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高呼穿透花林深处,满座修士皆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来人一前一后。
当先一人赤足而行,衣袂翻飞间恍若从云彩上踱步而下,周身气息缥缈空灵,不可方物。
身后那人墨发束起,洒脱不羁,眉眼清熠,见之令人忘俗。
众人知是金丹真人驾临,哪里还敢安坐,纷纷起身,上前见礼。
昌禾微微颔首,被蓝雀亲自引着,坐到了上首的位置。
蓝雀心中也属实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青丹门竟会让昌禾亲自前来,当下不敢怠慢,暗中给花怜星去了信。
眼下百花谷正是多事之秋,青丹门的面子不好不给,更不能慢待了。
此时已坐了数十位修士,修为自筑基初期到筑基圆满不等,各自与周围的宾客低声交谈。
这些宾客大多来自景州各大宗门世家,峨冠博带,衣饰华美,一眼望去,倒是一片繁盛气象。
杜照元被引至前方落座,与玉无瑕、何艺林坐在一处。
刚一落座,何艺林便挤着眼睛看了过来,笑嘻嘻道:
“照元道友,风采依旧啊!”
杜照元看着笑呵呵的何艺林,也笑着回了句:
“何道友不也是?”
何艺林叹了口气,苦笑道:
“比不得你们杜家。”
谁能想到短短数年之间,这个杜家已经长成了让一众修士家族仰望的存在。
后来者居上,总归是让人心里不大舒服的。
可无奈归无奈,当差距拉得太大时,除了埋头追赶,旁的心思反倒显得多余了。
杜照元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们杜家确实迎来了一个爆发期,承慧筑基,无尘筑基,更还有一个元婴弟子杜照月。
杜家枝叶繁茂得令人眼红,这事他心中清楚,也不屑于假意谦虚。
何艺林替杜照元斟上酒,拉着他喝了起来。
玉无瑕隔了几案,遥遥敬了几杯。
马家、黄家、还有鸳鸯河陈家的人,也纷纷过来看了杯酒。
此时琅丹宴尚未正式开场,倒是先有了觥筹交错、繁花相映的景象。
若是没有话语间那些机锋暗藏,众人轮道论法,也算得上一番盛景。
前来与杜照元打招呼的一众修士之中,态度最恭敬的,当属离杜家最近的鸳鸯河陈家家主。
这陈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因着地缘相近,与杜家素来有生意上的往来,对杜家的情况再了解不过。
只是他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乃是杜照林,两人关系颇为融洽。
对陈家而言,眼看着杜家一日兴旺过一日,早就生不出什么争竞的心思了,反倒时时担忧杜家会不会一口将自己吞并进去。
好在两家如今关系维系得不错,他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杜照元望着那陈家老头躬身退去的背影,心中暗道,这倒是个聪明人。
对杜家来说,眼下灵地够用,更有桃源洞天在手,单是经营芳龄渡的人手都嫌不够,哪里还会盲目扩张。
将桃源集市经营起来,源源不断地生出灵石,才是正道。
主动扩张吞并,反倒不是杜照林、杜照元兄弟二人的行事风格。
杜照元收回目光,又往四下看了看。
择景山不过派了个筑基后期的修士来充场面,晓月真君倒是以晓月阁的名义遣了一名女弟子赴宴。
只是来人并非杜照月,杜照元便也没再多关注。
反倒是那女弟子对杜照元态度十足亲近,显然是知晓晓月座下这位大弟子的真正跟脚。
待花怜星伴着百花赶到,三位金丹真人齐聚,才算是将整场琅丹宴彻底推向了热潮。
蓝雀环顾满座宾客,金丹真人的威势缓缓铺展而开。
一道清亮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草坪,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道友。”
蓝雀自青玉长案后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五色拖地长裙,裙摆上绣着数十朵形态各异的灵花,步履微动间,裙上花朵便似活了过来,次第摇曳。
蓝雀面容本就姣好温柔,如今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历尽千帆之后的从容与沉静。
金丹初期的灵压被她收敛得恰到好处,既显露了真人威仪,又不至于让在场低阶修士感到压迫窒息。
所有交谈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满座宾客齐齐朝主位方向望去。
“蓝雀在此谢过诸位赏光。”
她展颜一笑,声音如玉石相击。
众人齐声恭贺:
“贺蓝雀真人一朝金丹,此后仙途长顺,前路昭昭!”
蓝雀端起面前的琉璃盏,朝在场所有人举了举,温声道:
“这杯酒,敬诸位。敬这条修仙路上,还有人肯花时间来赴一场花宴。”
杜照元也端起酒杯,与众人一同举杯饮尽。
蓝雀放下琉璃盏,场中喧哗声渐渐落了下去,连风声都似乎在这一刻收敛了翅膀。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转为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吐出。
“今日来的道友,有不少是被结丹感悟四个字引来的。
既是如此,蓝雀不敢藏私。”
她说着,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
众人目光所聚之处,一朵淡蓝色的灵花虚影自她掌心浮现,由虚转实,精致得纤毫毕现。
那花共七片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花蕊金黄如碎金,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在光影交错间闪烁着细碎的蓝色光芒,仿佛每一滴水珠里都封存着一小片天空。
“百花一道,万般法门。”
蓝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仿佛不是从耳中传入,而是直接落在了众人的神识之上。
“归根到底,不过一字……生。”
蓝雀略微停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像是在望向某段极遥远的岁月。
“大多数修道之人以为,生机是天地给的,是灵脉给的,是丹药给的。
但我用了修至今日,才终于明白一件事,生机,从来都是自己挣来的。”
蓝雀掌中的蓝色花朵缓缓旋转,转速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韵律。
随着旋转,花瓣上的水珠被一颗颗甩了出去,如同离巢的星辰,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脚边的草坪上。
水珠落地之处,一株株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叶、开花。
各色不知名的灵花在眨眼之间铺满了她脚下方圆三丈的草地。
如同一匹被织女失手抖落的锦缎,又像是大地忽然睁开了无数双斑斓的眼睛。
“可这生机从何而来?”
蓝雀自问自答,掌心那朵盛放的蓝色花朵忽然一收,万千光华敛去,
化作了一颗其貌不扬的干瘪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颗种子吸了过去。
那不过是一颗寻常之极的种子,皱巴巴的表皮,灰褐色的外壳,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丢在地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你们看。”
蓝雀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一颗种子在土里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没有阳光照拂,没有雨露滋润。
暗无天日,孤身一物。它只能靠自己,也只能信自己。”
蓝雀掌心的种子忽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根细若游丝、嫩白到近乎透明的根须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抹鹅黄的嫩芽顶着种壳往外拱。
一下,两下,三下,那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终于,嫩芽顶开了那层薄薄的种壳,展开了第一片叶子。
蓝雀的声音在这时骤然凝实了一分。
“不是等天上下雨。
不是等有人来浇灌。
是等自己攒够了所有的力气,攒到了再也压不住的地步,然后一鼓作气,破土而出。
那不是天地允许你生,是你自己要生。”
全场寂静无声。
有筑基修士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眼眶微红,似是触动极深。
蓝雀掌中的嫩芽在这话音落下的瞬间开始疯长。
抽枝、散叶、结苞,一切快得像是一场被压缩了千万倍的生命历程。
灌木在她掌心成形,枝条虬结而有力,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黑,绿得深沉。
而后,在某一刻毫无预兆的停顿之后,千万朵蓝色的花朵同时轰然绽放。
那绽放不是一朵接一朵地开,而是同一瞬间,所有花朵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齐炸开。
如同一蓬蓝色的火焰在枝头燃起,越燃越烈,直至将整片草坪都映成了梦幻般的幽蓝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极幽的花香,闻之令人神识清明,仿佛连思绪都被洗涤过了一遍。
蓝雀轻轻一扬手,花瓣从她掌心纷扬而起,化作一场漫天花雨,纷纷扬扬地飘向全场。
每一片花瓣都带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落在肌肤上便化作一缕清凉澄澈的气息,顺着经脉钻入丹田,温养着修士的根基。
不是那种强行灌入的力量,而是一种极轻柔、极耐心的滋养。
像春雨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却足以唤醒沉睡的生机。
杜照元伸手接住一片飘至面前的花瓣,那花瓣触手即化,一股细微的暖流顺着指尖钻进经脉。
虽然微弱,却绵长不绝,在经脉中游走一圈后沉入丹田,竟让他的灵力微微波动了一瞬。
他的万物锦绣神通在这一刻自行运转起来,周身隐隐有灵花灵草的虚影明灭。
与漫天飘洒的蓝色花瓣遥相呼应,一呼一吸之间,竟像是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
“百花增瑞。”
何艺林在旁边低低地叹了一声,墨袍上的字迹在蓝色花瓣的映照下微微明灭,忽隐忽现,
“蓝雀还真舍得。这场灵花雨,至少耗了她小半年的灵力积累,没有三五个月的苦修回不来。”
杜照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那股暖流在经脉中游走、沉潜、生根。
他若有所悟。
蓝雀这番话,看似在讲结丹,实则讲的是修行本身的本质。
蓝雀站在漫天花雨中,五色长裙上绣着的数十朵灵花在蓝色花瓣的映衬下竟像是一朵一朵地活了过来,次第绽放,又次第合拢,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她面容沉静,目光深远,声音送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辈修士当自强不息,如这种子是你自己。
破不破土,什么时候破土,只能你自己说了算。”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些筑基圆满、正在苦苦追寻结丹契机的修士们。
“我当年困在筑基圆满。我试过无数种方法。
不是灵力不够,是那层壳,始终顶不破。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当我真正把所有退路都斩断,把自己逼到绝境的时候,金丹自成。”
她掌心那棵繁花似锦的灌木在话音中缓缓消散,化作点点蓝色荧光,汇入漫天花雨之中。
“诸位道友,修行之路漫漫,金丹不过是一站。
往后还有元婴,还有化神,每一步都是同一个道理。
你得比天地更想让你自己活。如此,天地才会为你让路。”
她重新端起琉璃盏,举向满座宾客,展颜一笑,笑容褪去了金丹真人的威仪,眉目间尽是平和与从容。
“话已至此,不再赘言。这一杯,与诸君共勉。”
满座修士举杯回敬。
那一瞬,漫天蓝色花瓣恰好落尽,草坪上铺了薄薄一层幽蓝,像是一片倒扣的星空。
《我把家族养在洞天里》— 鸭子吃虫 著。本章节 第389章 琅丹宴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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