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同伟，只能给你争取到三个月的时间

“顾老说得在理啊，祁书记这次，怕是捅了大篓子。”

“芯片哪是那么容易搞的？听说砸进去的钱，够咱们省修好几条高速公路了。”

“年轻人，锐气太盛，栽个跟头也好，清醒清醒。”

“就看上面怎么处理了，这项目要是黄了，祁书记的威信……”

更有甚者，几家与境外资本关联密切、或本身就对“汉芯”可能带来的产业冲击感到不安的媒体，开始出现一些意味深长的报道。

《汉芯遭遇重大技术挫折，自主创新之路再蒙阴影》、《巨额投资打水漂，芯片战略是否需要冷静反思？》、《专家呼吁：高科技发展应遵循规律，避免重复建设》……

这些文章看似客观中立，但字里行间无不指向“汉芯”项目的冒进和失败，并隐含对现行技术路线的质疑。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重重压在祁同伟的肩头，也压在每一个“汉芯”项目参与者的心头。

园区内的气氛，从流片前的激昂亢奋，瞬间跌入了冰点。失败的阴霾尚未散去，外界的质疑和唱衰又接踵而至。许多人开始动摇，信心受挫。

真正的决战，不在实验室，而在庙堂之上。

几天后，政阁会议室。

这是一次规格极高的经济工作会议，核心议题之一便是评估近期重大科技项目的进展与风险。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位决定这个国家经济科技走向的大人物。气氛肃穆，空气仿佛凝固。

祁同伟没有资格列席这样的会议，但他的命运，他倾注心血的“汉芯”项目的命运，将在这里被决定。

会议进行到相关议题时，顾老率先发言。

他没有拿稿子，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然有备而来。

他再次列举了“汉芯”项目的巨额投入和此次流片的惨败数据，语气沉痛：

“……同志们，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动用了国家战略储备资源的大项目！结果呢？

接近零的良品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目前的技术路线、团队能力、甚至基础工业支撑，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超前的目标！

这是严重的决策失误和资源错配！”

他环视会场，目光锐利：

“我始终认为，在高科技领域，尤其是在我们基础薄弱的环节，必须坚持‘开放合作、借力发展’的原则。

芯片产业全球分工明确，我们应当积极融入，通过合资、合作、技术引进等方式，逐步提升自身能力，

而不是关起门来搞重复建设，挑战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建议，立即成立专项调查组，对‘汉芯’项目进行全面审计和评估，并根据结果，大幅调整其发展方向和投入规模。

必要时，应考虑引入有实力的国际合作伙伴，共享技术，共担风险。”

顾老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接轨派的声音，在会场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和低声附和。

质疑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祁胜利。

祁胜利穿着一身普通的深灰色中山装，坐姿挺拔，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直到顾老发言完毕，会场重归安静，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眼。

他没有看顾老，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洞察本质的穿透力：

“顾老刚才的话，有些道理。做事情，要讲规律，要算经济账。

这些，我都同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有了重量：

“但是，同志们，我们算账，不能只算眼前的经济账，更要算长远的安全账、命运账！”

“顾老说‘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这句话，在一般消费品领域，或许适用。

但在关系国家命脉、战略安全的核心技术上，这句话，是麻醉药，是催眠曲，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祁胜利的声音微微提高：

“想想当年，我们搞‘两弹一星’的时候，有什么基础？有什么技术？

别人会卖给我们吗？会租给我们吗？巴不得把我们永远锁死在落后挨打的位置上！

是我们自己，靠着算盘，靠着土办法，靠着不服输的那股劲，硬是搞出来了！

为什么？因为如果没有那一声巨响，我们今天，有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开会，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看向顾老，目光如炬：

“芯片，就是信息时代的‘两弹一星’！

是未来工业的粮食，是军事装备的大脑，是国家安全的命门！

这样的东西，你能指望别人真心实意地卖给你最先进的？能指望租来的技术靠得住？

今天别人卡你脖子，你还能喘气；明天别人要是想掐死你呢？你怎么办？跪下来求他高抬贵手吗？！”

“是，‘汉芯’这次流片失败了。

投入很大，产出为零。看起来是亏了，是失败了。”

祁胜利毫不回避问题，坦然承认，

“但是，同志们，搞高科技，尤其是挑战最前沿、突破封锁的高科技，失败是常态，成功才是偶然！

每一次失败，都不是毫无价值的，那里面浸透着我们的汗水，积累着我们的经验，暴露着我们的短板！

这些经验，这些对短板的认知，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简报，轻轻放下：

“祁同伟同志和汉芯团队，在失败后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全面的失效分析。

他们初步判断，问题出在几个关键工艺步骤的耦合效应和材料界面的微观控制上。

这些问题，恰恰是我们基础研究薄弱、工艺数据积累不足的体现。

找到问题，就是最大的收获！这比稀里糊涂蒙对一个，意义更大！”

“所以，”祁胜利斩钉截铁地做出结论，

“我的意见是，‘汉芯’项目方向不能变，决心不能动摇，投入必须保障！

当然，要总结经验，要优化方案，要集中力量攻克已发现的关键瓶颈。

但绝不能被一时的挫折吓倒，更不能因此就否定自主创新的根本道路！

否则，我们就会永远跟在别人后面吃土，永远受制于人！”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祁胜利的发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理论，只有对历史深刻的洞察、对国家命运深沉的忧虑、以及对自主创新道路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种基于历史经验和战略高度的雄辩，与顾老基于经济账和比较优势的务实分析，形成了鲜明对比，也产生了强大的说服力。

支持祁胜利的几位阁员相继发言，从不同角度阐述了坚持芯片自主攻关的战略必要性和紧迫性。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最终，在主持人的斡旋下，达成了一项折中的决议：

原则同意继续支持“汉芯”项目攻关，但要求汉东方面和项目团队限期（三个月内）拿出切实可行的技术突破方案和优化后的实施路径，并需接受更严格的阶段成果审查。

这算是勉强保住了“汉芯”的基本盘，但压力并未减轻，反而被加上了更紧的“限期”枷锁。

散会后，祁胜利没有立刻离开，他示意秘书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祁同伟（后者作为汉东省委书记，本次会议议题的密切相关方，列席了此次会议）。

在祁胜利那间简朴却充满威仪的办公室里，爷孙二人相对无言片刻。

祁胜利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城市，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凝重：

“同伟，会上的情形，你也知道了。

我这张老脸，还能再挡一两次。

但政治上的掩护，就像防洪堤，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水势（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祁同伟：

“三个月。我给你争取了三个月时间。

这三个月，你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拿出有说服力的、实实在在的进展！

不能再是纸面上的方案，必须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技术突破！否则……”

祁胜利没有说完，但那双深邃眼眸中传递出的严峻意味，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祁同伟感到压力如山。

“下一次，风向就真的会变了。到那时，别说项目，就连你，都可能被卷入漩涡。明白吗？”

祁同伟挺直脊梁，迎接着祖父的目光。他没有辩解，没有承诺，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明白。”

走出那栋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大楼，三月的晚风依旧凛冽。祁同伟抬头望了望晦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失败、质疑、压力、限期……一切都如同这沉重的夜幕，笼罩下来。

但他眼中没有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疯狂的决断。

破局的关键……在哪里？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吐出两个字：

“回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