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云上问

两道灵光穿行在云海之间，一道踩着梨花枝，青纱漫卷，一道御着青禾剑，衣袂翻飞。

芳陵渡的轮廓在身后越缩越小，渐渐化作棋盘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

淹没在苍翠的山峦与蜿蜒的水泽之间。

昌禾飞在前头，赤着的脚踩在那枝梨花上，她那一身绿色的纱裙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波光。

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的一株春梨，飘飘然不像是世间人。

杜照元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背影上。

高空的云絮从她身侧滑过，拂过她的肩，缠上她的腰，又依依不舍地散开。

有那么一瞬间，一片格外浓的云恰好裹住了她的身影，将青纱浸润得朦朦胧胧，透出里面纤细的轮廓来。

杜照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移开目光。

云拂过面颊的时候，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杜照元分不清那是云的味道，还是前方那人身上飘来的梨花香气。

他只觉得整条嗓子都是甜的，像是含了一片春梨山上刚摘的梨花瓣。

“照元。”

昌禾忽然开口，声音被云层滤过之后显得格外清冽。

像是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凉丝丝地淌进耳朵里。

“你修仙是为了什么？”

杜照元一愣。

杜照元沉默了片刻，脚下的青禾剑光微微一缓，与昌禾的梨花枝贴近了几分。

“弟子以前觉得，修仙是为了杜家。”

他一开口，声音被高空的罡风吹得有些散。

“杜家本就凡俗之族，到了弟子才有机缘，进了青丹门打开仙路。

族中出一个修士不容易。

弟子那时候想，族中那么多的疼，有父母，有和自己一起长得哥哥，自己如何能抛下他们。

我一步步的朝前走，希望杜家成为仙族。让杜家能在仙家之地站住脚。”

杜照元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修着修着发现，筑基远远不够。

筑基上面有金丹，金丹上面有元婴，一步一重天，杜家随时可能被哪阵风吹倒。

所以弟子还在修，还在往前走。可往前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杜照元偏头看了昌禾一眼，

“弟子说不好。就好像走着走着，把最初的那个自己走丢了。”

昌禾没有回头，只是脚下的梨花枝微微慢了几分，与杜照元并了肩。

“走丢了就找回来。”

昌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人在不同的年纪在意的东西不一样，这没什么丢人的。

修真之人活得太长，长到可以把很多个自己都活一遍。

你现在在意的未必是十年后在意的，十年后在意的也未必是一百年后在意的。

可不管在意的对象怎么变，最终能让你走远的，还是最初那一点点念想。”

她转过头，眸子在云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像是两块被山泉洗过的翠玉：

“你把最初修丢了，那你现在修的，还是你最初想要的吗？”

杜照元张了张嘴，刚要回答，昌禾却忽然换了个问题。

“人间儿孙绕膝之乐，与修真之人遨游之乐，你觉得孰高孰低？”

杜照元看着昌禾的侧脸，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云从两人之间穿过，一缕一缕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弟子说不好。”

“说不好就慢慢说。左右这云海还长，不急。”

杜照元沉默了一会儿，脚下的飞剑在云层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尾痕。

“儿孙绕膝之乐，弟子现在也算是在享受。”杜照元缓缓说，

“大哥成婚的时候，亲眼看着大嫂进门，看着侄子侄女一个个出世。

过年的时候满院子的小孩，那种热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暖烘烘的。”

“遨游天地之乐，弟子也见过。”

杜照元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云海在脚下翻涌，山川如盆景般点缀其间，

“像此刻，人在云上，天地在脚下，风从耳边过，云从指间流。

这种自在，也是真的自在。”

“哪一样更好，弟子分不出来。”杜照元摇了摇头，

“凡人有凡人的乐，修士有修士的乐。

人心不同，际遇不同，强分高下反而落了下乘。

弟子只是觉得，有力气有能力的时候多看看多享享。

没力气没能力的时候便知足而乐，不贪不妄，日子怎样都是好的。”

昌禾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杜照元说完了，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不贪不妄，好。”

昌禾踩着梨花枝朝前飞了一程，忽然又了口，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轻快，像是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今日去了你家，你家确实热闹。也不知，啥时候能有个徒孙？”

杜照元听到这里，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

昌禾却换了话题。

“你大哥是个好的，整个家族欣欣向荣。”

“有这样的家，你想护着，是应该的。”

杜照元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落在昌禾的侧脸上，说不清心里翻涌的是什么滋味。

他的师傅懂他。

“弟子明白。人这一生，不是所有乐趣都要分出高下。”

杜照元认真道:

“有些乐在泥土里，有些乐在云霄上，没有哪个比哪个更金贵。”

杜照元这句话说完，昌禾忽然转过头来，眸子直直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杜照元感觉那目光在自己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

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凉丝丝的，却浇得人浑身发暖。

“那照元，你畏冬否？”昌禾接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