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坦荡公正,打破了门第隔阂。
安若歌浅笑嫣然,适时抬手引路:“林圣行所言极是,诸位,请。”
散修们眼底瞬间泛起暖意,压下心底多年的卑微局促,挺直脊背,迈步走入院中。
在场众人看着这一幕,眉眼间都悄悄漾开笑意。
其实,当苏长安当众说要摆宴答谢众人时,大半人都没当真。
或者说,是不敢太过当真。
尸潮血战刚歇,满目疮痍,残血与硝烟还未彻底散尽。
对死里逃生的众人而言,此刻能有一口热食果腹、一碗热汤暖身,便踏踏实实做回活人了。
至于口味好坏、宴席精致与否?那是太平盛世才配讲究的闲情雅致。
可所有人很快发现,他们终究是小看了苏长安。
今夜的大乾驻地,从不是一场敷衍了事的战后简餐,而是一场揉尽心意、盛满烟火的温柔答谢。
后院空地,四座玄衡圣行的行军火阵一字排开,古朴阵纹流转着细碎灵光,青红色的灵火稳稳灼烧,无风无摇,热度绵长温润,比寻常灶台稳妥百倍。
几口厚重铜锅架于火阵之上,锅底灵火翻滚,热气袅袅升腾,裹挟着浓郁的食材香气,慢悠悠铺满斩妖司。
后院空地烟火升腾,大乾一众弟子分工忙活、各司其职,洗菜、切肉、淘米、摆具,动作麻利有序。
苏长安只随意挽起两侧衣袖站在一口临时架起的大锅前做掌局指导、调味把控。
安若歌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苏长安。”
“嗯?”
“你请客,为什么最后变成你亲自下厨?”
苏长安看着厨工一把切好的赤髓角鹿肉倒进铜盆里,头也不抬道:
“因为你们做饭不行。
安若歌眯了眯眼。
“你吃过我做的饭?”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我不行?”
苏长安看了她一眼:“你这双手,是天生拈香翻书、执茶描花的雅致手,不像是拿来剁肉的。”
安若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确实生得极好,指节纤细,肤色白净,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若是捧一卷书、执一盏茶,便很赏心悦目。
但她很不服气。
“我也可以剁。”
苏长安递过去一根半人长的妖兽腿骨:“来。”
安若歌沉默了一下。
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很果断。
安若令在旁边抱着账册,老老实实道:“姐姐还是适合拈香缝花。”
苏长安点头:“你很有眼光。”
安若令迟疑了一下。
“我不是有眼光,我是怕她剁不动,最后烂摊子还要我来收拾。”
苏长安无奈看了他一眼。
安若令立刻低头埋首账册,笔尖飞速滑动,假装自己从未开口说过话,乖巧得不行。
后院烟火正盛,灵气与烟火气交织相融,一派热闹温柔。
一旁案板上摆满了处理好的食材。
赤髓角鹿肉切成大片,肉纹里带着淡淡红光,像藏着细细的火线。
月髓灵米淘洗干净,盛在白瓷大盆中,米粒表面蒙着一层清浅光晕。
辟尸艾被揉碎,散出辛冷的草香。
星砂盐装在小瓷罐里,揭开盖子时,细碎盐粒真像一把落下来的星屑。
还有几样没人见过的东西。
一罐淡金色粉末。
一小瓶琥珀色汁液。
花如意走过来,拿起那罐粉闻了闻。
“这是什么?”
“我叫它鲜灵粉。”
“做什么用?”
“提鲜。”
花如意皱眉:“提鲜?”
“嗯。”
苏长安道:“用低阶灵菇、兽骨髓、海贝粉、几味温性灵草磨出来的。别看它不起眼,往汤里撒一点,能让人觉得自己前半生吃的都是草。”
花如意将信将疑。
“这么厉害?”
“倒也没有。”
苏长安把鹿肉翻进盆里,“主要是前半生吃得越差,效果越明显。”
花如意:“……”
这话听着像夸厨艺,又像在骂人。
她一时间不好判断。
苏长安又拿起那瓶琥珀色汁液。
“这个是回甘露。”
安若令凑过来:“也是你调的?”
“嗯,用灵果、甘草根、月泉水和一点蜂王浆熬的。入口不腻,后味回甜,拿来压赤焰椒的燥气。”
安若令听得一愣一愣。
他看向苏长安的眼神,忽然多了些敬畏。
这敬畏和昨夜看他斩尸王时不一样。
昨夜是觉得苏长安会杀。
现在是发现苏长安还会做饭。
一个人能打,已经很厉害。
能打还能做饭,就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背着大家多活了几辈子。
苏长安没有理他。
他先做赤髓炙肉。
一众弟子按照苏长安的吩咐,将腌制好的鹿肉均匀铺在刻满火纹的铁网上,灵火稳稳灼烧。
苏长安适时上前调整火阵灵力,把控火候大小,肉片表层瞬间收紧锁汁,细腻的油脂从肉纹里缓缓渗出,滴落在滚烫火阵上,滋啦一声炸出缕缕红雾。
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炸开,席卷整座驻地。
一人下意识抽动鼻尖,满眼疑惑:“什么味道这么香?”
旁边的人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神发亮:“不知道,但闻着就好吃!”
第三人语气笃定:“肯定是肉!”
“废话!我鼻子又不瞎!”
这味道很不讲道理。
赤髓角鹿肉本身补气血,肉香厚重;赤焰椒带着热辣,辟尸艾压住尸寒残味;鲜灵粉则像给整道肉开了一层灵窍,硬是把那股厚香提得明亮起来。
不腻。
不腥。
带着一点战后最需要的暖意。
很快,第一批炙肉新鲜出炉。
第一批炙肉烤至完美成色,苏长安上前抬手撒上一层细碎星砂盐,焦香的肉片表面,瞬间落满点点银白,像夜幕碎星坠于肉上,好看又别致。
他夹了一片给石小开。
石小开正坐在后院门边,被林清宛勒令不许干活。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肉,有些受宠若惊。
“苏大哥,我还喝着药呢。”
“药是药,肉是肉。”
苏长安道,“人生已经很苦了,不能只有药。”
林清宛站在一旁,无奈看了他一眼。
苏长安立刻识趣补充:“当然,药该喝还得喝。”
石小开被他逗笑,眉眼舒展,小心翼翼咬下一口炙肉。
下一秒,少年眼眸骤然亮起,像盛满了星光。
鹿肉外层微焦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温热的灵气伴着淡淡的香辣在口腔炸开,顺着喉咙滑落腹中,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像胸腔里点起了一盏温温的小火炉。
石小开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又想哭。
苏长安盯着他。
石小开立刻低头,用力嚼肉。
不哭。
这次真不是熏的。
紧接着出锅的是月髓灵米饭。
弟子们以清润月泉水浸泡通透,再用灵火慢蒸。待米香袅袅浮起,苏长安上前淋入少许回甘露,最后撒上几粒星砂盐提味,拿捏最后一道点睛工序。
米饭出锅的瞬间,白润热气升腾而起,颗颗米粒晶莹饱满、粒粒分明,吸饱了月华灵气,看着便温润可口。
安若令忍不住偷偷捏起一粒尝了尝,咀嚼片刻,当场陷入沉默。
苏长安笑着回头:“怎么样?”
安若令一脸认真:“我以前吃的可能不是饭。”
花如意盛了小半碗。
尝过之后,
她本来还端着。
一言不发地把空碗递了回去,面无表情道:“再来一点。”
“你不是最嫌忙活吃食麻烦?”
“我嫌的是做饭麻烦,花如意面不改色,“吃饭不麻烦。”。”
很有道理。
苏长安竟无言以对。
随后熬制的醒神汤,耗时最久、用心最足。
以醇厚兽骨汤做底,加入辟尸艾、月髓灵米、青灵草,再点缀少许赤焰椒慢火细熬。苏长安调试配料比例、把控火候时长,足足半个时辰,汤色熬得清透微红、毫无浑浊,入口先温、后清、再爽。
辛凉的草木气息顺着鼻腔散开,硬生生将众人肺腑里残留的尸潮浊气、阴冷疲惫,一点点逼出体外。
所有受过尸气侵蚀、战后胸闷乏力的伤兵,一碗热汤下肚,额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浑身通透舒畅,仿佛从阴冷黑暗的泥潭里挣脱出来,重归人间安稳。
粗犷豪迈的星砂烤骨,更是瞬间拿捏了所有人的味蕾。
硕大的妖兽腿骨被弟子敲开,饱满的骨髓暴露在外,众人按照苏长安调好的料汁,均匀抹上星砂盐、鲜灵粉与赤焰椒油,架在火阵上慢烤。
苏长安站在一旁适时指点翻面、控温,炭火滋滋作响,油脂缓缓渗出,霸道浓郁的香气冲天而起,穿透力极强,能把人从疲惫恍惚里瞬间拽醒。
而专门为玄衡圣地众人准备的寒雾蒸鱼,则尽显细腻用心。
鱼是落星崖潭湖特产的寒鳞鱼,肉质细嫩清淡,自带微凉灵气。
出锅时白雾缭绕,鱼肉如玉,清香里带着一点很淡的草木气。
玄衡圣地的人本来端得住。
尤其是几个女弟子,坐得端正,举止清冷,看上去像是来参加阵道讲会,而不是吃饭。
直到寒雾蒸鱼端上来。
可当一盘寒雾蒸鱼端上主桌,所有人的矜持,瞬间悄悄破功。
第一个动筷的是姜芷。
她夹了一小片鱼肉,吃完之后,没有说话。
只是又夹了一片。
玄衡弟子个个心思细腻觉。
下一秒,第二人、第三人接连动筷,动作从拘谨变得松弛。
不过片刻,一盘精致的寒雾蒸鱼,便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盘鱼骨。
“还有吗?”
负责上菜的大乾弟子当场愣住,下意识应声:“啊?”
“鱼。”玄衡弟子重复一遍。
那名大乾弟子看着空空如也的餐盘,又看了眼他端正冷淡的脸。
忽然觉得玄衡圣地也挺有人味。
菜以上桌,酒坛开封,更是将宴席氛围彻底推向高潮。
苏长安从储物戒中取出三坛私藏好酒,分门别类,适配众人不同口味。
星酿烧春、月露回甘、赤焰小醉,三款灵酒,各有风情。
许夜寒本来坐在廊柱下,懒洋洋地看热闹。
直到第一坛星酿烧春开封。
酒封一揭,清亮酒香顿时溢出来,带着一点星草的冷香,又有春酒的柔暖。
许夜寒的眼神立刻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像千户。
像一个终于看见亲人的酒鬼。
他站起身,走到苏长安身边。
“这酒……”
苏长安道:“你喝过。”
“没有。”许夜寒果断摇头,眼神执拗。
苏长安给他倒了一盏。
许夜寒接过,先闻,再饮。
酒入口时,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星酿烧春不不追求什么入口即化、仙气缭绕。
它很实在。
入口柔,落喉暖,星草清香先在舌尖散开,随后一股温润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过,像春夜里一场不急不躁的小雨。
许夜寒喝完,沉默片刻。
苏长安问:“如何?”
许夜寒看着酒盏。
“你以前藏私。”
“我以前也没想到你这么能喝。”
许夜寒抬眼:“这不是理由。”
苏长安哭笑不得:“我以前也不知道你这般好酒。”
许夜寒寸步不让:“这不是理由。”
“那你当我小气好了。”苏长安无奈摊手。
“可以。”
许夜寒坦然应声,淡定饮酒,半点不拖沓。
苏长安顿时语塞,这人太过干脆利落,反倒让人没法继续拌嘴,只能笑着摇头作罢。
安若歌端起一盏月露回甘,浅尝一口。
她早已喝过苏长安亲手调制的酒水,早有心理准备,却依旧被这口感惊艳,眉眼弯弯:“比上次更柔了。”
“加了月泉灵露,压了后劲,不容易醉人。”。
“难怪。”安若歌轻轻晃着酒盏,眼底带笑,“喝着像个会哄人的坏东西,温柔得让人容易放松警惕。”
苏长安看她:“这是什么新奇评价?”
“极高的评价。”安若歌说完,干脆利落又给自己添了一盏。
安若令抱着碗在旁边看她:“姐姐,好喝吗?。”
安若歌手腕一顿,随即把酒盏递到他面前:“那喝一口。”
安若令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
清甜回甘的酒液在舌尖散开,他瞬间眼睛一亮,满脸惊奇:“好喝!”
“只许一口。”安若歌迅速拿回酒盏。
安若令看着空空的双手,一脸茫然,心底默默感慨。
散修席间的反应,最为直白热烈。
那位满脸胡茬的老成散修,喝了一口烈而不燥的赤焰小醉,整个人瞬间僵住。
身旁同伴连忙问道:“怎么了?”
胡茬散修凝视着手中酒盏:“我能再喝一碗吗?”
远处苏长安道:“随意喝,管够。”
胡茬散修瞬间咧嘴大笑,眉眼舒展。
人生在世,颠沛流离、风雨飘摇,活着本就万般艰难。
可有时候,一块热肉、一碗好酒,就能抚平半生疲惫,治愈满心沧桑。
大乾甲士的席间氛围,最是戳人心弦。
一名年轻甲士低头咬着肉,悄悄抬手用袖口抹了把眼角。
身旁同伴轻声询问:“辣?”
他闷声应道:“嗯。”
“我也觉得辣。”
两人并肩低头吃肉,谁也没有拆穿彼此的逞强。
有些感动,不必言说,心照不宣便好。
苏长安远远看在眼里,没说话。
这种时刻,温柔的沉默,远比多余的安慰更动人。
宴席正酣、烟火最盛之时,一道身影风风火火闯入驻地。
《妖邪请自重!本官只想摸鱼》— 君尚与玉卿 著。本章节 第537章 温柔的沉默,远比多余的安慰更动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4563 字 · 约 11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