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礁（14）

凌晨五点多，金海市公安局大会议室。

许长生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刘长河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色的行政夹克，领口敞着，没有系扣子，眼袋很深，像是老了十岁。

刘志强坐在他右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不停地绕着圈。

吴玉良坐在刘长河左边，警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像是一尊雕塑。

韩斌坐在最末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身上穿着那件沾满血迹的警服。

许长生在吴玉良左侧的下手边坐下。

他没有看韩斌，也没有看刘长河。他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深棕色的木桌表面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从省城随刘长河来的年轻的工作人员端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份，又快步退了出去。

许长生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关于“4·12”翡翠湾命案延伸侦办过程中“4·19”金海港特大涉毒案件的情况报告》

标题很长，措辞很官方。

港口仓库的枪战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一份相关的情况报告就出来了，效率真高。许长生暗暗想。

“4月19日23时40分许，金海港07库区1823号仓库发生枪战。我方缉毒支队值守人员12人，遭遇约30名不明身份武装人员袭击。战斗中，我方3人牺牲，5人受伤，其中2人重伤。仓库内存放的约5吨疑似毒品被全部抢走。”

报告的第一段是这么写的，许长生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三牺牲，五受伤，五吨疑似毒品被抢。

他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边缘。

他在那个仓库里站过，亲手打开过那些木箱，亲眼见过那些白色粉末。那不是什么“疑似毒品”，那就是五吨高纯度冰毒，现在怎么成了疑似？

如果只是疑似，会有人花这么大血本，派遣30名武装份子来抢夺？

五吨。

现在全没了。

正在许长生沉思的时候，刘长河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

“人到齐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了太久，“开会。”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像是一把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金海建市以来最大的毒品案，证据就在仓库里放着，我们的缉毒警就在现场守着。结果呢？货被抢了，人被打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二个人，守着五吨毒品。对方来了多少人？三十个。火力多强？我们有三个兄弟连枪都没来得及开就倒下了。”

“这是什么？这是耻辱。”

他把“耻辱”两个字咬得很重，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让人窒息。

“韩斌。”

韩斌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抬起头。

刘长河看着他，目光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你是缉毒支队支队长。仓库的警戒方案是你定的，人员是你派的，现场指挥是你负责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说？”

韩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低：“刘厅长，我……”

“大声点。”

“我负全部责任。”韩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依然发紧，“警戒方案存在严重漏洞，对袭击规模预估不足，现场应急处置不力。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刘长河没有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念道：“仓库警戒方案，共部署警力十二人。其中，仓库内部四人，外围巡逻八人。巡逻路线固定，换岗时间固定。”

他放下文件，看着韩斌。

“韩支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干了多少年缉毒？”

“十五年。”

“十五年。”刘长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干了十五年缉毒，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固定路线、固定时间’意味着什么？”

韩斌没有说话。

“意味着敌人可以精确计算你的巡逻间隙。”刘长河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对方为什么能在你们换岗的间隙发动袭击？为什么能精确知道仓库内只有四个人？为什么能绕开外围八个人的巡逻路线？”

他一连问了三个“为什么”，每一个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会议桌上。

“韩斌，你是无能，还是别的什么？”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韩斌的脸色变得煞白。

“刘厅长，我……”

“你先别说话。”刘长河抬起手，制止了他，转头看向刘志强，“刘副书记，你是政法委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刘志强放下交叉的双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我说几句。”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金海港枪战，三死五伤，五吨毒品被抢。这不是一般的失职，这是重大责任事故。”

他看了一眼韩斌，目光里没有任何感情。

“韩斌同志作为缉毒支队支队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建议，先停职，接受组织调查。等查清事故原因后，再依法依规处理。”

韩斌的身体晃了一下。

“刘书记，我——”

“韩斌。”刘长河再次打断了他，“停职是组织程序，不是最终结论。你配合调查就行。”

韩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重新低下了头。

许长生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

韩斌被停职了。

表面上看，这是正常的问责程序。仓库被袭，三死五伤，五吨毒品被抢，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担责。韩斌是支队长，他当然跑不掉。

但许长生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不对。

从韩斌接手仓库到枪战发生，只有半天时间。

半天。

如果韩斌真的是内鬼，他真的参与了这件事，他会在接手后仅仅半天就让仓库被袭吗？这太明显了，这不是在做事，这是在找死。

但如果韩斌不是内鬼，那这件事就更可怕了——

有人在韩斌接手仓库、自己被架空之后，立刻发动了袭击。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批货必须马上抢走，一刻都不能等。

说明那个藏在幕后的人，已经到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

三死五伤，五吨毒品被抢。这不但是金海建市以来最大的毒品案，也是最大的黑帮暴力事件，更是金海警方的耻辱。

这么大的事，上面一定会追查到底。

但如果袭击者的目的达到了——货被抢走了，证据被毁灭了——那追查的结果会是什么？