一条路。她走到林卿语面前停住,斗笠檐下的雨水滴在林卿语精致的鞋面上。
“夫人。”她的声音被暴雨打碎,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林卿语读懂了。
“陆同方在后面。他也带了人。”
郁文涛已经下了马。
他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人,大步朝高台走去,蓑衣在他身后淌出一条水痕。
经过广场上那些信徒身边时他没有看他们,目光始终钉在谢凛身上。走到高台台阶下,他停了一步,仰起头,雨水争先恐后地灌进他的领口。
“世子。青云山方圆三十里已经封锁。越州府衙的人在山脚,是越州县令陆同方亲自带队。他自称是奉了巡抚衙门的手令。”
谢凛站在高台边缘,低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手令上写的是协助世子剿灭青云邪教。”
郁文涛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带来的不是衙役,是他自己养的私兵。我从京城带下来的人被挡在山脚,他拿手令压着不让上。他说青云山上的事,不劳外人插手。”
谢凛神色不变,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巡抚衙门的手令,陆同方在越州经营多年,巡抚衙门那边的关系,从三年前青云教冒头的时候就开始铺了。他能拿到手令,我不意外。”
郁文涛焦急不已,他往前一步跨到谢凛身边。“世子,陆同方要的不是青云教。青云教对他来说早就是一步废棋了。姜灵素在越州搞出五千人的阵仗,京城不可能不知道。他要的是.....”
谢凛打断他的话,眼角弥散着肆意的笑。“他要的是这座山。”
暴雨接连砸在青石台面上,数不清的水花溅到谢凛的袍角。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广场上那些正在雨中四散的人,越过山路上那些被拦住的京城来的人马,落在更远处春江的方向。
从青云山顶看下去,春江像一条被雨水泡胀的银色绳索,从越州城北绕过去,一直延伸到天边灰蒙蒙的雨幕尽头。
“青云山地势,东面悬崖,西面密林,南面唯一的路下山。这样的山形,易守难攻。三年前陆同方将半座青云山划给青云教修建道场,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把这座山从越州的山林薄册里划出去。划出去之后,这座山就不再是官山,是私产。”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近处的雨幕越飘越远,而雨势却未减分毫。看来今天这场暴雨,怕是会持续很久了。
“青云教的信徒从三府十六县赶来,五千人住进山里,修建道场,开凿山路,修筑高台。陆同方没有阻拦。他在用青云教的人力和钱粮替他修一座山寨。等山寨修好,青云教就没有用了。”
“就是您之前带兵围剿贼匪的那个山寨吗?”
姜灵素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她跪坐在石椅旁,仰着头看谢凛,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将表情冲刷得一片空白。但她的眼睛在动,瞳孔急剧收缩。
“你胡说。”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而破碎,“陆大人是青衣神的信徒。他亲口对我说过,他相信青衣神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神。他每年拨银修缮青云观,他替我们在官府里周旋,他把他的侄子陆寻都送到我面前来表示诚意!”
“愚蠢!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心甘情愿做他的羔羊!”
姜灵素的嘴张着,雨水灌进去,她忘了闭上。
“陆寻在翰林院供职,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越州?他伯父写信叫他回来,信上说的是越州出了一桩案子,牵扯青云教,他兜不住了。陆寻信了,所以他来了。”
“但陆同方写信叫陆寻回来,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从京城来的人,一个和安平侯府有过交集的人,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把京城和越州之间的信息打通的人。陆寻就是那个人。”
郁文涛的眉头皱紧了。“世子是说,陆同方从一开始就在利用青云教做局?三年前就开始布局?”
“三年前。”谢凛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山路上那些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人影。
山脚方向隐隐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虽然在暴雨中听不清楚,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三年前,越州府库拨银三千两修缮青云观。同一年,越州的山林薄册上,青云山从官山变成了青云教的庙产。往前一年,陆同方的儿子在滇南被一桩巫蛊案牵连,是青云教的人出面替他脱了罪。姜灵素以为陆同方欠她一个人情。陆同方要的就是她这么以为。”
“这个人情他欠了三年。三年时间,足够他在越州把青云教养到五千人的规模,他以权谋私,将那座山寨修得铁桶一般,也亏了青云教的敛财能力,能让他把巡抚衙门的关系铺到随时能拿出手令的地步。而他最终的目的,是大山腹中的东西!”
沈云薇站在林卿语身侧,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她的斗笠上,雨水顺着帽檐流成一串串不断地珠帘。
“山腹之中的东西?”郁文涛的声音压得极低。
谢凛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山路尽头,那里有一队人马正在暴雨中朝广场推进。
这些人的蓑衣底下露出的衣服是越州府衙的制式。队伍最前面是一顶油布伞,伞下的人骑着马,马蹄裹着厚中的黄色稀泥,在山路上艰难前行着。
伞沿抬起来的时候,露出陆同方那张被雨水溅湿的老脸。
他的表情和姜灵素完全不同。
姜灵素的脸上是崩塌,是一层一层剥落的信仰。陆同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骑在马上,从广场边缘那些站起来又蹲下去的信徒中间穿过去,目光从那些茫然的面孔上扫过,然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姜灵素脸上。
真是有趣极了!
这个愚蠢的女人,时至今日,竟然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马停在高台台阶下。
陆同方没有下马。他坐在马背上,油布伞在他头顶撑出一小片干燥的区域,雨水从伞沿四周倾泻而下,将他圈在一个独立于暴雨之外的空间里。
他先看了看郁文涛,抱了抱拳。
“郁大人来得快。下官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
标准的官场寒暄,不冷不热,不亲不疏。
郁文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没有打算接话。
陆同方也不在意他的冷漠,京城里来的人,似乎都习惯用眼角看人。
可是哪又如何呢?
油布伞的伞沿往后倾斜,露出他整张脸。雨水溅在他的眉毛和胡须上,他也懒得擦。
“世子,下官奉巡抚衙门手令,前来协助世子清剿青云邪教。青云山方圆三十里已经封锁,山上的信徒,包括那二十四个孩子,需全部带回越州府衙,逐一审明,按律处置。”
他的目光从谢凛身上移开,旁若无人继续开口:
“至于青云山,巡抚衙门的意思是,邪教盘踞三年,山上的道观、广场、山路都需要封存待查。在朝廷派员勘查之前,青云山暂由越州府衙代管。”
郁文涛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大,但落地很沉,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积水从靴子两侧溅开。
“陆大人,请将巡抚衙门的手令借我一观。”
陆同方从蓑衣内侧取出一封油纸包着的手令,递给身旁的长随。长随捧着手令走到郁文涛面前,双手递上。
郁文涛接过来,拆开油纸,雨水溅在纸面上,墨迹微微洇开。他看了一遍,将手令折好,收进了自己的蓑衣内侧。
“手令上写的是协助世子剿灭青云邪教。不是接管青云山。陆大人,青云山封存待查这一条,手令上没有。”
陆同方的笑容纹丝不动。
“郁大人在京城当差,对越州的情况或许不太了解。青云教在越州盘踞三年,信徒遍布三府十六县,势力之广牵连之多,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邪教案了。巡抚衙门的意思是,在朝廷派员勘查之前,青云山的一切——道观、庙产、山路、广场.....只要是和青云教沾边的东西,都需要就地封存,不得擅动。这也是为了保全证据,方便日后彻查。郁大人觉得呢?”
“我觉得,陆大人对这座山,比对山上的人更上心。”
陆同方的笑容淡了一层,他收回目光,重新仰起头看着高台之上的谢凛。
“世子,”
他的语气还是恭敬的,但恭敬底下压着的情绪变了。
“下官在越州为官多年,深知青云教为祸之烈。今日世子以一场暴雨破了青云教的圣餐,救了那二十四个孩子,下官佩服。但山上的五千信徒,其中有多少是被人蛊惑的无辜百姓,有多少是死心塌地的邪教核心,需要逐一甄别。这件事,下官来做比京城来的大人更合适。毕竟下官是越州的父母官。”
谢凛站在高台边缘,低头看着他。雨水从谢凛的额头、鼻梁、下巴倾泻而下,将他的表情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没有接陆同方的话,而是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事。
“陆大人,三年前越州的山林薄册上,青云山从官山变成了青云教的庙产。那本薄册,现在在哪里?”
陆同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谢凛看见了,郁文涛看见了,林卿语站在高台之下隔着暴烈的雨幕也看见了。
“世子说笑了。山林薄册是户房掌管,下官虽是一县之主,也不能随意调阅。世子若是想看,等下官回衙之后......”
“陆大人不会回衙了。”
谢凛压着声音看向他,眼睁睁地看着陆同方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带着审视与嘲讽的目光,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毫不留情地将陆同方脸上那一抹圆滑的笑容彻底撕开,露出底下那张被遮掩了无数年的真正的脸。
郁文涛往前走了一步,早已湿透的靴底踏在积水里,竟然将陆同方的马激得不安地踏着蹄子。
“陆同方,刑部和大理寺的会签手令在我这里。青云邪教一案,从现在起由京城全盘接手。越州府衙一应人等,就地停职,听候发落。包括你。”
陆同方坐在马背上,漠然地看着雨水从伞沿倾泻而下,在他四周挂成一道水帘。
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但也没有恐惧。他看着郁文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头,将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举过油布伞的伞沿,暴露在暴雨中。雨水砸在他的手背上,从指缝间倾泻而下。然后他的手掌翻转,五指张开,朝天空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林卿语见过。
在青云观的幡旗上,在姜灵素白袍的银线绣纹上,在信徒们用小刀刻在自己胸口的符号上。那个像蛇又像蜈蚣的符号,被陆同方的手指在暴雨中一笔一划描了出来。
姜灵素猛地从石椅旁站了起来。她的白袍完全变成了灰色,紧巴巴地贴在她瘦削的身体上。银冠早就掉了,头发散开,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她的嘴张着,雨水灌进去。但是她毫不在意,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同方举在雨中的那只手。她静静地看着那只手描出的那个符号,眼睛里被熄灭的狂热的光再一次燃烧起来。
“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到破了音,“你才是!”
陆同方收回手。他的脸上重新浮出了笑容。
那个笑容就像是从陆同方每寸肌理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恶,更为久远,也更为深沉的笑容。
“姜神女,你找了三年的人,一直就在你面前。”
谢凛抱着双臂站在林卿语面前,看着台阶下的陆同方不断加深着那个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是不是很惊喜?神女殿下!”
《娇娘二嫁:年下世子宠妻无度》— 芳踪难觅 著。本章节 第142章 是不是很惊喜?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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