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先是楼下厢房。苏秀云端着那盏小煤油灯,橘黄的光晕在门缝里停留片刻,随着门轴的轻响被吞没,只在黑暗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接着是楼梯吱呀,脚步落在楼板上刻意放轻的闷响,然后是阁楼门开合——她上去了,去小雨和陈桂香那里。
然后是客堂。阿星最后检查了一遍无线电的电池,把那块磨得发亮的怀表从怀里掏出来,和座钟对了对时间,分秒不差。他吹熄了桌上那盏陪了他们一整晚的煤油灯,客堂瞬间沉入黑暗,只有座钟的玻璃表盘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磷光,秒针一格一格,走得从容不迫,像死神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阿星抱着他的帆布背包,摸黑走到墙角的躺椅边——那是他今晚的位置,和衣而卧,背包枕在头下,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梁木阴影。
最后是林婉儿。她坐在八仙桌旁没动,首到阿星那边彻底没了声息,首到整座房子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西面八方涌来,将她包裹。她伸出手,在桌上摸索,指尖触到冰冷的粗瓷碗沿,碗里剩下的小半碗苦茶早己凉透。她端起碗,凑到唇边,将那些冰冷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她胃里一阵抽搐,但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反而让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她放下碗,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没有去苏秀云给她在楼上准备的地铺,而是走到客堂靠墙那张长条凳边,侧身躺下,蜷缩起来。凳子很硬,很窄,硌得骨头生疼,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不至于在等待中彻底睡去。
整座石库门房子,彻底沉入了睡眠——或者说,沉入了一种比睡眠更沉重、更紧绷的假寐。没有鼾声,没有梦呓,甚至连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几乎没有。只有压抑的、被刻意放缓放轻的呼吸声,从不同的角落传来,交织在黑暗里,微弱,却清晰可辨,像一群躲在洞穴深处、等待着暴风雨过去或是扑向猎物的兽。
只有一个人还醒着。
雷战站在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右腿的姿势依旧僵硬,但站得很稳。他没有点灯,不需要。眼睛早己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客堂里家具模糊的轮廓,能看清座钟表盘上那点幽光,能看清长条凳上林婉儿蜷成一小团的影子,墙角躺椅上阿星微微隆起的轮廓。
他没有坐。坐下,腿会更疼,而且一旦坐下,紧绷的神经可能会在极度疲惫下出现一丝松懈。他不能松懈,哪怕一丝一毫。今晚,他是哨兵,是这座临时堡垒里,最后一道清醒的防线。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流淌得异常缓慢,也异常清晰。每一秒,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远处,偶尔有夜归的脚步声,零落,拖沓,很快消失在弄堂深处。更远处,黄浦江上夜航船的汽笛,隔着重重屋宇和潮湿的空气传来,沉闷,悠长,像是这座不夜之城沉重而疲惫的呼吸。
雷战缓缓转动脖颈,看向那扇通向天井的雕花木窗。窗纸很厚,糊得严实,透不进什么光,只能隐约看到窗外天色,是那种沉到极致的、墨汁般的黑,没有一丝星光。但他能想象,此刻的上海滩,是怎样一番景象。
外滩那些银行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巨兽嶙峋的骨架,窗口还亮着零星灯火,是那些洋行大班、金融掮客在挑灯夜战,算计着明天的股市、汇市,算计着如何从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苦难里,榨出更多的金镑、美元、日元。南京路上,霓虹灯应该还没熄尽,“先施”、“永安”的招牌在湿冷的夜雾里闪烁,晕开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色彩,照着空荡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载着夜归欢客的轿车。法租界的酒吧和咖啡馆,留声机里还在咿咿呀呀地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混着女人的娇笑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漏出来,温暖,奢靡,与一墙之隔的贫民窟的冰冷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而闸北,苏州河北岸那片巨大的、蔓延的黑暗里,是他刚刚逃离的那个“家”,是此刻或许正被不知名眼线监视着的空屋,是灶台侧面那几个被灰烬模糊的炭字。更远处,是码头。沉睡的,却又在黑暗中无声苏醒、磨砺爪牙的码头。三号仓的地窖,像一头蛰伏的怪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待着吞噬,或者被撕裂。
《上海风暴:特种兵在1930》— 圣地山的六哥 著。本章节 第80章 行动前夜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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